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收起袖中信箋時,天光已大亮。她剛走回正院,就有僕婦來報,說今日宴席的桌椅都擺好了,賓客陸續到了前廳候著。
她點頭,換了身鴉青色的褙子,髮髻重新梳過,隻插一根銀簪。雲娘跟在身後,低聲說:“柳家那邊沒人來,倒是陳家送了禮。”
江知梨沒應聲。她知道陳明軒近來躲著她,連府門都不進。那不重要。今天這宴,本就不是請他來的。
前廳裡人聲漸起。侯府多年未辦大宴,這次突然開席,外頭早有議論。來的多是舊交、旁支族人,也有幾個朝中官員的家眷。大家麵上笑著,眼神卻都在打量。
江知梨落座主位,不動聲色掃了一圈。周伯站在廊下,手裏拄著柺杖,目光也沉。
酒過三巡,菜上五味,氣氛正熱。忽然門口一陣騷動。
一個身穿灰袍的男人闖了進來。他衣衫不整,臉上有道新傷,站定後直直看向江知梨。
“你就是如今掌府的人?”他開口,聲音嘶啞。
滿堂寂靜。
江知梨沒動,隻端起茶杯吹了口氣,“你是誰?”
“我姓李,曾是柳家舊仆。”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今日來,是替主子討個公道。”
有人低聲議論。柳家早已敗落,連宅子都被抄了,哪還有什麼主子?
江知梨放下茶杯,“柳家犯的是國法,罪有應得。你若無事,便退下。若有冤屈,可去衙門遞狀。”
“衙門?”男人冷笑,“你們這些人,串通一氣,狀紙遞上去也是白搭。我主子清清白白,卻被你們汙成妖女,關在地牢活活打死——你說,這公道在哪?”
這話一出,四周嘩然。
江知梨終於抬眼看他,“你說的主子,是指柳煙煙?”
“正是!”男人猛地提高聲音,“她本是神女下凡,為你們沈家擋災避禍,結果呢?你們恩將仇報,把她害死!天理難容!”
“神女?”江知梨反問,“她何時顯過神通?又替誰擋過災?”
“你裝什麼糊塗!”男人往前一步,“去年冬雷炸響,是你家二子出征那夜,她跪在祠堂三天三夜,求老天保佑你們一家平安。結果呢?你兒子還是差點戰死!可那是命,不是她沒儘力!”
沈懷舟當時確實在邊關遇伏,但脫險靠的是自己帶兵突圍。江知梨記得清楚,那一夜她並未聽聞任何祈福之事。
她看向周伯。周伯微微搖頭,表示從未聽聞此事。
“你說她在祠堂祈福?”江知梨再問。
“千真萬確!”男人拍桌,“不止我一人看見,還有兩個姐妹也在場。她們不敢來,怕你們報復。但我來了!我不怕死!我要讓所有人知道,你們虧待忠良!”
廳內眾人麵麵相覷。有人開始小聲嘀咕。
江知梨依舊平靜,“既然你說得如此肯定,那你可知,祠堂鑰匙由誰保管?每晚閉門上鎖,外人不得入內。她是怎麼進去的?”
男人一愣。
“還有,”江知梨繼續問,“你說她跪了三天三夜,吃喝拉撒都在祠堂?那氣味難道沒人察覺?香火記錄每日清點,若有額外供奉,賬冊必有記載。你可有證據?”
男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若真有心伸冤,為何不早來?偏要等到今日宴席纔出現?”
“我……我是剛逃出來的!”男人急道,“我被關在城南破廟半年,今日才得自由!”
“哦?”江知梨輕笑,“那你身上傷,是何人所為?”
“是……是看守我的人打的!”
“那你既逃出,為何不去官府報案,反而直奔我家宴會?”
男人臉色變了。
就在這時,他忽然抬手,一把打翻身旁案上的酒壺。酒水潑灑,濺濕了鄰座一位夫人裙角。
那夫人驚叫一聲跳起來。
混亂瞬間爆發。僕人們忙著擦拭,賓客們紛紛避開。有人怒斥男人無禮,有人喊著要報官。
江知梨卻盯著他那隻手。
那隻手在揮出時,動作極快,卻不像是失控,反倒像刻意為之。而且他打翻的是左邊的酒壺,而他站的位置,右手更方便發力。一個慣用右手的人,為何用左臂猛推?
她心中警鈴微響。
這時,男人趁著混亂,竟朝她沖了過來。
“你這個毒婦!還我主子命來!”他吼著,雙手直撲她麵門。
廳內尖叫四起。
江知梨沒動。她身後兩名護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男人雙臂。男人掙紮幾下,被按在地上。
“搜他身。”江知梨下令。
一名護院迅速檢查,從他懷裏掏出一塊布巾,開啟一看,竟是半塊燒焦的符紙,上麵畫著古怪紋路。
“這是什麼?”護院遞上來。
江知梨接過看了一眼,遞給了周伯。
周伯湊近看了看,臉色驟變。
“怎麼?”江知梨問。
周伯壓低聲音:“這紋,和當年前朝巫蠱案裡的相似。據說是用來聚怨魂、引災禍的東西。”
江知梨眼神一冷。
她看向地上被按著的男人,“你說你是柳家舊仆,那你可知柳煙煙生母的名字?”
男人喘著粗氣,不答。
“她乳名是什麼?住在哪條街?父親做過什麼營生?”
男人咬牙,“我不知道這些!我隻知道她對我有恩!”
“那你可知道,柳煙煙根本無父無母,是從江湖流民堆裡被人撿走的?你說你是舊仆,卻連這點都不知道。”
男人瞳孔一縮。
“你不是柳家人。”江知梨站起身,“你也不是什麼逃出來的僕役。你是衝著這場宴來的。你想要什麼?製造混亂?讓我失盡顏麵?還是想趁亂動手?”
“我沒有!”男人嘶吼,“我隻是要一個說法!”
“你不要說法。”江知梨盯著他,“你要的是混亂後的空檔。你身後有人指使你。是誰?”
男人閉嘴不言。
“把他押下去。”江知梨轉身,“交給衙門查。另外,派人去城南那座破廟檢視,有沒有其他可疑之人藏匿。”
護院應聲拖人下去。
賓客們仍心有餘悸。剛才那一幕太過突兀,誰也沒想到會鬧出這種事。
一位年長夫人靠近江知梨,低聲問:“這人真是瘋了吧?怎麼敢在侯府撒野?”
江知梨笑了笑,“有些人,看起來瘋,其實最清醒。他選這個時候來,不是偶然。”
“那您覺得,他是受誰指使?”
江知梨沒回答。她望向門外,陽光刺眼。
這時,雲娘匆匆走來,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
江知梨眉頭微皺。
“你說,剛纔有人看見一輛黑篷車停在巷口,看到鬧事後立刻走了?”
雲娘點頭,“車夫穿著粗布衣,但馬蹄鐵是新的,走得極快,不像普通百姓用的。”
江知梨沉默片刻,低聲吩咐:“去查那條巷子附近的鋪麵,看有沒有人注意到車牌或口音。另外,讓暗哨盯住所有進出城的要道,尤其是西邊。”
雲娘領命而去。
廳內漸漸恢復秩序。僕人重新擺好酒席,樂聲再起。賓客們強作歡顏,但氣氛已不如先前。
江知梨重新落座,舉杯示意,“諸位受驚了。今日之宴,本為團圓,不想出了這等事。但我沈家行事光明,不怕有人潑髒水。隻要心正,何懼邪風?”
眾人附和鼓掌。
可江知梨心裏清楚,這不是結束。
那人背後一定還有人。那塊符紙不會是孤例。他們選在今日動手,說明他們知道些什麼。
她摸了摸袖中貼身藏著的銀針。那種東西,不能再讓它出現第二次。
宴席接近尾聲時,周伯悄悄遞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幾個字:**西城門守兵換崗延遲一刻**。
江知梨看完,指尖用力,紙條被揉成一團。
她緩緩站起身,對身邊僕人道:“備轎。我要去一趟城西。”
“現在?”僕人一愣,“天快黑了。”
“正因為快黑了,纔要去。”江知梨邁步往外走,“有些事,不能等到明天。”
她走到院中,抬頭看了眼天色。夕陽沉到屋簷後,隻剩一道紅邊。
她的腳步沒有停。轎子已在門口等著。
就在她即將上轎時,遠處傳來一聲馬嘶。
她回頭望去。
一匹黑馬從街角疾馳而來,馬上rider披著鬥篷,看不清臉。馬速極快,直衝這邊。
江知梨站在原地,手已滑進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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