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月坐在窗邊的綉墩上,手裏捏著一塊未完成的肚兜布料。針線在指間繞了兩圈,她沒繼續縫。胎動比前幾日明顯了些,孩子踢了一下,她低頭摸了摸。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寒門才子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本《仕途通鑒》,袖口沾著墨跡。
他看見她坐著不動,便把書放在桌上。“你又在想孩子的事?”
“嗯。”她抬頭,“剛夢見他在學堂裡念書。”
“夢得不錯。”他坐下,語氣輕快,“我昨夜翻了幾本典籍,列了個啟蒙課表。三歲識字,五歲背經,八歲習策論,十二歲就能下場試一試。”
她皺眉。“這麼小就學這些?”
“越早越好。”他說,“我出身寒門,靠的就是讀書。若不抓緊,將來如何出頭?”
“可孩子不是非得走這條路。”她聲音低了些,“他要是喜歡畫畫呢?或者愛聽曲兒、愛種花呢?”
“那都是閑事。”他搖頭,“能當飯吃嗎?能光耀門楣嗎?”
“我不在乎門楣不光耀。”她看著他,“我在乎他過得好不好。”
“好日子是掙來的。”他站起身,在屋裏走了幾步,“你不讓他讀書,難道讓他去種地?去跑商隊?還是等著別人施捨?”
“我沒說不讓他學東西。”她也站起來,手扶著桌沿,“但不能隻盯著官路一條。人活著,不止是為了做官。”
“那你告訴我,為了什麼?”他轉頭看她,“咱們的孩子,生下來就有身份,若不好好用,就是浪費。”
“浪費?”她聲音高了些,“你是把他當成一件工具?用完就扔的那種?”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皺眉,“我是為他打算。”
“可你有沒有問過他想不想?”她盯著他,“你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就開始安排他一輩子。”
“這是父母的責任。”他語氣硬了,“有些事,不用問他,也必須做。”
“責任?”她冷笑,“就像你父親逼你日夜苦讀,不準你碰琴棋書畫,連病了都不準歇一天?你小時候開心過嗎?”
他臉色變了。“那是為了我好。”
“真的好嗎?”她往前一步,“你到現在都不敢大聲說話,聽見摔杯子的聲音都會抖。你還記得你十歲那年,因為背不出文章,跪在雪地裡三個時辰嗎?”
他沒答話,手指掐住了書角。
“我不想他過那樣的日子。”她聲音軟了,“我想他能自己選。想讀書就讀書,想玩就玩。就算他將來隻是個賣糖人的,隻要他高興,我就認。”
“可外麵不認。”他低聲說,“世道不會因為他高興就給他活路。沒有功名,連站直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那我們就教他站直。”她說,“不是靠官服,是靠骨頭。”
“骨頭撐不起家。”他搖頭,“撐得起一時,撐不了一世。等我們老了,誰護著他?誰替他擋災?”
“我可以。”她把手放在肚子上,“現在有我,將來他也會長大。我會教他護住自己,也會教他護住別人。”
“可你護不住所有事。”他盯著她,“上次趙軒上門提親,你擋下了。可下次呢?再下次呢?他若無權無勢,別人一句話就能毀了他。”
“那就讓他有本事。”她說,“不是隻會背書的本事,是能看懂人心、能分辨真假、能在泥裡爬起來還能笑的本事。”
“這些話太虛。”他煩躁地抓了下頭髮,“我沒見過哪個憑‘心眼活’當上大官的。都是靠文章,靠關係,靠一步步往上爬。”
“所以你就想讓他變成你?”她看著他,“一個心裏壓著石頭,夜裏睡不踏實的人?”
“至少他能活下去。”他聲音沉下去,“在這個家裏,在這個世道,活得穩穩噹噹。”
“可他可能不想活成這樣。”她輕聲說,“他可能隻想在春天放風箏,夏天捉魚,秋天撿落葉,冬天烤紅薯。他可能就想簡簡單單地活著。”
“簡單?”他苦笑,“你以為我不想?可我們生在這裏,就沒得選。”
“有得選。”她直視他,“我們可以從現在開始,一點點改。”
“怎麼改?”他問,“你拿什麼跟整個規矩鬥?”
“我不跟規矩鬥。”她說,“我隻教他怎麼在規矩裡,留一條自己的路。”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鳥叫了一聲,飛走了。
他忽然說:“如果他考不上呢?”
“那就別考了。”她說。
“如果他被人看不起呢?”
“那就讓他們看看,被看不起的人也能活得堂堂正正。”
“如果他受委屈了,哭著回來找你呢?”
“我就抱他。”她說,“然後告訴他,委屈沒關係,媽媽也哭過。但明天還得吃飯,還得走路,還得抬頭看天。”
他看著她,眼神動了。
她繼續說:“我不想他背負太多。不想他為了爭一口氣,把自己逼死。更不想他為了別人的一句誇獎,忘了自己是誰。”
他低頭,手指慢慢鬆開書角。
“可我還是希望他能讀書。”他聲音低了,“不是為了做官,是為了明白事理。”
“可以。”她說,“但他也可以不讀。”
“如果他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呢?”
“那就隨他。”她說,“等他哪天想通了,自然會撿起來。”
“可時間耽誤了。”
“人這一輩子,哪有真正耽誤的事?”她看著他,“隻要他還願意走,路就一直都在。”
他站在原地,沒再說話。
她走過去,輕輕拉住他的手。
“我們別逼他。”她說,“就像沒人該逼我們一樣。”
他抽了下手,沒抽開。
她沒鬆。
“你說你要為他打算。”她看著他眼睛,“可真正的打算,是給他選擇的力氣,不是替他做選擇。”
他喉嚨動了動。
“你怕他輸。”她說,“我也怕。但我更怕他活不明白。”
他閉了下眼。
再睜開時,聲音啞了。“如果……他選的路錯了呢?”
“那就錯了。”她說,“人總要走點錯路,才知道哪條是對的。”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靠近一步,額頭輕輕抵住他肩膀。
“我們陪他走。”她說,“走錯了,一起回頭。走累了,一起歇腳。走遠了,也記得回家。”
他抬起手,遲疑地落在她背上。
屋外傳來丫鬟的腳步聲,到了門口又退下。
屋內安靜下來。
他忽然說:“我娘當年……也是這麼說的。”
她沒動。
“她說,隻要我平安長大就好。”他聲音很輕,“可我爹不信。他說平安不值錢,得有權有勢纔算成器。所以我從小就得拚命,拚到喘不上氣。”
她輕輕“嗯”了一聲。
“我曾經恨過他們。”他說,“恨我爹逼我,也恨我娘不敢攔。可現在我才明白,她早就說了,隻是沒人聽。”
她抬起頭,看著他。
“也許……”他頓了頓,“我不該重複那個樣子。”
她沒說話,隻是握緊了他的手。
他深吸一口氣。“那……先不急著定課表了。”
“好。”她說。
“但他得識字。”
“當然。”
“背點詩也可以。”
“行。”
“至於以後……”他看向窗外,“讓他自己說吧。”
她笑了。
他看著她,也慢慢鬆了嘴角。
兩人並肩站著,誰都沒再開口。
胎動又來了,一下,兩下。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輕聲說:“你聽——他在答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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