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簾落下時,江知梨聽見城南方向傳來一陣鑼鼓聲。
不是官差巡街的節奏,也不是市集開張的喜慶,那是百姓自發聚攏時的腳步與呼喊。她掀開一角簾布望去,長街盡頭已有衙役列隊,義倉大門敞開,一袋袋糧米正被搬出。領粟的隊伍排到巷口,有人跪下磕頭,有人抱著孩子往裏張望。
她沒再看下去,放下簾子靠在椅背。昨夜她在政事殿說的話已傳出去了,比她預想得還快。新政未發,民心先動,這一步算是踩實了。
今日朝會不議軍務,專論“均田限奴令”推行細則。新君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群臣:“三日前已有詔書預告,今日召諸卿入殿,隻為一事——誰願帶頭執行?”
殿內靜得能聽見香爐裡灰燼掉落的聲音。
左首一位穿青袍的老臣低頭咳嗽,右首相位空著——那位紫袍重臣告病未至。其餘官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開口。
就在這時,江知梨從側殿緩步走出。她今日未戴銀針,隻在袖中藏了一本薄冊,是沈家江南田莊近三年的賬目摘要。
她走到殿心,行禮後直起身:“臣婦昨日已命人擬好田契分割文書,江南七處莊子,共佔地一千六百畝,即日起交還三百二十畝予官府授田。家中奴籍一百三十七人,三年內全數放歸為民,首年減十成三十人,由我沈氏負擔其安家口糧與耕牛租用。”
話音落地,有人倒吸一口氣。
戶部尚書抬起頭:“此……可是當真?”
“自然。”她說,“若大人不信,可派人隨我去查。田契在我手中,隨時可交。”
新君盯著她,眼神微動:“你為何如此?”
“因為我知道,不動真格的,這事推不動。”她轉向眾臣,“你們怕損利,怕亂局,怕下麵的人不服管。可我要說一句——不服的是你們自己。你們嘴上說著百姓難養,其實心裏隻想多佔一分是一分。可真有人站出來割自己的肉,你們又不敢跟了?”
一位黃門侍郎漲紅了臉:“你這是婦人之見!世家根基豈能說動就動?一旦開了口子,各地豪族效仿,朝廷如何掌控?”
“掌控?”江知梨反問,“那你告訴我,去年湖州水災,多少流民餓死在道旁?是誰不肯開倉?是你口中那些‘根基穩固’的世家。他們掌控得住糧食,卻掌控不住人心。如今新政來了,你們反倒怕起百姓有地種、有屋住?”
那人啞然。
她繼續道:“我不是來勸你們講仁義的。我是來告訴你們——這風已經變了。城南義倉的事才查了一角,背後牽連的賬還沒翻完。今天我站在這裏,不隻是代表我自己,更是給所有人一個機會:跟著新政走,利益不會少,還能落個忠君為民的好名聲;要是非擋在路上——”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
“那就別怪查賬的差役上門時不講情麵。”
殿外陽光照進來,落在她的肩頭。那本薄冊被她輕輕放在玉階前的案幾上。
“這是我沈家的賬。”她說,“誰想看,隨時可以拿去抄錄。若有哪一家敢說比我更乾淨,大可站出來,讓我也學一學。”
仍舊無人應聲。
但有人開始低頭記錄,有人悄悄交換眼色,還有人伸手摸向腰間的奏摺。
新君緩緩起身,看向滿殿文武:“既然無人反對,那便從今日起,各州府設‘均田司’,專理田產清查與授田事務。首期試點八州,三個月內上報進度。凡主動交契、配合放奴者,賦稅減免兩年;若有隱匿抗拒——”
他目光一沉:
“參照城南王成案處置。”
散朝鐘響。
江知梨轉身離殿,腳步平穩。走出宮門時,她聽見身後有大臣低聲議論:“沈家既肯動手,咱們也不能全然不動……”“至少先報幾十畝虛田,免得被盯上……”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
回到馬車前,她並未立刻登車,而是站在台階上看了片刻皇宮輪廓。風吹起她的鴉青衣角,發間素銀扁方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一名小宦官匆匆跑來,雙手捧著一份明黃捲軸:“江夫人留步!陛下口諭:準您每月初五入政事堂觀議,遇重大政令可列席陳述意見。”
她接過聖旨,並未開啟,隻點了點頭。
轎夫上前扶她上轎,她忽然停住,低聲說了一個字:
“等。”
等那些還在觀望的人徹底坐不住。
等第一份主動上交的田契出現在案頭。
等這場風,真正刮遍天下。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