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平辦公室的燈光,在傍晚時分顯得格外冷清。
楊博濤推門進來時,肩膀上彷彿還壓著從民政部帶回來的沉重。
那張曾經無數次揮斥方遒的臉上此刻隻有深刻的疲憊和迷茫。
“怎麼樣?”徐平的聲音從辦公桌後傳來,平靜,卻帶著重量。
楊博濤搖了搖頭,走到沙發邊坐下,動作有些遲緩。
“難。”
他隻說了一個字,然後從隨身包裡拿出一份檔案,輕輕放在茶幾上。
“法律法規層麵的通道,理論上存在,但...是無人走過的路。我們麵對的,不隻是流程問題。”
徐平起身,走到一旁的茶水櫃,沒有泡茶,而是倒了兩杯溫水。
他遞給楊博濤一杯,自己端著另一杯,在對麵的單人沙發坐下。
“預料之中。說說具體的。”
楊博濤接過水杯,沒有喝,隻是握在手裏,感受著那點微弱的暖意。
他是華興“老兵”,曾執掌中央軟體部的戰略藍圖,規劃過作業係統的未來路徑。
去年夏天,當他早已離職,在南方小城陪伴病中父親時,兩通來自總部的電話,將他重新拉回了這個漩渦。
先是徐平的特別助理,後是姚塵風,話語裏是同樣的急切與宏大願景:成立一個開源基金會,一個屬於華國且麵向世界的開源基金會。
他當時的第一反應是拒絕。
開源?開什麼玩笑。
自己老了,這些新概念,還是讓年輕人去折騰吧。
他更想守著家裏的一方安寧。
但對方鍥而不捨。
最終,他鬆了口,但提出了三個必須釐清的前提。
第一是公司的決心。
“這不是某個BG或者某個BU的心血來潮吧?這是需要最高層的背書才能推動的。”
對方的回答斬釘截鐵:“鄭總親自聽取過彙報,徐總、默總全力推動。這是公司級的戰略投入。”
第二是法律上的可行性。
“在華國做國際化的開源基金會,有法可依嗎?會不會做成一個怪胎?”
對方早有準備:
“法律團隊和民政係統的專家已經論證了數月。
路徑雖然新穎,但根基牢固,完全符合國家對於科技創新和國際合作的組織形式指導意見。”
第三是他最在意的主導權。
“如果讓我出來,我不能隻做個招牌。戰略的方向、機構的氣魄,我必須能參與塑造。”
他的職業生涯,核心就是謀篇佈局。
對方沒有絲毫猶豫:“請你出山,正是希望你來定義它的戰略與靈魂。”
然而,當“華興將開源核心基礎軟體”的風聲不脛而走,內部率先炸開了鍋。
質疑聲從各個角落湧來:開源的邊界在哪裏?安卓體係的相容程式碼如何處理?開源協議的法律風險如何規避?每一項都是足以讓專案擱淺的大問題。
那段時間,楊博濤選擇了暫時抽離。
他回到佛溪老家,關掉大部分通訊,讓自己沉入開源世界的浩瀚資料中。
他研究阿帕奇如何從一個小團體成長為巨擘,剖析Linux基金會如何平衡商業與社羣。
深夜的書房裏,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這不僅僅是一個技術專案,更是一次構建“技術公益共同體”的嘗試。
在這個設想中的共同體裏,程式碼是開放的,協作是跨越藩籬的,成果是共享的。
一個月後,他帶著更係統的思考和更堅定的決心返回。
但理想豐滿,現實卻很骨感,籌備工作的繁重超乎想像。
從無到有搭建一個符合國際規範又紮根華國的基金會,如同在岩石上播種。
他們要起草堆積如山的章程檔案,要向業界反覆解釋開源基金會的理念與運作,要協調多家潛在發起單位那敏感而複雜的利益訴求。
他和夥伴們常常自嘲,他們既是播種者,也是改良土壤的人。
就在不久前,2020年初春,歷經波折,“開物開源基金會”終於正式獲批成立。
名字取“開物成務”之意,寓意通過開放共享的智慧,成就科技創新的實務。
華興對其寄予厚望,希望它能匯聚產業力量,滋養鴻蒙生態,成為未來智慧世界的創新引擎。
可揭牌的熱度尚未散去,冰冷的現實已撲麵而來。
“徐總,”楊博濤終於喝了一口水,聲音乾澀。
“兩千萬的創始基金,除了我們自家和兩三家鐵杆夥伴,其餘的都懸在半空。
綠廠、藍廠話說的客氣,但字裏行間全是防備。
他們要求白紙黑字寫明基金會的‘去華興化’,要求理事席位、技術決策權必須有硬性的製衡條款。
至於粗糧......”
他苦笑一聲。
“我吃了三次閉門羹,第四次見到了一位副總裁,對方很直接:
他們不懷疑開源的價值,但極度懷疑華興‘開源’的動機。
怕最後生態成了,果實卻落回華興的後院。
外麵那些關於華興喜歡‘吃獨食’的舊賬,現在全成了壓在我們頭上的山。”
徐平靜靜地聽著,思考著對策。
窗外,城市的夜色完全降臨。
“老楊,這說明大家真的在認真看待這件事了。怕的不是質疑,是冷漠。”
辦公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這時,門被敲響,陳默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灰色毛衣,神色平靜,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
他顯然聽到了後半段對話,目光直接看向楊博濤。
“楊理事長,徐總,”陳默點了下頭,在側邊的沙發坐下,“我剛整理完我們BU第一批準備貢獻給開物基金會孵化的專案清單。另外,關於剛才談到的...信任困局,我有些想法。”
徐平眼前一亮,身體微微前傾:“你小子,趕緊的。”
楊博濤也抬起了頭。
陳默將平板放在一邊,動作隨意,語速平穩卻清晰:“既然問題的核心是怕我們‘控製’,那解藥就不能是口頭承諾,必須是看得見摸得著的‘自我設限’和‘權力讓渡’。”
他頓了頓,繼續道:
“比如,在基金會最高技術決策機構‘開源專案委員會’裡,華興可以主動倡議,並書麵承諾:不尋求首屆主席席位。
這個位置,應由理事會從其他重要發起單位,比如四十大盜、鵝廠或中立的學術機構提名的候選人中選舉產生。
甚至可以設計成輪值製,確保權力的流動性和多元性。”
“再比如,在第一個旗艦專案的初始程式碼庫貢獻者列表中,在關鍵特性的設計檔案裡,在最重要的郵件組討論中,我們不僅要允許,更要主動去設計和推動非華興的參與者成為主導者和發聲者。
華興的工程師可以成為重要的貢獻者,但不能天然成為規則的製定者和爭議的裁決者。”
他的目光掃過徐平和楊博濤:
“在起步階段,華興的角色需要重新定位。
我們應該是‘發起捐助方’、‘核心程式碼的首批貢獻者’和‘社羣基礎設施的搭建者’,但絕不能是‘唯一的家長’或‘隱形的裁判’。
我們要用一係列製度設計和實際行動,向整個行業喊話:
開物基金會,生來就是屬於整個產業的公共平台,它的成功必須建立在多元共贏之上,而非任何單一公司的生態擴張。”
陳默的話說完,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楊博濤臉上的疲憊之色,如同被一陣強風吹散了大半。
他猛地放下水杯,身體坐直,眼中光芒閃動:
“自我設限...權力讓渡...公共平台!
陳總,你這是要把我們自己放在火上烤,但烤出來的,可能是真正的信任基石!
對!就得有這種魄力!
如果我們自己都不敢革自己的命,憑什麼要求別人相信我們的開放?”
看他的表情就是恨不得說一句陳總牛逼。
徐平看向陳默,點了點頭:
“釜底抽薪,但也可能是唯一生路。
具體的製度設計,你們儘快拿方案。要細,
要具有可操作性和法律約束力。”
他轉向楊博濤:
“老楊,接下來和各家溝通的重點,可以轉向這些具體的‘約束華興’條款了。
有時候,主動戴上枷鎖,反而能贏得舞動的空間。”
窗外的夜色更濃,但辦公室內的空氣,卻彷彿被注入了新的流動。
困難依舊如山,但至少,開山的斧鑿已經有了清晰的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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