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清站在商隊最前頭,腳邊是剛卸下的貨箱。他沒動,盯著對麵那群人。
對方領頭的男子赤著上身,胸口畫著紅紋,手裏握著一根短杖。他說話時聲音大,手一直指著貨箱,旁邊幾人跟著喊。
商隊裏有人按住刀柄。沈晏清抬手攔了一下。
“他們不讓開箱?”他問身邊通譯。
通譯臉發白,“說是……觸了神忌。這裏的規矩,外人帶貨進城,不能當場驗看,得先祭過山神,才能動貨。”
沈晏清皺眉,“那什麼時候能驗?”
“要等明天日出,燒香叩拜後才行。”
身後傳來一聲冷笑。王管事走出來,手裏拿著賬冊,“等一天?這批綢緞明日必須簽契轉手,晚一個時辰買家就走人。我們趕了幾個月路,不是來聽他們唸咒的。”
他轉身就要去開箱。那赤膊男子立刻橫杖一擋,嘴裏吼出一串話。
通譯急道:“他說誰碰箱子,誰就是褻神,要被驅逐出城!”
王管事冷笑,“那我倒要看看,誰能攔我。”
兩人對峙。商隊的人往前擠,對方也圍上來。棍子杵地,聲浪翻滾。
沈晏清突然開口:“把貨收回去。”
王管事回頭,“少爺?”
“我說,把箱子抬回車上。”沈晏清聲音不高,但沒人敢再動。
箱子重新裝車。對方的人沒阻攔,隻是盯著,眼神不鬆。
回到臨時落腳的院裏,王管事直接拍了桌子,“憑什麼聽他們的?我們帶的是上等貨,他們缺貨缺了半年,現在擺什麼架子?”
沈晏清坐在桌邊,手指敲了下桌麵,“你剛纔要是開了箱,咱們現在已經被趕出城了。”
“那又如何?換個城賣!”
“換個城,你也賣不出去。”沈晏清抬頭,“這一帶九個城寨,供的是同一個山神廟。你今天得罪了這裏,其他地方連門都不會讓你進。”
王管事噎住。
“他們不是故意刁難。”沈晏清說,“在他們眼裏,我們纔是無禮的人——千裡迢迢跑來,不拜山神,不敬長老,開口就要錢,還要當眾開箱驗貨,像做賊一樣。”
“可這是規矩!”王管事吼,“買賣講的是契約,不是燒香!”
“規矩是活的。”沈晏清站起身,“在金陵,絲綢要過三檢才準入市;在隴西,馬匹交易要牽到官市比速。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法子。我們按別人的規矩走,不是低頭,是活著。”
屋裏靜下來。
第二天一早,沈晏清帶著三人去了山神廟。
他沒穿常服,換了一件素麻衣,手裏提著一籃米、一壇酒、兩塊臘肉。通譯跟在後麵,捧著一張寫好的拜文。
廟前已經聚了不少人。長老坐在高台,赤膊男子也在,站在左側首位。
沈晏清走上前,行禮,遞上供品。通譯念拜文,說的是此行誠意,願守本地規矩,求山神庇佑交易順利。
長老聽完,點了頭。赤膊男子卻沒動,眼睛盯著沈晏清。
“他說,”通譯低聲,“光有供品不夠,還得過‘試心’。”
“試心?”
“把手放進火盆,走三步,若不起泡,纔算誠心。”
周圍人開始低語。有人笑,有人搖頭。
沈晏清看著火盆。炭火正旺,上麵架著鐵盤,熱氣扭曲了空氣。
他脫下外衣,挽起袖子。
“我不信神。”他說,“但我信活路。”
說完,伸手按上鐵盤。
掌心一燙,他沒縮。腳步向前,一步,兩步,第三步落地時,整條手臂都在抖。
他收回手。麵板通紅,但沒破。
人群中發出一聲低呼。長老站起來,說了句什麼。
通譯激動,“他說……你過了試心,今日交易,全寨認可。”
回到營地,商隊的人都圍上來。
“少爺,你手怎麼樣?”有人遞上藥膏。
沈晏清擺手,“等會再說。”
他盯著自己的手掌,慢慢握緊。
當晚,買家來了。
是個滿臉鬍鬚的老者,帶著兩個隨從。他沒急著看貨,先問:“你過了試心?”
沈晏清點頭。
老者上下打量他,“多少人來這做生意,都想繞開山神,結果都被趕走。你是第一個肯試的。”
“我不想被趕走。”沈晏清說,“我想做成生意。”
老者笑了。他讓人抬出銀箱,當場點數。
“綢緞我要了。但有個條件。”他說,“以後你的貨,得先經我手再賣。”
沈晏清沒立刻答應。
“你是怕我壓價?”老者搖頭,“我不是要吞你利。我是這帶最大的販戶,訊息靈通。北邊快封關了,再過五天,所有商路斷絕。你現在不走我這條線,貨就得爛在手裏。”
沈晏清沉默片刻,“你要多少抽成?”
“一成。”老者說,“另外,你得讓我族人在你商隊做事,學你們記賬、定價、走貨的法子。”
“你想培養自己的商隊?”沈晏清問。
“我想讓後代不用靠打獵活命。”老者直視他,“你能答應嗎?”
沈晏清看向王管事。王管事臉色難看,但沒說話。
“可以。”沈晏清說,“但你得教我們山路暗哨的走法,還有冬雪封道前的避險路線。”
老者愣住,“你不怕我騙你?”
“你若騙我,下次我就不再來。”沈晏清說,“但若你真想改命,就不會拿這種事賭。”
老者忽然大笑,拍了下桌子,“好!那就這麼定了!”
簽約畫押,銀貨兩清。
半夜,沈晏清獨自坐在院中。手還在疼,他用冷水浸著。
通譯走過來,“少爺,明天就能啟程了。這次賺了不少。”
沈晏清點頭。
“其實……”通譯猶豫,“剛才簽字時,我注意到一件事。那個老者寫的不是本地字,是官話變體。他可能早就和外麵做過生意,隻是不願讓別人知道。”
沈晏清抬起濕漉漉的手,擰乾布巾。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答應合作?”
“因為他需要我。”沈晏清擦著手,“比我們更需要。”
三天後,商隊再次出發。
新雇的嚮導是本地青年,揹著包袱走在最前。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沈晏清,眼神裡有試探,也有好奇。
山路陡峭,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聲。
中午停歇,沈晏清拿出乾糧分給大家。那青年蹲在不遠處,沒動。
沈晏清走過去,遞上一塊餅。
青年搖頭,指了指自己包袱裡的食物——一團黑乎乎的麵糰,上麵撒著灰。
“你們不吃外人的東西?”沈晏清問。
青年猶豫,點頭。
沈晏清把餅放在石頭上,走開。
過了一會兒,他回頭,看見青年偷偷拿起餅,咬了一口。吃完後,把包裝紙仔細疊好,塞進懷裏。
沈晏清沒說話。
傍晚紮營,青年主動走過來,比劃著說前麵有塌方,得連夜改道。
沈晏清叫來王管事,“按他說的辦。”
王管事不滿,“他纔跟了兩天,誰知道是不是騙我們?”
“他知道我們不知道的路。”沈晏清說,“這就夠了。”
夜裏趕路,火把照著山壁。隊伍緩慢前行。
突然,前方傳來喊聲。嚮導停下,揮手讓大家安靜。
沈晏清快步上前。
嚮導指著地麵。泥土上有幾道拖痕,通向旁邊的林子。
他蹲下,摸了摸痕跡,臉色變了。
沈晏清問通譯,“怎麼了?”
通譯聲音發緊,“他說……有人冒充商隊,在附近搶過貨。如果被人當成那一夥,今晚會有麻煩。”
沈晏清看著黑暗的樹林。
他轉身下令:“所有人熄火把,車軸裹布,馬嘴綁繩。安靜走,別出聲。”
隊伍緩緩移動。
走出半裡地,身後林子裏傳來響動。像是有人追出來,罵了幾句,又退回去。
沒人回頭。
淩晨時分,終於出了險段。
嚮導喘著氣,忽然轉頭看向沈晏清,說了句什麼。
通譯愣住,“他說……謝謝。”
沈晏清看了他一眼。
青年低下頭,又抬頭,伸手從懷裏掏出那張疊好的紙,遞給沈晏清。
紙上還留著一點餅渣。
沈晏清接過,沒說話,把它放進了自己的袖袋。
太陽升起時,前方出現了新的道路。
商隊繼續前進。
沈晏清走在中間,右手仍有些腫,但他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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