那個年代,三好街這種賣盜版和打口碟的,為了躲避檢查,都會在後麵的居民樓裡租個民宅當庫房。
老闆領著高洋三人,鬼鬼祟祟地穿過電腦城嘈雜的後門,一頭紮進一個破敗的老舊居民樓院子。
就在他們剛踏入小區,一陣喧嘩聲就迎麵撲來。
隻見院子中央,黑壓壓圍了一圈人。
一群大爺大媽情緒激動,將一隊身穿製服的政府工作人員,和一輛印著“文化稽查”字樣的執法車堵在中間,動彈不得。
車後還跟著一輛敞篷小貨車,車鬥裡堆滿了剛剛收繳上來的盜版光碟和書籍,像一座小墳包。
“出事了。”帶路的老闆臉色一白,下意識就想往回縮。
高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則眯著眼朝人群中看去。
人群的中心,一對打扮得老實巴交的中年夫妻,正對著周圍的街坊鄰居聲淚俱下。
“大夥兒給評評理啊!”那男人哭喪著臉,鼻涕一把淚一把,“我們兩口子沒別的本事,就靠這小買賣餬口,上有七十歲的老孃躺床上,下有等著交學費的孩子!他們這麼乾,我們怎麼活啊!”
他老婆更是箇中好手,一拍大腿,嗓門尖利地嚎了起來:“我們就是想掙口飯吃,犯了什麼滔天大罪了?要這麼趕盡殺絕!我們不活了!”
幾句話下來,周圍的大爺大媽本就樸素的正義感瞬間被點燃。
“就是啊,人家做點小買賣多不容易!”
“你們這些當官的,就知道欺負老百姓!”
“把東西還給人家!”
群眾被煽動得群情激昂,開始起鬨,對著那幾個年輕的稽查隊員指指點點。
高洋眼神一掃,立刻在被圍困的稽查隊裏,發現了一個熟悉又清冷的身影。
沐冰。
她穿著一身筆挺的製服,俏臉緊繃,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麵對周圍的指責和叫嚷,她起初隻是冷著臉,試圖維持秩序,但顯然沒什麼效果。
眼看圍觀的人越聚越多,甚至有人開始推搡執法車,沐冰終於蹙起眉頭,掏出手機準備呼叫支援。
就在這時,那個賣盜版碟的女人眼中精光一閃,瘋了一樣撲了上來,一把奪過沐冰的手機,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脆響,手機被摔的四分五裂。
“你還想叫人來欺負我們?我跟你拚了!”那女人嘶吼著,張牙舞爪地就朝著沐冰撲過去。
兩名稽查隊員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攔住她。
誰知那女人腳下一軟,身體順勢就往地上一倒,抱著腿開始滿地打滾,哭天搶地。
“哎喲!打人啦!政府打人啦!”
這一下,徹底點燃了民憤。
不明真相的群眾也失控了。
“太過分了!還動手打女人!”
“砸了他們的車!把東西搶回來!”
十幾個大老爺們兒卷著袖子,怒吼著就要衝上去推翻那輛裝滿盜版碟的小貨車,更有人已經朝著那幾個落單的稽查隊員揮起了拳頭。
場麵,瞬間失控。
“護住冰姐!”
高洋低喝一聲,對身邊的軍子和大寶使了個眼色。
兩人心領神會,立刻像兩頭猛虎,擠開人群,一左一右地護在了沐冰身前,將那些蠢蠢欲動的人隔開。
賣碟的老闆已經嚇得臉色煞白,哆哆嗦嗦地躲在高洋身後。
高洋知道,這種時候,光靠他們三個人衝上去幫忙,不過是杯水車薪。院子裏三四十號被煽動的群眾,他們加上稽查隊也不過寥寥數人,硬碰硬絕對要吃眼前虧。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輛小貨車上。
他早就看見,在那些盜版電影和音樂光碟的下麵,壓著一堆顏色更為花哨的東西。
那是一摞摞封麵上儘是些赤身裸體的色情光碟,男男女女,姿勢不堪入目。
高洋雙手在貨車車幫上一撐,動作矯健地翻了上去。
然後,他彎腰抓起那一大捧花花綠綠的色情光碟,看也不看,直接揚手朝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撒了過去!
嘩啦啦——
無數印著裸體男女的光碟包裝和塑料圓盤,如下雨般從天而降,散落在那些大爺大媽的腳下。
“都住手!”
高洋的聲音洪亮而清晰。
“大爺大媽,你們都低頭看看,這都是些什麼!”
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識地低頭。
當他們看清地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畫麵時,整個院子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高洋根本不給他們反應的時間,又從車上抓起一大把,狠狠地扔了下去。
“你們再看看!這些是什麼光碟!這不是盜版不盜版的問題!這是毒害我們下一代的色情光碟啊!你們好好看看這些光著大屁股的東西!”
他的聲音慷慨激昂。
“大媽,您自己想想,這些東西,要是讓您正在上小學的孫子買到了,看到了,他才十幾歲,什麼都不懂,萬一受到刺激,學壞了,走上了犯罪的道路,變成了強姦犯!到那個時候,您還覺得這些賣光碟的碟販子可憐嗎?!”
這番話,效果極好。
那些剛才還義憤填膺的大爺大媽們,此刻臉上的表情全變了。
從同情,變成了震驚,再到厭惡。
人群的陣線,開始瓦解。
“呸!真是壞良心啊!”
“原來是賣這種害人玩意兒的,差點被這不要臉的娘們給騙了!”
“活該被抓!”
原本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開始悄然後退。
車下,被軍子和大寶護在身後的沐冰,怔怔地抬起頭。
夏日的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著眼,看著那個站在小貨車上,腳踩車幫,居高臨下發表演講的少年。
日光將他的身影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輪廓,那張帥氣的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分明,自信又張揚。
一頓正義輸出,人群散盡。
高洋拍了拍手上的灰,從車上跳了下來,徑直走到沐冰麵前。
“沒事吧?冰姐。”他問。
沐冰回過神,看著他,那張一向冰冷的臉上,竟緩緩綻開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淺,卻很真切,像是冰雪初融,帶著獨屬於高洋才能看到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