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捷的意識是被一陣撕裂靈魂的嗡鳴聲驚醒的。
不是真的聽到聲音，因為他的聽覺早已在墜海前的劇烈爆炸中幾乎喪失。
這是直接作用於神經係統的尖銳刺痛，也是在極端損傷下發出的生物本能警告，一股電流般的危機感自脊椎竄入大腦，將他從虛無的沉睡中硬生生拽回。
他試圖睜眼，卻發現這個簡單的動作異常艱難。
眼皮不僅沉重，每次睫毛微弱的顫動都撕扯著殘存的神經，帶來針紮般的反饋。
等到好不容易睜開眼，視野中隻有一片模糊被強光照的慘白，像矇著一層厚厚的凝血。
（我沒死？）
這念頭在他混亂的思緒中是第一個疑問。
記憶碎片隨即在腦海中不斷出現，從遠方襲來致命的黑炎射流、身體被燒蝕的劇痛、墜入海中的水火反應的爆炸等等。
每一片回憶都帶著真實的痛楚，重新切割他的意識。
羅捷認為自己當時應該死了。
大半個身體都被那黑炎焚毀，怎麼可能存活？
除非……有什麼東西，在他徹底崩潰前接管了自己的一切意識。
（……阿克西亞？）
他想起了那個女人給自己遞來的那管超高純度神血因子，也想起了她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話語——這是你的底牌，也是保險。
此刻回想，那絕非建議，而是預言。
保險？
也就是說E-侵蝕病毒在最後危機的瀕死關頭接管了自己的意識，代替了他對身體的操控？
最後關頭的“斷尾求生”，主動切斷被黑炎蔓延的肢體，並利用爆炸衝擊墜入海中，這一切都不是他所為的。
想到這裏的時候，羅捷突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爬上脊椎，如果那殘存的結構還能稱為脊椎的話。
他艱難地轉動眼球——這是此刻唯一能控製的動作。
視野緩緩聚焦。
頭頂是刺眼的手術無影燈，光芒有些目眩。
四周是泛著冷冽白光的平麵，嵌滿無法辨識的介麵與液路管道。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與有機溶液混合的怪異氣味，還夾雜著一種熟悉的、令人作嘔的甜腥。。
這氣味莫名地讓羅捷感到熟悉，他試圖移動手臂卻感覺不到肢體的存在。
羅捷竭力集中意誌驅使肌肉，神經末梢卻像遭到切斷一樣，沒有任何的反饋。
於是他又極其緩慢地向下轉動眼球，每一次微小的角度調整都耗盡殘存的力氣，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瞳孔震動，倘若還能張嘴發出聲音，恐怕現在就已經驚恐的喊出聲。
一股冰冷的恐懼自大腦深處炸開，卻被囚禁在這具無法響應的殘軀之中。
（我…我的…身體……？！！）
此刻他的身體，或者說殘存的部分僅餘胸腔以上。
左肩連同整條手臂徹底消失，斷麵平整得令人脊背發涼，這是被黑龍息燒蝕後，種超越理解的力量抹除。
右臂雖在，麵板卻呈詭異的灰黑色，蛛網般的燒蝕痕跡遍佈表麵，表麵的肌肉組織在冷光下觸目驚心，這脆弱的身軀看起來一觸即碎。
胸腔以下蕩然無存——沒有腹部，沒有骨盆，沒有雙腿。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精密冰冷的維生裝置，透明管道中蜿蜒流淌著各種需要的營養液和透析濾凈後的血液。
金屬支架冰冷地禁錮著他殘破的軀幹，密密麻麻的電極貼片吸附在裸露的肌肉與微弱搏動的心臟上，每一次跳動都牽動儀器螢幕跳躍的數字與曲線。
最詭異的是傷口斷麵。
那裏沒有流血，也無正常組織的色澤。
肌肉與骨骼呈現出半透明如果凍般的質感，表麵覆蓋著一層不斷蠕動試圖增殖卻又被強行遏製的肉芽組織，它們如活物般微微起伏，可卻始終無法生長。
這是活性化E-侵蝕病毒的典型表徵——但它被抑製了。
一場危險的平衡正在他軀體內上演。
（壞死毒素……）
羅捷的思維在絕望中疾轉，瞬間明瞭。
有人給他注射了E-壞死毒素，從而將侵蝕病毒的活性死死壓製在“再生”與“崩解”的臨界點。
這既維持了他最基礎的生命體征，阻止病毒失控將他化為無意識的肉瘤，又徹底封死了自我修復的可能。
也許是因為多種感知的消失，過去組織增殖再生時無比難受的瘙癢感，他也感覺不到了。
羅捷成了一件被精心維持在“半死”狀態的實驗品，一個臨界於生與死之間的存在供人觀察。
“你醒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平靜的女聲從上方傳來，這才讓羅捷回過神。
聲音經過擴音器處理後聽起來像帶著點電子合成音多少顯得突兀。
羅捷的眼球猛地轉向聲源，本就擴大的瞳孔又在驟然收縮數倍。
手術台側麵的觀察窗後，他看到了那個身影——阿克西亞·羅賓。
她身著潔白實驗服，雙手插在口袋中，正隔著玻璃窗俯視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眼神冷靜像在審視一件有實驗標本，毫無情緒波動，相當的簡單又純粹。
伴隨著的還有各種儀器發出細微滴滴提示聲。
（是你……）
羅捷喉中溢位一陣輕微的嗚嗚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他想質問，想咆哮，卻隻能吐出徒勞的氣音。
右手的手指微微抽搐，試圖抓住什麼，似乎想觸碰到任何東西，然而隻有感覺到冰涼的氣息。
“聲帶受損超過90%，已經無法恢復到讓你發出聲音。”
阿克西亞一邊說著走近觀察窗，一邊將一隻手按在玻璃上，動作輕柔，指尖劃過光滑表麵。
“不過沒關係，你不需要說話。”
她的目光穿透玻璃，直視羅捷的殘軀，如同欣賞一件精心雕琢的標本。
“我知道你現在有很多疑問。”
“例如我為什麼沒死、這裏是什麼地方，以及我到底想幹什麼？”
她停頓片刻，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近乎憐憫的微笑，似在品味這份掌控感才繼續開口，聲音平穩冷靜如宣讀實驗報告。
“別急，我會逐一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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