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宅院門前,槐樹影子比昨日短了一截。江知梨站在門下,手裏還攥著從藥鋪買回的那包藥材。風從巷口吹進來,捲起她鴉青比甲的下擺,露出半寸素色裙邊。
她沒進屋。
而是轉身對雲娘說:“收拾兩身換洗衣物,再備些乾糧。”
雲娘一愣:“夫人要出門?”
“不是去鄰街。”江知梨走向馬車,“是出城。”
雲娘動作利落,半個時辰內便打點妥當。一個包袱裹著幾件粗布衣裳、一把小剪刀、一卷繃帶,另加兩包葯——當歸、甘草、黃芪,都是前日街角熬水用的那些。她把包袱綁在車轅上,又悄悄塞進一瓶清水。
江知梨坐在車裏,未靠椅背,腰桿筆直。車輪啟動時,她聽見心聲羅盤響了。
“東南有異光。”
十個字,戛然而止。
她不動聲色,隻將袖中手指輕輕一掐,記下方向。東南,離官道不遠,應是往山南走。那裏多丘陵,村落散落,商旅稀少,倒是個藏事的好地方。
雲娘坐在車轅旁,手搭涼棚望了會兒天色:“這會兒出發,趕在天黑前能到青石鎮。那兒有間乾淨的客棧,我從前隨主家走親戚時住過。”
江知梨點頭:“就去青石鎮。”
馬車出了城西門,路上行人漸少。田埂邊偶有農夫抬頭看一眼,又低頭繼續鋤地。日頭偏斜,照得塵土泛金,遠處山影如臥牛伏地。
途中歇了一次腳。江知梨下車喝了口水,蹲在路邊看了會兒野草。草葉邊緣鋸齒狀,根部微紅,像是某種活血草藥。她沒采,隻是用指甲颳了刮莖稈,聞了聞氣味。
雲娘牽馬飲水回來,低聲問:“夫人是在找什麼?”
“不是找。”她說,“是等它自己冒出來。”
雲娘沒再問。
車行至申時末,青石鎮已在眼前。鎮口立著一塊殘碑,字跡磨平,隻剩個底座歪斜插在土裏。鎮子不大,一條主街穿心而過,兩側店鋪低矮,招牌褪色。客棧在街尾,門楣掛著塊舊木板,寫著“安舍”二字,漆皮剝落。
兩人進了客房。屋子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兩條凳,牆角堆著掃帚。窗紙破了個洞,透進一線光。江知梨坐於桌旁,未脫外衣,目光落在窗外街上。
雲娘燒了壺熱水,端來一杯:“歇會兒吧,明日再趕路也不遲。”
江知梨沒接茶,卻忽然抬眼:“你聽見什麼動靜沒有?”
雲娘一怔,靜聽片刻:“隻有風吹簷鈴。”
“不是鈴。”她說,“是心跳。”
話音落下,心聲羅盤第二次響起:
“地下有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視線掃過街道。對麵是間廢棄的米行,門板半塌,屋頂漏雨。街麵石板縫隙裡長著青苔,其中一塊邊緣微微翹起,顏色也比別處淺。
她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雲娘連忙跟上:“夫人?”
江知梨徑直穿過街道,停在那塊翹起的石板前。她蹲下身,用指尖沿著縫隙劃了一圈,然後用力掀開。
石板下果然有暗格。
裏麵放著一隻陶罐,封口用蠟密封,罐身刻著幾個符號,形似火焰纏繞眼睛。她取出陶罐,開啟蠟封,倒出一卷竹片。
竹片上寫滿蠅頭小字,記錄的是某地葯泉的湧出規律,附有星象對照圖。最後一頁寫著:“每月十五夜,泉眼現紫霧,飲之可清宿毒。”
雲娘看著那些字,臉色變了:“這是……禁書?”
“不是禁書。”江知梨收起竹片,“是線索。”
她起身時,眼角餘光瞥見米行屋簷下閃過一道影子。不是人影,是一隻烏鴉,停在斷樑上,嘴裏叼著半截紅繩。
她沒追。
回到客棧房間後,她把竹片攤在桌上,用茶杯壓住一角。窗外天色漸暗,街上傳來關店門的聲音。雲娘點亮油燈,火苗跳了一下。
江知梨閉目養神,等待今日最後一段心聲。
直到三更天,才終於響起:
“北嶺藏舊案。”
她睜開眼,眸光如刃。
雲娘已睡下,在隔壁床上翻身發出聲響。江知梨起身,走到桌前,拿筆在紙上畫了三條線:東南異光、地下藏物、北嶺舊案。三件事看似無關,卻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江湖深處,有人在佈局,留下痕跡,等著被發現。
她不想做那個被動尋寶的人。
但她知道,若不去看,就會錯過真正能撬動局勢的東西。
第二日清晨,她叫醒雲娘,退了房間。兩人離開青石鎮,改道向北嶺而去。
山路崎嶇,馬車難行,她們便棄車步行。雲娘揹著包袱,走得有些吃力,但始終沒喊一聲累。沿途林木漸密,鳥鳴稀疏,空氣裏帶著濕腐味。
正午時分,她們在一處溪邊歇腳。江知梨洗手時,看見水中倒影——自己眉心有一道極淡的豎紋,是近來思慮過重留下的。她掬水拍了拍臉,抬頭看見溪對岸有條小路,通向半山腰的一座破廟。
廟門匾額早已脫落,隻剩兩個鐵環掛在門上。牆皮剝落,露出裏麵的夯土。廟前石階裂成數段,最上麵一級躺著一堆枯枝,像是最近有人來過。
江知梨站起身:“上去看看。”
雲娘猶豫:“萬一……是賊窩?”
“那就正好。”她說,“賊也是人,人就有念頭。”
她們一步步走上台階。廟門虛掩,推開來發出吱呀聲。殿內供桌傾倒,神像斷頭,香爐翻倒,灰燼撒了一地。角落裏鋪著幾張獸皮,明顯有人居住過的痕跡。
江知梨繞到神像背後,發現壁上有道裂縫。她伸手探入,摸到一塊冷鐵。
抽出一看,是一枚銅牌,樣式古老,正麵刻著“巡淵”二字,背麵有個編號:七九三。
她盯著這塊牌子,忽然想起昨夜那句“北嶺藏舊案”。
這不是普通的流民據點。
這是某個已被取締的江湖組織殘留的據點。
她把銅牌收進袖中,轉身欲走。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人,是三人,步伐輕而快,顯然是練過功夫的人。
雲娘臉色一白,低聲道:“躲嗎?”
江知梨搖頭:“不用。”
她站在大殿中央,雙手垂落,目光平靜地看著門口。
門被猛地推開。
三個身穿灰衣的漢子闖進來,手持短棍,目光兇狠。為首的看到殿中兩人,尤其是江知梨手中那枚銅牌,臉色驟變。
“你們是誰?”他喝問。
江知梨沒答,隻反問:“你們又是誰?”
漢子一愣。
她又說:“‘巡淵令’七百九十三號,三年前毀於大火。你們現在撿它骨頭,不怕被咬?”
三人齊齊變色。
為首者厲聲道:“你怎知‘巡淵令’?”
她不答,隻將銅牌輕輕放在供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我知道的不多。”她說,“隻知道北嶺死過十七個人,沒人收屍。也知道,有人想讓這些事重新見光。”
三人互視一眼,握棍的手鬆了幾分。
江知梨轉身往外走,經過他們身邊時,淡淡留下一句:“若真想翻舊賬,別躲在破廟裏燒紙錢。”
雲娘緊跟著出來。
山風拂麵,林濤陣陣。
她們一步步走下石階。
身後,那扇破門靜靜開著,像一張欲言又止的嘴。
江知梨走在前頭,腳步穩健。
她知道,這一趟江湖之行,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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