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城的七月，天像是倒扣的陶罐子，把溽熱燜在裏頭。
推開窗戶，空氣稠得能攥出水，白晃晃的日頭還沒爬上來，樓群間已浮起嗡嗡的空調聲。
那些方盒子外機列在水泥牆上，活似蜂巢裡躁動的工蜂，晝夜不息地吐著熱浪。
木棉葉子蒙了層釉光，油亮亮地發蔫。
榕樹的氣根垂成簾幕，懸在街角紋絲不動，倒叫人想起戲檯子上的老生髯口。
水泥地浮著汗鹼，柏油路曬得發軟，踩上去黏答答的，像是踩著塊曬化的梘水粽。
鵬城阪田華興總部D區資料中心的玻璃幕牆映著晚霞，將整個走廊染成橘紅色。
陳默的辦公室門敞開著，林雨晴抱著一摞檔案站在門口，看著裏麵圍坐在會議桌旁的幾個人“慣例加班”。
“馮工，這是上週壓測的日誌分析。”蘇琳將平板電腦推過桌麵，螢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資料流，“分散式事務模組的吞吐量卡在8萬TPS，和Oracle的差距還是超過20%。”
馮亦如的手指在桌沿敲出急促的節奏，金絲眼鏡都快要滑到鼻翼：“鎖衝突的問題還沒解決？上週不是說優化了鎖粒度？”
坐在他對麵的鐘耀祖聞言撇了撇嘴，心想媽的你倒是說得簡單，你行你上。
嘴上卻還是老實說道：“傳統兩階段提交協議在跨節點事務裡就是繞不過的坎兒。我和顧南舟試過引入Paxos演演算法，但一致性校驗的延遲又上來了。”
會議室的空調發出輕微的嗡鳴，而顧南舟正盯著牆上的架構圖發獃。
旋即突然開口：“有沒有可能重構事務日誌的儲存結構？比如用L**樹替代B 樹？”
“胡鬧！”徐璐猛地抬頭，作為運維負責人的她最在意資料庫的穩定性，聽見“重構”兩個字她下意識就是反對，“L**樹的寫放大問題怎麼解決？我們現在的I/O瓶頸已經夠嚴重了。”
鍾耀祖和顧南舟交換了個眼神，前者往前傾了傾身子：“徐總，我們做過模擬，結合分層壓縮策略，寫放大能控製在3倍以內。而且蘇琳他們開發的動態緩衝演演算法，剛好能配合這個結構。”
蘇琳連忙點頭，調出另一張圖表：“這是上週在測試環境跑的資料，雖然單次寫入延遲增加了15%，但批量處理效率提升了40%。”
徐璐看完後默不出聲，而一旁的馮亦如看完後則同樣遲遲沒有說話。
陳默靠在辦公椅上，看著這兩個目前公司最資深的資料庫專家陷入掙紮，倒是沒想到連蘇琳也“叛變了”。
從2015年10月高斯資料庫專案優先順序重新提到最高等級以來，陳默就用了華興慣用的集中攻關方式來重點攻克這個專案。
典型的“壓強式投入”和“軍團作戰”模式，通過資源聚焦、跨團隊協同、快速疊代等方式，突破自研分散式資料庫的核心技術難題。
隨著每過一段時間就有“大牛”進入團隊，這樣的技術爭論幾乎每天都在發生。
馮亦如帶著老團隊堅守傳統想法，而鍾耀祖、顧南舟這些天才少年則不斷提出激進的改進方案。
“這樣吧，”陳默突然開口，“兩邊都別爭了。老馮，你帶蘇琳他們繼續優化現有方案，重點解決鎖衝突。耀祖，你們組用L**樹做個實驗性分支，下週在蓉城資料中心做壓力測試。”
鍾耀祖剛要開口，陳默抬手打斷：“我知道你想說資源，但現在整個資料中心20%的算力都給了你們。要是這次壓測再不過，別說我沒給機會。”
會議室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些，林雨晴適時遞上幾份檔案：“陳總，這是王啟明那邊的進度。他帶著韓清和從SAP挖來的團隊，把ERP和高斯資料庫的介麵適配推進了30%。”
陳默當然還記得韓清，魔都交大招來的妹子，天才少年之一，演演算法方向特別有天賦。
還在他回憶的時候卻聽見了徐璐有些悶悶的聲音，“但相容性測試又發現新問題。”。
她還沒開口，邊上的劉洋作為資料庫運維團隊負責人的頭號馬仔從角落開了口，“財務模組的跨國結算邏輯和高斯的事務隔離級別不相容，上週模擬斷網場景，出現了三筆資料不一致。”
陳默揉了揉太陽穴，目光落在牆上的倒計時牌，距離集團要求的“渡河計劃”第一期驗收還有90天。
從去年10月鄭總親自站台開始，華興在高斯資料庫上的投入已經超過3個億。
抽調了包括馮亦如、鍾耀祖在內的300多名骨幹，更不用說從全球挖來的天才少年們。
“大家先去吃飯，吃完晚飯去實驗室看看。”陳默起身對林雨晴說道，“今晚把係統運維的胡笳和應用支援的徐雙龍也叫上，跨團隊碰一碰。”
位於阪田的華興中央實驗室，空調開得格外冷。
陳默和林雨晴一同走進機房，看到娜塔莎正趴在地上檢查伺服器線纜，葉蓁蓁戴著降噪耳機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顧神，來瓶默總的牛馬提神水？”鍾耀祖扔過去一罐功能性飲料，卻被顧南舟接住後放在一邊。
“別鬧，”顧南舟頭也不抬，“剛發現鎖超時機製和應用層的重試邏輯有衝突，每次重試都會觸發鎖升級，導致死鎖概率增加2%。”
胡笳此刻抱著膝上型電腦坐在角落，聽到這話立刻抬頭：“我們應用係統那邊收到反饋，物流係統的訂單鎖經常卡死。是不是和這個有關？”
徐雙龍點頭補充：“對，還好是測試環境，不然電話估計都會被打爆了。”
馮亦如調出監控畫麵，紅色預警閃爍：“看，這就是鎖競爭最激烈的節點。倉儲、物流、財務三個模組同時呼叫庫存資料，傳統的行級鎖根本扛不住。”
鍾耀祖突然站到白板前，用馬克筆劃出架構圖：“問題出在鎖顆粒度太細。如果改成表級鎖結合樂觀鎖，至少能減少70%的鎖競爭。”
“但樂觀鎖在高併發下的重試成本更高！”馮亦如反駁，“而且和我們現有的事務日誌結構不相容。”
陳默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交錯的線條，隻感覺腦瓜子疼。
去年在黃二姐大排檔和馮亦如那會兒高斯資料庫還在低穀，如今卻像個正在蛻變的蛹，每一步都伴隨著劇痛。
“這樣，”陳默敲了敲白板，“再新增一套測試環境，耀祖的方案在新測試環境跑，老馮你安排蘇琳做相容性驗證。胡笳，你帶應用團隊整理出三個高頻鎖競爭的業務場景，明天中午前給我。”
他轉身看向徐璐：“運維這邊準備好應急預案，別讓他們把所有1比1的測試環境都給我搞掛嘍。”
集中攻關的日子過得很快。
“把空調開到16度！”
蘇琳扯著嘶啞的嗓子拍打機房玻璃門時，馮亦如正在資料中心大門外啃麵包吃。
這是2016年7月22日淩晨三點，鵬城阪田D區B3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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