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舟把那塊殘破的布片放在桌上,手指按在邊緣。布麵發暗,像是沾過水又乾透,綉線斷了一半,隻看得出半個徽記的輪廓。
江知梨坐著沒動,目光落在布上。
她聽見了那句話。
“另一半在你兒子手中。”
十個字,像釘子紮進腦子裏。
她抬眼看向沈懷舟。他正低頭盯著布片,眉頭皺著,嘴裏低聲念著什麼。不是懷疑,是推演。他在想這塊布是從哪來的,怎麼會被藏在死士住處,背後還有多少人沒抓出來。
腳步聲從院外傳來。
沈晏清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卷賬冊。他穿的是靛藍長衫,袖口有些舊,但乾淨。進門後看了眼桌上的布,又看了看沈懷舟,最後目光停在江知梨臉上。
“街上都在說朝廷的事。”他說,“謀逆案破了,主犯全斬了,宮裏還出了個內應。”
江知梨點頭。
“你也聽說了?”
“誰不知道。”沈晏清把賬冊放下,“我鋪子裏的夥計今早還議論,說這次多虧了二哥,不然陛下要是出事,天下又要亂。”
沈懷舟抬頭,“別提這些。”
“怎麼不能提?”沈晏清坐下來,“你現在是加封食邑的人了,走在街上都有人指指點點。說侯府出了個護國功臣。”
“我不想聽這些話。”
“可別人會一直說。”沈晏清看著他,“你擋得住嗎?”
江知梨開口:“你們兩個,先別吵。”
兩人同時閉嘴。
外麵又有動靜。簾子掀開,沈棠月走進來。她穿的是粉白襦裙,發間插著蝴蝶簪,臉上帶著笑。一進來就撲到江知梨身邊。
“娘,宮裏傳信了。”她說,“陛下下旨,說陳家那樁案子辦得利落,要賞咱們府上呢。”
江知梨問:“賞什麼?”
“還沒定,說是讓戶部擬單子。不過李修儀的事總算有了結果,她現在在浣衣局做事,沒人欺負她。”
江知梨輕輕嗯了一聲。
沈棠月察覺到氣氛不對,轉頭看桌上的布片,“這是什麼?”
沒人回答。
她又看向三個人的臉色,慢慢收了笑。
“是不是還有什麼我沒聽說的事?”
沈晏清開口:“不隻是宮裏的事。這塊布,是前朝的東西。”
“前朝?”沈棠月皺眉,“不是已經處理完了嗎?”
“表麵上是完了。”沈晏清說,“可這布不會自己跑出來。它被人藏著,說明還有人沒抓到。”
沈棠月看向江知梨,“娘,您知道什麼?”
江知梨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三個孩子——一個從軍,一個經商,一個入宮。他們都長大了,不再是當年那個任人欺辱的家宅中掙紮求存的小門小戶。
但她聽見的那句話還在耳邊迴響。
“另一半在你兒子手中。”
哪個兒子?
沈懷舟?他剛從兵部回來,身上還帶著鐵甲的冷氣。沈晏清?他手裏捏著賬本,眼神清明。沈棠月?她是女兒,不是兒子。
可心聲羅盤從不出錯。
除非……她理解錯了。
她忽然問:“沈懷舟,你最近有沒有收到什麼奇怪的東西?比如舊物、信件、或是別人送的貼身之物?”
沈懷舟愣了一下,“沒有。”
“仔細想想。”
他皺眉回憶,“前兩天有個老兵託人送來一隻舊壺,說是戰場上撿的,想讓我收下。我沒要,讓親衛退了回去。”
“壺在哪?”
“應該還在營裡。”
“讓人去拿回來。”
“為什麼?”
“照做就是。”
沈晏清插話:“娘,您是不是聽到什麼了?”
江知梨沒否認,也沒承認。她隻是說:“我們以為結束了,其實沒結束。前朝餘孽不會隻派一個人進宮,也不會隻靠一張佈防圖就想翻天。他們有計劃,而且已經進行很久。”
沈棠月聲音輕了些:“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先查那隻壺。”江知梨說,“再查所有跟你們接觸過的人。尤其是突然對你好、送東西、說舊事的。不要信表麵。”
沈晏清點頭,“我鋪子裏最近來了個新賬房,說是熟人介紹,算賬極準。但我總覺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對。”
“辭了他。”
“現在?”
“立刻。”
沈棠月也說:“我認識一個宮女,這幾日總來找我說閑話,打聽府裡的事。我還當她是親近,今天早上還給了她一支簪子。”
“讓人查她來歷。”江知梨說,“從進宮那天起,每一日去了哪裏,見了誰。”
屋裏安靜下來。
沈懷舟忽然說:“娘,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今天?”
江知梨看著他。
“我不是猜的。我是活過來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院子裏陽光正好,樹葉被風吹得晃動。雲娘在廊下走過,端著一盤藥渣,腳步很快。
她想起昨夜的事。
那個死士撞牆了,沒死成。醫官救了他。他會開口,但不會說真話。他們會編一套新的謊言,引他們走偏路。
而真正的線索,藏在別處。
她轉身,對沈懷舟說:“你帶人去趟北莊。林素在修水渠,剩下些錢沒用完。我去看過,那地方偏,但地勢高,能看到整個城北。”
“您懷疑那裏?”
“我不懷疑,我隻是查。”
沈晏清站起來,“我也去。我那邊有幾個莊子也在城北,順路看看。”
沈棠月說:“那我回宮。我可以藉著送點心的機會,再去尚儀局一趟,問問李修儀有沒有提過別的名字。”
江知梨看著他們一個個起身,穿衣,整袖,準備出發。
她忽然覺得胸口鬆了些。
這三個孩子,不再需要她手把手教怎麼活命。他們開始自己判斷,自己行動,自己扛事。
但她不能鬆。
因為她聽見的那句話還沒解開。
“另一半在你兒子手中。”
她看著沈懷舟出門時背影挺直,腰間的劍未卸。沈晏清走時手裏攥著賬冊,指節泛白。沈棠月臨走回頭看了她一眼,眼裏有擔憂。
哪一個纔是?
或者,都不是?
她回到桌前,拿起那塊布片。
指尖摸到背麵一處突起。
她用指甲輕輕一挑。
一根細線斷了。
布片翻開一角,裏麵夾著一小片紙。
紙上寫著三個字:**交予你**。
字跡陌生,墨色發灰,像是用舊墨寫的。
她盯著那張紙。
心跳慢了一拍。
這不是前朝的密令。
這是留給她的。
是誰寫的?
為什麼要留給她?
她猛地想起——那死士被抓時,懷裏除了玉佩,還有一塊空布袋。當時沒人注意,以為是裝東西用的。
現在看來,那袋子本來是用來裝這個的。
有人故意讓她拿到這張紙。
而這個人,知道她會來。
甚至,知道她能聽懂那些話。
她把紙壓在掌心,走出屋子。
院子裏,周伯正在掃地。他年紀大了,動作慢,但很穩。看見她出來,停下掃帚,低頭行禮。
江知梨站在台階上,問他:“你有沒有見過這個字跡?”
她把紙遞過去。
周伯戴上老花鏡,湊近看了看,搖頭,“沒見過。但這墨……有點像老侯爺書房裏的那種鬆煙墨。”
“老侯爺死了十幾年了。”
“是。”周伯說,“可他的東西,有些還在。”
江知梨盯著他,“你知道哪些?”
“東跨院鎖著一間舊庫房。”他說,“夫人您嫁進來時就沒開啟過。說是等主母親自啟封。”
她沒去過。
因為不重要。
現在看來,很重要。
她轉身往東跨院走。
周伯跟在後麵,喘著氣,“夫人,鑰匙在我這,一直沒動過。”
到了東跨院,門上了鎖,銅環生鏽。周伯掏出鑰匙,試了兩次才插進去。
門開了。
一股陳年灰塵的味道撲麵而來。
屋裏堆著箱子、櫃子、矇著布的傢具。角落裏有一張書案,上麵蓋著油布。
江知梨走過去,掀開油布。
書案完好,筆墨俱在。
她拉開抽屜。
最下麵一層,放著一塊布袋,和她在死士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她拿出來,開啟。
裏麵是一塊完整的前朝皇旗。
正中間,綉著完整的徽記。
和沈懷舟帶回的那塊,正好拚成一對。
她把兩張布並在一起。
裂口處,露出一行小字:
**血脈相連,方可啟變**。
她盯著那行字。
忽然明白了。
“另一半在你兒子手中”——不是指某個人拿了另一半布。
而是指,**她的兒子,本身就是另一半**。
血緣、身份、命運,全都連在這麵旗上。
前朝餘孽要的不是復辟。
他們要的是,用沈家的孩子,喚醒某種東西。
她轉身就走。
剛出院門,迎麵撞上雲娘。
雲娘臉色發白,“夫人,不好了!”
“怎麼?”
“沈懷舟出事了!”
“人在哪?”
“北莊水渠邊,被人圍住了!”
江知梨一把抓住她胳膊,“誰圍的?”
“穿著黑衣,戴麵具,手裏拿著刀。領頭的喊了一句——‘取血脈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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