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綠皮火車------------------------------------------，綠皮車裡更熱。，外麵的楊樹一棵接一棵往後退，葉子被太陽曬得卷邊兒，白花花的晃眼。車窗能推開一條縫，熱風呼啦啦灌進來，帶著鐵軌旁碎石子的土腥氣，還夾著一點兒煤灰，細細的黑點子落在窗框上。她把鼻子湊到那條縫上使勁聞，覺得這就是火車味兒——和縣城的汽車站不一樣，汽車站隻有汽油味和賣茶葉蛋的香，火車上有股說不清的、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味道。，有人把鞋脫了，腳伸出來，腳趾頭還在動，指甲蓋上沾著乾了的泥點子。對麵座位的大爺光著膀子，用一張《齊魯晚報》扇風，報紙上印著“劉翔奪冠”的大字，邊角已經扇得捲了邊兒。頭頂的小電扇吱呀吱呀轉，吹下來的風也是熱的，帶著鐵鏽的腥氣，吹得姑姑額頭上的碎髮一飄一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她用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擦了一把，手帕上印著小碎花，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是上車前在站台小賣部買的，五毛錢一袋，洽洽的。瓜子皮吐在一個超市塑料袋裡，是那種紅色的、印著“好日子”字樣的袋子，她每隔一會兒就把袋口紮緊，怕味兒散出去。塑料袋裡已經堆了小半袋，瓜子皮上還沾著唾沫星子和鹽粒兒。姑姑的手指頭被瓜子染得發黑，指甲縫裡嵌著細碎的瓜子殼。“熱不熱？”姑姑問她，嘴裡還嗑著瓜子，聲音含糊不清。，眼睛還死死盯著窗外。其實熱，後背的汗把裙子洇濕了一塊，粉色的棉綢裙貼在身上，黏糊糊的。但她捨不得挪開眼。她看見遠處的田裡有人趕著牛，牛走得慢，火車也走得慢，像是故意等著讓她看清楚。牛是黃牛，脊背上有一塊白毛，趕牛的人戴著草帽，手裡拿根柳條，慢悠悠地跟在後麵。又過了一座橋，橋底下有條小河，水不深，清亮亮的，幾個半大孩子光著腚在水裡撲騰，濺起來的水花白亮亮的，岸上堆著他們的衣裳，有藍的，有灰的，還有一隻塑料涼鞋。，玻璃被太陽曬得燙手，她也不縮回來。她跟著遠處一個騎自行車的人走，那人沿著土路騎，車後座綁著兩個大筐，用蛇皮袋子蒙著，看不清楚裝的什麼。自行車歪歪扭扭地騎，鏈條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隔著窗戶聽不見，但李佳佳腦子裡給它配上了聲兒。騎了一會兒，那人就被一排紅磚房擋住了，房頂上曬著玉米，金燦燦地鋪了一地。“姑姑，京城還有多遠？”，又看了眼手腕上的電子錶，紅色的數字跳動著：15:47。那是姑姑去年在縣百貨大樓買的，二十五塊錢，錶帶上印著卡通米老鼠，錶盤裡的秒針走一下，米老鼠的眼睛就眨一下。姑姑想了想，說：“還得一夜吧。”，但覺得這樣一直坐著也挺好。她從姑姑拎的布包裡摸出半個麪包，是昨晚從家走的時候奶奶塞進去的，用一層油紙包著，又套了個塑料袋。麪包是縣裡國營麪包廠出的，豆沙餡的，皮有點兒硬，但豆沙甜。她小口小口啃，掉下來的渣兒用另一隻手接著，再倒進嘴裡，一粒也不捨得浪費。渣兒落在舌尖上，有點兒潮，但更甜了。，她把沾著果醬的手指頭嘬乾淨，又趴回窗戶上。，火車跑得吭哧吭哧的，比剛纔還慢，車輪和鐵軌摩擦的聲音都變了調，像是喘不上氣。車頭的煙囪裡冒出黑煙，被風颳著往後飄，有幾縷鑽進窗戶縫裡，嗆得她咳了兩聲。坡底下有個村子，幾排紅磚房，有的房頂是瓦的，有的是石棉瓦，壓著磚頭怕被風颳跑。房頂上曬著玉米和衣服，衣服裡有花床單，被風吹得鼓起來，像船帆。有隻黑狗蹲在房陰涼裡，舌頭伸得老長，呼哧呼哧喘氣。火車經過的時候，它抬起頭看了一眼，耳朵動了動，又趴下了。，回頭問：“姑姑，我媽讓我看的**，你帶了嗎？”，聞言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笑得眼睛眯起來，眼角的紋路像扇子一樣散開。她伸手把李佳佳腦袋上翹起來的一撮頭髮按下去，那撮頭髮被她睡覺壓得支棱著，怎麼也按不平。“**不用帶，到了京城就能看見。”“大嗎？”
“大。”
“比咱縣城那個百貨樓還大？”
姑姑又笑，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兒把紮頭髮的皮筋崩飛了。旁邊的大爺也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大，大得多。百貨樓才幾層？**那是城樓，皇帝待的地方。”
李佳佳眨眨眼，腦子裡想著皇帝。她看過《還珠格格》，裡頭的皇帝穿黃袍子，戴那種有穗子的帽子。皇帝待的地方，那得多大啊。
她又轉回去看窗外。天快黑了，外麵的顏色慢慢變深，綠的樹、黃的莊稼、紅的磚房，都糊成一片，混成了一種灰濛濛的顏色。車廂裡的燈亮了，是那種發黃的燈泡，燈罩上落著灰和蟲子的屍體，照得人臉也黃。燈泡隨著車晃動，一搖一搖的，人的影子也跟著晃。
賣盒飯的推著車過來，一邊走一邊扯著嗓子喊：“盒飯盒飯，十塊一份！最後一個車廂了啊，十塊一份！”推車是鐵皮焊的，刷著白漆，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鏽。車上摞著白色的泡沫飯盒，用保鮮膜封著，能看見裡頭的菜：一勺西紅柿炒蛋，一勺炒土豆絲，一塊紅燒肉，肉皮上還帶著一根毛。旁邊是幾個暖水瓶，也是鐵的，綠漆，印著“鐵路”兩個字，瓶塞突突冒著熱氣。
推車的人一邊走一邊吆喝，過道裡的人得側著身讓，有的把腳縮回去，有的把行李往懷裡抱。推車過去的時候，輪子從一個人的腳麵上軋過去，那人哎喲一聲，推車的頭也不回，隻丟下一句：“腳收好嘍！”
姑姑問她餓不餓，她搖頭。不餓，就是有點困。她把腦袋靠在車窗框上，玻璃被太陽曬了一天，這會兒還溫乎乎的，像貼著人的麵板。火車咣噹咣噹響，輪子碾過鐵軌介麵的時候，她的腦袋也跟著輕輕顛，一下，兩下，三下，像搖籃。
眯著眼，她看見窗外的天邊還有一點紅，是太陽落下去以後留下的。紅的上麵是深藍，藍得像姑姑那條新買的褲子。藍的上麵開始冒星星，一顆，兩顆，三顆，她數到第七顆的時候，眼皮就沉了。
迷迷糊糊聽見對麵大爺在跟姑姑說話：“帶孩子上京城玩兒啊？”
“嗯，她爸媽忙，我帶她去看看她爸媽，順便轉轉。”姑姑的聲音壓低了，但李佳佳還是能聽見。
“頭一回出遠門吧？”
“可不，高興壞了，前兩天就唸叨著要看火車。昨晚上一宿冇睡好，天不亮就把我薅起來了。”
大爺笑起來，笑聲悶悶的，像從胸腔裡滾出來的：“小孩兒都這樣。我家那個孫子也是，聽說坐火車，能唸叨一個月。”
李佳佳想說自己冇唸叨，但嘴張不開。她迷迷糊糊地想，那個孫子是誰？也坐火車嗎？也去京城嗎？想著想著，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是被尿憋醒的。
睜開眼，車廂裡的燈還亮著，但暗了許多，有幾盞滅了。過道裡黑黢黢的，有人躺在座椅底下，蜷成一團，身上蓋著報紙。還有人坐在行李上，靠著座椅腿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電扇還在轉，但聲音比白天小了，吱呀吱呀的，像老太太哼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