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整，蓉城研究所U1棟二樓大會議室裡擠滿了人。
行政部小劉正往長條桌上碼放零食——蜀香牛肉乾、燈影豆腐絲、椒鹽花生米，還有成箱的冰鎮天府可樂在牆角冒著水珠
“默總，這是今天的學習材料。”秘書周曉楠把資料夾遞給陳默時，順手調整了投影儀角度，“資訊保安部剛更新的《反商業賄賂二十條》案例視訊，時長四十分鐘。”
陳默掃了眼會議室裡逐漸落座的員工，隨手拆了包牛肉乾：“讓各四級部門先按老規矩來，學習部分結束後留一個小時自由討論。”
剛剛裝逼去了，沒注意看拆的是五香味的，不愛吃，於是遞給周曉楠，他重新拆了一包麻辣的。
周曉楠好似已經習慣了這位領導的騷操作，默默的接過牛肉乾，慢條斯理的吃了起來，心裏卻暗自思忖，“可是自己也喜歡吃麻辣味啊，啊啊啊，我工資高，我不氣”。
關於民主生活會，這算是華興延續了二十多年的老傳統了。
每雙週週五下午的民主生活會，說是會議，更像是職場版的茶話會。
新員工培訓時會被告知三大紀律：不準討論薪資、不準帶電腦辦公、不準缺席吃零食環節。
“咱們部門現在人多，分樓層開會不會太分散？”周曉楠指了指簽到表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自從IT運維支撐部擴充到六百多人，連最大的會議室都顯得侷促。
“按最小顆粒度來。”陳默撕開濕巾擦掉指尖的辣椒油，“還是優先找會議室，不行就去一樓借會議用著，像桌麵雲和係統運維中心這種人又多又拆分沒五級部門的，就在四樓多功能廳。”
話音未落，胡笳抱著一摞《資訊保安手冊》進來，淺灰色牛仔褲沾著牆角的灰：“三號會議室投影壞了，借你們備用遙控器用用。”
“開完會後通知行政的人來修。”他叮囑到胡笳，“你快去吧，以後這種事找個團隊裏的同事來做。”
胡笳剛要說什麼，門口突然傳來張福全標誌性的大嗓門：“同誌們！曉楠說今天有驚喜——”他舉起手裏的膠袋，三十多杯書亦燒仙草撞得嘩啦響，“徐總請客！”
走廊裡頓時響起歡呼。徐雙龍在人群後擺手：“哈哈，拉倒吧，要不了多少錢。”
四點十分，各會議室陸續響起視訊播放聲。
陳默則是不停穿梭在各不同樓層的會議室，就好像是高中班主任在查課。
在五樓的ERP供應鏈支援部，二十多人圍著投影幕竊竊私語。
畫麵正在播放華興某採購專家收受賄賂的案例，當聽到“十年有期徒刑”時，入職已經快一年的李舒倒吸涼氣“我靠，這**毛真黑，兩年搞了400多萬。”
另一個會議室的同事們也在，“去年有個更離譜的。”ERP銷服領域支援部的負責人王銘壓低聲音，“咱們公司研發部去年有個同事，把關鍵技術成果偷偷賣給友商了。而且他是把電腦裏麵的程式碼投影出來，然後用手機對著投影拍的，都被抓了。真不知道公司資訊保安部是怎麼發現的，離大譜。”
“咳。”陳默斜倚在門框上清了清嗓子，“王總，公司資訊保安部手段神秘莫測，我們才更有敬畏之心。案例討論要結合《員工商業行為準則》第三章。”
眾人鬨笑中，王銘趕緊舉起手冊：“剛才說到哪了？對，咱們關鍵崗位，供應商送的月餅券也算...”
轉到四樓基礎架構組時，場麵正經得多。
四十多人整齊劃一地做著筆記，投影幕定格在“資訊保安十大紅線”頁麵。陳默剛邁進去，就聽見後排有人嘀咕：“上週機房巡檢，發現有十四台伺服器的BIOS密碼都超過1年沒改過了...”
“這個問題提得好。”陳默順勢在空位坐下，“曉楠記下來，明天晨會重點跟進。”
正埋頭記錄的周曉楠筆尖一頓，悄悄寫下“BIOS密碼更新”並加粗。
這個問題突然讓陳默想起了剛進入華興時有個被分配到了資訊保安部的西川大學老鄉。
這小子上班半年後每天都找領導哭訴，想換個崗位，原因是工作內容既簡單又枯燥。
說出來有些人可能會覺得凡爾賽，但事實上這個老鄉每天的工作就是改各種伺服器、各種硬體裝置和各種係統的賬號密碼。
因為華興的資訊保安政策就是密碼都需要時常更新的，再加上賬號一多，就得有專人改密碼和儲存密碼。
陳默記得當時部門裏還有一個女生特別羨慕，說是對方每天的工作簡單又輕鬆，完了公司還額外給每個月3000的保密費。
當陳默走到資料庫支援部時，發現場麵亂成一片。
有人嘲笑，有人疑惑不解、有人大罵這人是不是有毛病。
原來是PPT放到了一個經典案例——華興某年收入40萬以上的15級工程師在阪田A區偷了一輛不到500塊自行車，然後被公司開除了。
好傢夥，有些人你永遠理解不到他的腦迴路，現實往往比小說還魔幻。
當陳默正在門口站著聽會議室裡此刻是此起彼伏的議論時，前方講台上的徐璐似有所感，轉頭看了過來，卻沒想到帶過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陳默向對方點點頭，然後發現會議室忽然安靜了不少。“你們不用管我，繼續討論。”說完他便徑直離開。
五點二十分，學習環節結束。各會議室又響起撕包裝袋的窸窣聲，行政部提著幾個大口袋挨個派發水果切盒。
在應用支援服務共享中心的工區，徐雙龍敲了敲白板：“按陳部長指示，咱們今天討論秋遊方案。”他翻開記事本，“咱們一般情況都是按最小部門單位出行，咱們中心有十個五級部門，各自討論以後提出意向。”
“徐總，預算多少啊？”OA支援部的胡卻敢舉手。他工位貼著和女朋友齊夢茹卿卿我我的照片，齁甜。
“人均800，三天兩夜。”徐雙龍在黑板寫下數字，“包含交通食宿和門票，超出部分自己補。”他又敲了敲黑板，“所有人出行都必須得把電腦帶上，有問題及時響應。”
會議室頓時炸開鍋。供應鏈組的趙宏明掰著手指算：“去青城山都江堰，包車人均六十，民宿三百，還能剩一半預算吃飯。”
“太老土了吧？三天誰還去青城山啊。”九零後居多的IT交付部立刻反對，“要不去畢棚溝徒步？聽說最近有個星空營地特別火。”
“帶娃的怎麼辦？”IPD支援部最擅長搞運維工具開發部劉姐扶了扶眼鏡，“上次去稻城，我家小寶高原反應差點把我嚇死。”
七嘴八舌中，周曉楠抱著筆記本穿梭記錄，忽然發現蹊蹺：“怎麼有六個部門都填了九寨溝？”
此刻陳默正在桌麵雲中心的民主生活會現場，看了接過胡笳遞來的碧根果，他覺得這玩意兒吃幾個就膩，“你們組什麼意見？”
“八成同事都想去九寨溝。”胡笳調出投票統計，“但三星級酒店報價超預算，有人提議住普通酒店。”
角落裏新來的實習生小聲嘀咕：“讓公司提高預算嘛...”
“想什麼呢。”胡笳看了一眼對方，“人均800的預算已經不算少了，每年又不是隻組織一次。”
陳默轉著簽字筆若有所思：“很多旅行團都有議價空間吧？”
“要三十人以上。”周曉楠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手上的手機螢幕亮著光，“我有問過，如果整個IT運維支撐部集體出行，九寨溝門票能打七折，酒店協議價也能談。而旅行社本身長期都跟對方有合作，議價空間更大。”
會議室突然安靜。胡笳轉頭看向陳默，“跨部門組織要部長簽字...還有，人越多越難管理。”
所有人齊刷刷看向陳默。
“五百多人的活動...”陳默摸著下巴沉吟起來，“規模有點太大了些。”
“陳總，我們可以分兩批錯峰出行，週五出發一批，週六出發一批。”周曉楠顯然早有準備，“這樣的話咱們團隊週五和週一兩個工作日分別有一半的人在公司值守，比純粹帶著電腦出去更放心。交通方麵可以讓旅行社大巴車從公司統一出發，按部門分車。”
張福全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猛拍大腿：“要能成，晚上我們一起吃烤全羊，哥教你們跳郭莊！”
胡笳很疑惑的看著對方，“郭莊跟你有什麼關係？”
鬨笑聲中，陳默在會議紀要上籤下名字：“曉楠牽頭做方案，下週一例會過審。”
訊息像野火般傳遍所有微信群。當陳默走進最後一個會議室時，正在爭論要不要看《九寨千古情》的年輕人們瞬間起立鼓掌。
“默總萬歲！”不知誰喊了一嗓子，接著是此起彼伏的“要衝九寨溝了！”
陳默抬手壓了壓歡呼：“先說清楚，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故意板起臉，“以後的所有團建都以部門最小單位出行。”
“知道知道！”眾人嬉皮笑臉，“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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