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坐在東廂小書房的主位上,手指輕輕敲了下桌麵。天剛亮,窗外槐樹影子還斜壓在磚地上,屋裏光線清冷。她沒穿昨日那身鴉青窄袖衫,換成了素白交領長衣,外罩同色比甲,髮髻依舊用銀簪固定,不施脂粉,也不戴花。
案上攤著一張北境輿圖,是沈晏清昨夜送來的初稿,墨跡未乾,邊角微微捲起。她伸手撫平一角,目光落在雁門關外那條被紅筆勾出的細線——正是粟特老商所指的私道。這條路若走通,確實能避官卡、省三成腳力,但沿途三處荒嶺無水,兩段必經胡人部族地界,風險藏在看不見的地方。
門被推開時帶進一陣風。
沈晏清站在門口,手裏抱著一疊紙冊,肩頭落了些晨露。他換了身靛藍直綴,外罩短褐,腰間仍掛著那把刻“商”字的摺扇,隻是今日未開啟。他腳步比昨日穩,眼神也定。
“娘。”他走進來,將手中冊子放在案上,“這是商隊擴編的名單,還有貨物配比、行期安排。”
江知梨沒立刻翻看,隻問:“你睡了幾個時辰?”
“四個。”他說得乾脆。
“夠了。”她點頭,“接下來的事,容不得你昏頭。”
她翻開第一本冊子,是人員名冊。原班十二人,新增十九人,共三十一名隨行。她掃了一眼,停在幾個名字上。
“這個趙三,是你二叔家遠房表親?”
“是。他說熟路,肯賣力。”
江知梨合上冊子。“不用。”
“可他……”
“我說不用。”她打斷,“你二叔的人,麵上恭敬,背地裏最會貪便宜。你要用人,隻用兩種:一種是跟著你走過兩趟的老手,一種是出身寒門、家中有老母幼弟要養的孤勇之人。前者靠得住,後者輸不起。”
沈晏清低頭記下。
她又拿起第二本,是貨單。原計劃運蜀錦五百匹、川茶三百斤,現新增藥材八十箱、鐵鍋五十口、粗鹽兩千斤。
“鐵鍋和鹽,是從哪來的?”
“託人從工坊賒的,月底前結款。”
“誰擔保?”
“我簽的字。”
江知梨看了他一眼。“你還敢賒?”
沈晏清沒躲視線。“這次不一樣。鹽雖禁運,但在邊地,守將默許民間以物易物。鐵鍋更是搶手貨,胡人拿去熔了也能造兵器,他們願意出雙倍價。這一趟若成,連本帶利能翻八倍。”
江知梨沉默片刻,伸手從袖中取出一塊銅牌,放在案上。牌子正麵刻“沈”字,背麵有暗紋,邊緣磨損嚴重。
“拿著它去城西第七倉,提現銀三千兩。再去找馬行劉掌櫃,說是我讓你去的,訂六輛重車,全換成新輪軸。路上顛簸少,貨損就低。”
沈晏清睜大眼。“您真肯給這麼多?”
“我說過支援你,就不會隻給半截。”她語氣平淡,“但這筆錢,不是給你揮霍的。每花一文,都要記清楚。回來我要查賬,錯一文,下次就沒得借。”
“是。”他聲音發緊。
“還有。”她抽出輿圖,指尖點在碎葉城位置,“你打算在哪裏落地開市?”
“原想在城南集貿,租金便宜。”
“不行。”她搖頭,“第一站必須進西市。那裏貴,但有西域諸國使節常駐,認的是信譽。你把最好的蜀錦掛出來,標高價,隻賣三匹。剩下的按七成價走量。別人見你敢賣高價,反而信你是正經商隊。”
沈晏清快速記下。
“人脈方麵。”她繼續說,“涼州刺史府有個門房叫張祿,早年在我孃家做過雜役。你帶封信去,不必求他辦事,隻請他引薦當地行會管事。禮要輕,話要說到位——就說‘沈家女眷不忘舊恩’。他若肯幫,後續通關文書能快三天。”
沈晏清停下筆。“您連這種人都記得?”
“活到我這歲數,記住誰有用,比記住誰可恨更重要。”她說完,忽然抬眼看他,“你怕不怕我管太多?”
沈晏清搖頭。“我不怕您管,隻怕您不管。”
江知梨嘴角微動,沒笑,也沒說什麼。
她伸手撫過輿圖上的路線,動作緩慢。心聲羅盤在此時悄然啟動。
三段念頭,每日僅此一次。
第一段——“想靠此戰翻身”
第二段——“怕辜負她的信任”
第三段——“這條路能走通”
十個字,極簡,如刀剖霧。
她收回手,抬頭看著沈晏清。“你今天就去辦三件事:提銀、訂車、寫信。明早我要看到所有準備就緒。後日出發前,我會親自去校場看你們列隊。”
“您要送行?”
“不是送。”她說,“是驗。我要親眼看看,這支隊伍像不像能活著回來的樣子。”
沈晏清挺直脊背。“一定讓您滿意。”
江知梨站起身,走到櫃前,拉開最下層抽屜,取出一個布包。解開後,是一疊蓋有侯府舊印的通行文牒,紙張泛黃,但印鑒清晰。
“這些是我當年替你爹打點下來的關係,有些已經斷了,有些還能用。你帶上,不到萬不得已別亮出來。一旦用了,就意味著前麵的路走不通了。”
她遞過去。
沈晏清雙手接過,鄭重收進貼身包袱。
“去吧。”她說,“別想著一步登天。這一趟隻要平安回來,賺多少都算贏。”
沈晏清應了一聲,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閂時,他又停住。
“娘。”
“說。”
“我會讓沈家重新站起來。”
江知梨沒回應這句話。
她隻是坐回椅中,盯著案上那張輿圖,指尖緩緩劃過雁門關至碎葉城的整段路程。
窗外風動,吹得紙角輕輕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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