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紅妝縛仙------------------------------------------。、彷彿有千萬根針在同時穿刺神魂的劇痛。——不是肉身上的創傷，而是某種更深層、更本質的撕裂感。他的意識在黑暗的深淵中沉浮，時而能聽見遙遠之處傳來的喧囂人聲，時而又墜入一片死寂。？？：誅魔劍的崩碎、焚天魔焰從體內爆發、江月灼那張染血卻笑得張揚的臉、還有那聲“下輩子繼續殺你”……，那道詭異的金光。……。。，才讓渙散的視線重新聚焦。首先看清的，是頭頂上方暗紅色的床帳，帳沿垂著金色的流蘇。流蘇在輕輕晃動，帶動投在帳麵上的光影微微搖曳。。，混雜著陳年木料的味道，還有一種……甜膩的、屬於脂粉的香氣。、崑崙巔洞府裡清冷的雪鬆氣息。，卻發現自己幾乎無法控製這具身體。每一寸骨骼都彷彿被拆開重組過，每一塊肌肉都在發出痠軟無力的呻吟。他勉強轉動脖頸，視線緩緩掃過四周。
一間屋子。
不大，甚至稱得上簡陋。除卻他身下這張掛著紅帳的床，屋內隻有一張掉了漆的木桌，兩把椅子，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衣櫃。桌上擺著幾碟點心，還有一壺酒，兩隻酒杯。
但所有這些，都被一種顏色覆蓋——
紅。
窗戶上貼著大紅的“囍”字剪花，雖然那剪工實在算不上精細，邊緣甚至有些毛糙。桌椅上鋪著紅布，布料質地粗糙，洗得有些發白。他身上蓋著的被子是紅的，身下鋪的床單是紅的，就連垂在床沿的帷幔，也是那種褪了色的、暗淡的紅。
謝臨淵低下頭，看向自己。
一身大紅色的、繡著蹩腳鴛鴦圖案的喜服，套在他明顯有些瘦削的身體上。袖口和衣襟處有深色的汙漬，像是陳舊的油漬，又或是彆的什麼。布料粗糙，摩擦著麵板，帶來一陣陣不適的刺癢。
這不是他的身體。
這個認知如同冰水，瞬間澆透了謝臨淵殘存的恍惚。他猛地抬起手——一雙骨節分明、但膚色蒼白、指腹甚至帶著些許薄繭的手。這不是他那雙修煉千年、瑩潤如玉、可執掌仙劍、可捏訣施法的手。
幾乎是在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海量的、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衝進他的意識。
謝塵。
謝家三公子。
天生經脈孱弱，靈氣入體即散，修仙無望。
父，謝家三房謝雲山，築基中期，在家族中地位尋常。
母，早逝。
因資質低劣，自幼不受重視，常被同輩欺辱。性格懦弱，寡言少語。
今日，是他與江家四小姐江晚成婚之日。江家四小姐，天生啞疾，資質同樣低劣。此乃兩家聯姻，各取所需——謝家得江家一筆聘禮，江家得與謝家搭上關係。至於這對新人本身？無人關心。
記憶的最後畫麵，是今日清晨，一個麵容刻薄的中年婦人將他從床上拽起，一邊粗魯地往他身上套這身喜服，一邊低聲咒罵：“真是個廢物，成個親還得人伺候。趕緊的，彆誤了吉時，晦氣。”
然後便是嗩呐聲，嘈雜的人聲，被人攙扶著走過長長的、似乎佈滿灰塵的迴廊，拜堂，行禮，送入洞房。
頭痛欲裂。
謝臨淵——不，現在，他是謝塵了——死死咬住牙關，將幾乎要衝出喉嚨的悶哼壓了回去。屬於謝臨淵的千年道心在瘋狂嘶吼，屬於謝塵的十五年卑微記憶在腦中翻滾衝撞。兩股截然不同的意識、記憶、認知，如同兩股狂暴的洪流，在這具脆弱的身軀裡激烈對撞、撕扯、融合。
仙道魁首的驕傲，與廢柴公子的屈辱。
揮手間可令山河變色的力量，與此刻連坐起身都費勁的虛弱。
俯瞰眾生的淡漠，與十五年來如影隨形的、來自四麵八方的鄙夷目光。
“呃……”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吟，終於還是從齒縫間溢位。謝塵（謝臨淵）猛地抬手，死死按住額角。指尖冰涼，掌心卻一片濕冷——那是冷汗。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深呼吸。
一次，兩次，三次。
屬於謝臨淵的意誌，開始如同萬年不化的寒冰，緩慢而堅定地覆蓋、鎮壓、梳理那屬於謝塵的、混亂而懦弱的記憶洪流。他是謝臨淵，崑崙之巔的臨淵仙尊，三界公認的仙道魁首。即便此刻落入這般荒謬絕倫的境地，即便修為儘失、神魂受創、身處不明，他也絕不能……失態。
片刻後，他重新睜開眼。
眸中殘存的些許慌亂、茫然、無措，已如潮水般退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沉靜，以及沉澱了千年的、屬於上位者的冷漠與審視。
他嘗試內視己身。
然後，心沉了下去。
這具身體，用“糟糕”來形容都是一種仁慈。經脈細若遊絲，且多處鬱結堵塞，靈氣通路斷絕。丹田氣海空空蕩蕩，隻有幾縷稀薄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靈氣，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根骨更是平庸到令人髮指，莫說修仙，便是練些凡俗武藝，恐怕都難有成就。
這就是“謝塵”，一個被家族、被命運、被這具身軀本身所拋棄的……廢物。
而更詭異的是——
謝塵（謝臨淵）緩緩抬起右手，手指在眉心處虛按。他能感覺到，在那裡，在這具身體的眉心深處，似乎存在著某種……束縛。一種無形的、卻又切實存在的枷鎖，將他的神魂死死禁錮，將某種本應屬於他的力量徹底封鎖。
是那道金光。
是那道在他與江月灼同歸於儘時，從天而降的、詭異的金光。
它冇有殺死他，也冇有讓他徹底魂飛魄散，而是將他……送到了這裡。塞進了這具叫做“謝塵”的、十六歲廢柴少年的身體裡。
奪舍？轉世？
不，感覺都不對。更像是……某種強製的、粗暴的“塞入”。他的神魂與這具身體的契合度低得可怕，就像是將一柄絕世仙劍，硬生生塞進了一個破舊的木鞘。
而且，他清楚地記得，最後那一刻，那道金光一分為二，另一半，烙印向了江月灼……
江月灼。
這個名字在心底劃過，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連謝臨淵自己都無法完全辨明的意味。三百年宿敵，無數次生死搏殺，最終在那場決戰中同歸於儘。恨嗎？或許。但除了恨，似乎還有一絲……棋逢對手的暢快，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對“終結”的默契。
她……也在這裡嗎？
在這個荒謬的、不知名的世界，在這個可笑的、屬於“謝塵”的婚房裡？
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房門處，傳來了聲響。
“吱呀——”
老舊的木門被推開的聲音，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謝塵（謝臨淵）瞬間收斂了眼中所有的情緒，隻留下屬於“謝塵”這個身份應有的、怯懦的、茫然的神情。他微微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蒼白的手指上。
腳步聲傳來。
不止一人。有細碎的、屬於女子的腳步聲，也有沉穩的、屬於男子的步伐。
“四小姐，小心門檻。”一個略顯蒼老的女聲響起，語氣平淡，聽不出多少恭敬，更像是在完成一項例行的公事。
冇有迴應。
隻有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和愈發清晰的腳步聲。
謝塵（謝臨淵）依舊低著頭，目光的餘光，卻已鎖定了房門的方向。
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繡著並蒂蓮的紅色繡鞋。鞋尖綴著小小的珍珠，在燭光下泛著微弱的光。鞋子有些舊了，邊緣甚至有些開線的痕跡。
然後，是大紅的嫁衣裙襬。布料同樣粗糙，繡工勉強能看出是鳳凰的圖案，但針腳淩亂，色彩也搭配得俗豔。
再往上，是盈盈一握的腰身，被同樣質地的紅色腰帶束著。腰帶係得一絲不苟，卻更顯出身形的單薄。
最後，是蓋在頭上的、那塊同樣是大紅色的蓋頭。蓋頭邊緣垂著流蘇，隨著來人的步伐輕輕晃動，遮住了麵容，也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兩個穿著褐色布衣的婆子，一左一右，攙扶著這位新娘子，走進了這間簡陋卻處處透著“喜氣”的婚房。她們的臉上冇什麼表情，動作也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敷衍。將新娘子攙到床沿，與謝塵隔著大約一尺的距離坐下後，其中一個婆子便開口，聲音平板地念道：
“禮成。請新郎官揭蓋頭，飲合巹酒，共結同心。”
說完，兩人便退後一步，垂手而立。姿態是恭敬的，眼神卻空洞，彷彿隻是在完成一道必須的程式。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隻有桌上那對粗大紅燭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的“劈啪”聲，以及燭火搖曳時，將滿屋那暗淡的紅色光影，拉扯得晃動不休。
謝塵（謝臨淵）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他的目光，先落在那雙放在膝上的、交疊著的，同樣蒼白且纖細的手上。那雙手的手指，正微微蜷縮著，指尖抵著掌心。
然後，他的視線，順著那雙手，沿著大紅的嫁衣袖口，一點點上移，掠過那單薄的肩膀，最後，定格在那塊垂落的、紅色的蓋頭之上。
蓋頭之下，是誰？
是那個記憶裡，天生啞疾、怯懦寡言、同樣被家族當作棄子的……江家四小姐，江晚？
還是……
謝塵（謝臨淵）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他伸出手，手指因這具身體的虛弱，甚至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探向那蓋頭的一角，指尖觸碰到粗糙的布料。
然後，停頓。
燭火“啪”地爆開一個燈花。
昏紅的光暈猛地跳躍了一下，將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在身後褪色的牆壁上，短暫地交疊在一起。
謝塵（謝臨淵）垂下眼簾，掩去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銳利如劍芒的冷光。
指尖用力，向上一挑——
紅綢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