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推開東廂房門時,簷下銅鈴響了一聲。她沒抬頭看那鈴,隻將手裏的紙條遞給了守在廊下的小廝。紙條上寫著“備宴,三日後迎二子歸”,墨跡已乾透。小廝低頭接過,轉身快步走了。
她立在門檻邊,日影斜照在青磚地上,映出她月白襦裙的輪廓。袖口那處被香灰燒破的小洞還在,她沒換衣,也不覺得礙眼。昨夜睡得比往常沉了些,夢裏沒有血光,也沒有懸樑的繩索,隻有灶上老母雞燉湯的香氣,濃得化不開。醒來時天剛亮,窗外麻雀在枝頭跳著叫,她聽見了,也沒趕。
今日是第三日。
廚房早起就忙開了。那隻老母雞燉足兩個時辰後,湯色金黃,浮著油星,她親自去看了火候,點頭說行。廚娘問要不要擺席麵,她說不必大辦,家常飯菜即可,隻加一道紅燒肘子,兩盤點心。廚娘應下,又低聲問:“真不請旁人?”
“不請。”她說,“隻我們幾個。”
話音落定,外頭馬蹄聲由遠及近,停在院門外。不多時,沈晏清跨進院來。他穿一身靛藍長衫,外罩灰狐裘,手裏握著摺扇,肩頭落了層薄塵,像是剛從城外回來。腳步比從前穩,背也挺得直了些,再不見當初那種拖遝的頹意。
江知梨站在迴廊下看著他走近。
“回來了?”她問。
“回來了。”沈晏清站定,喘了口氣,“商隊進了北線新市,貨全卸了,賬目也清了,買家都簽了契。”
“多少利?”
“翻了一倍有餘。”
她沒笑,也沒誇,隻點了點頭:“進去洗把臉,換身乾淨衣裳,待會吃飯。”
沈晏清應了聲,卻沒立刻走。他望著她,忽然道:“母親臉色好了些。”
“昨兒睡得踏實。”她說,“你二哥沒事了。”
他眼神一動,隨即低頭:“聽說了,兵部報捷,街上都貼了告示。”
“信是我昨兒寫的。”她轉身往屋裏走,“你進來,我有話說。”
堂屋內已擺好茶水。她坐主位,他坐下手。兩人中間隔著一張烏木矮幾,上麵放著茶盞和一方硯台。她沒繞彎子,開門見山:“這一趟你能成,不在運氣,而在查賬查得細。王富貴想吞你股,你反手把他賬本翻出來,逼他退契,這步走得狠,但也險。若你晚一步察覺,現在坐在這裏的就是他的人了。”
沈晏清垂眼,手指摩挲著扇骨上的“商”字:“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若不是您提醒我查庫底單據,我到現在還蒙在鼓裏。”
“我不是提醒。”她盯著他,“我是讓你自己去看。你過去不信自己能成事,總覺腿腳不便,腦子也不如人。可你現在知道,不是你不行,是你不敢想。”
他抬眼,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這一趟過了,不代表以後都順。”她語氣平,“你往後要走的路,比這難十倍。有人看你掙了錢,就會想分一口;有人怕你搶生意,就會設局坑你。你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賬麵上差一文都慌神,得學會盯人,盯事,盯住自己的心。”
沈晏清慢慢合上摺扇,聲音低了些:“我會盯住。”
她這才微微頷首:“坐下吃飯吧。”
飯桌擺在正廳。八仙桌上擺了六道菜:雞湯、紅燒肘子、清炒時蔬、蒸魚、豆腐羹、點心兩樣。都是家常做法,但食材講究。沈晏清坐下時,看見自己麵前多了一副新筷,烏木鑲銀頭,沉手。
“這是?”他問。
“賞你的。”她說,“以後每做成一樁大事,我賞你一件東西。這次是筷子,下次或許是杯,再下次,也許是印。”
他低頭看著那雙筷,指尖碰了碰銀頭,有些發燙。
她夾了一塊魚肉放進他碗裏:“吃。”
他動筷,咀嚼時動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都記住。
她自己吃得不多,喝了半碗湯便放下勺。目光掃過桌麵,落在他左手腕上——那裏有一道舊疤,極淡,若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那是前世被人推倒摔傷留下的,當時沒人管,他自己用布條纏了幾天,後來潰爛,差點廢了手。如今這手穩穩地握著筷子,能寫賬,能算利,能奪人生計。
她收回視線,端起茶抿了一口。
“你打算下一步往哪走?”她問。
“南線。”他說,“嶺南濕熱,藥材、香料走量大,若打通渠道,三年內可翻三倍。”
“有人擋你?”
“有。李記商行壓價,想逼我退出。”
“你怎麼想?”
“我想……先忍三個月,等他們囤貨過多,再突然降價拋售,斷他們現金流。”
她嘴角微動,算是笑了:“這招損,但有用。不過你要記得,商人逐利沒錯,但不能失了底線。你姓沈,是我江知梨的兒子,哪怕賺得少些,也不能販假藥、賣劣貨、害百姓性命。否則,我不認你這個兒子。”
沈晏清放下筷子,起身離座,跪在她麵前:“孩兒絕不敢辱沒門風。”
她沒攔,也沒扶,隻靜靜看著他。
良久,才說:“起來吧。你是三子,也是我手裏的一枚棋。但現在,我想讓你做自己的主。”
他抬頭,眼中有些光。
她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去吧。今晚好好歇,明早我去鋪子裏看賬。”
他應下,起身回房換衣。她獨自坐在桌邊,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才緩緩撥出一口氣。
院子裏安靜下來。風吹動簷角銅鈴,叮一聲,又一聲。她抬手摸了摸髮髻,銀簪還在。袖中銀針也還在。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仰頭望天。天色漸暗,西邊還剩一抹橙紅,像灶膛裡未熄的火。
她知道,這場劫難過去了。
但她也知道,接下來的路,才剛開始。
她轉身走向正房,路過水缸時,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
涼水順著臉頰流下,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走進屋,坐到案前,提筆寫下幾個字:“自今起,每月初一,家人齊聚,不得缺席。”
寫完,吹乾墨跡,摺好紙條,放在燈下。
然後她脫了外裳,換上一身素凈的月白襦裙,重新梳頭,將髮髻挽起,插上那支銀簪。
她對著銅鏡看了一會兒,伸手撫過臉頰,指尖溫熱。
她知道,二子回來了。
三子也站起來了。
她抬起手,扶了下袖口,確保銀針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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