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內，幾百名初級校對員依然在埋頭苦乾。
就在這時，林溪舟斜前方的一張辦公桌上，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那名胸牌上寫著【098號】的男員工，似乎是由於握筆的手顫抖了一下，一滴暗紅色的墨水不小心滴落在了他正在校對的羊皮卷外。
紅墨水似乎是有腐蝕性，和桌子接觸時發出了“滋啦”的聲響。
在隻有書寫聲的大廳裡，這細微的聲音被放大了。
幾百名員工寫字的動作如同被按了暫停鍵一樣，齊刷刷地停住了。
他們全部抬起頭，看向098號的方向。
督導官那精準規律的腳步聲再次響起，他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098號員工的背後，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和藹可親的標準笑容。
“098號初級校對員。”
督導官的聲音溫和，但隱隱透著股威脅感：“你剛纔在校對《北境暴亂史》時，使用了一個已廢棄的違禁詞：‘起義’。”
林溪舟在後方靜靜地看著。
098號員工冇有求饒，他緩緩轉過頭，臉上掛著和督導官一模一樣的笑，但很明顯，那副笑容下的肌肉正因恐懼而顫抖。
“非常抱歉，督導官大人。”
“是我大腦中殘留的舊時代雜質汙染了神聖的卷宗，我立刻進行自我糾正，將其修改為‘忘恩綜合症發作’。”
“很好，神聖的工作需要絕對的純潔。”
督導官滿意地點了點頭。
接著，在所有人的注視下，098號員工笑著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拿起了桌上那把鋒利的純銅裁紙刀。
緊接著...刀鋒反覆在他的手指上摩擦，他像是為了證明什麼，焦急地切斷了自己右手食指。
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辦公桌，也染紅了他灰色的長袍。
但098號依然努力維持著那個極其標準的微笑。
他用左手捏起自己斷掉的那根還在流血的指頭，將其一把按進了那瓶紅色的墨水瓶裡。
然後，他用自己的斷指作為筆尖，蘸著混合了自己鮮血的紅墨水，在羊皮捲上劃掉了“起義”兩個字，工工整整地寫上了“忘恩綜合症”。
“感謝督導官大人的指正，工作使我喜悅。”
“保持你的虔誠。”
督導官伸出蒼白的手，讚賞地拍了拍098號的肩膀，轉身離去。
而那個斷了手指的098號，若無其事地用剩下的四根手指握住羽毛筆，繼續“沙沙沙”地書寫起來，彷彿剛纔切掉的不過是一截無關緊要的指甲。
林溪舟收回視線，低頭看向自己桌上卷宗的第一段文字。
【星曆104年，醫師阿加莎於瘟疫蔓延之際，嘗百草，觀星象，曆時七載，終創引流祛毒法，救北境千萬流民於水火，後世尊其為醫聖。】
但在真實字跡的旁邊，用紅色的批註畫了一個巨大的圈，並附帶了今天要求她校對的修改意見：
【修改批註：阿加莎作為女性，天生智力存在上限（參閱詞彙表：女性不可用‘創’字）。其不可能獨自推演出複雜的醫學理論，此段描述違背神創邏輯。】
【執行修改指令：將‘大醫師’修正為‘輔助女醫’；將‘終創引流祛毒法’修正為‘在其丈夫的臨終夢境指導下，勉強記下了藥方’；將‘後世尊其為醫聖’整段刪除。】
看著這無恥至極的修改意見，林溪舟冷笑出聲。
“人家曆時七年拿命試出來的醫學成果，一句丈夫托夢就想抹殺？”
就在林溪舟這麼想時，那張羊皮卷就像感應到她的想法一樣，微微顫抖了起來。
紙張表麵滲出了一絲絲殷紅的血跡，血跡在紙麵上暈染開來。
緊接著，一陣微弱卻充滿了絕望與悲憤的哭泣聲，在林溪舟的腦海深處幽幽響起。
“我冇有丈夫....不要修改...”
這聲音，立刻觸發了員工守則的第五條。
【若聽到哭泣聲或歎息聲，請立刻停筆，閉上雙眼默唸神明讚美詩。】
林溪舟冇有選擇閉眼，而是認真地聽著腦海中的一聲聲悲鳴。
緊接著...那種詭異的腳步聲，在林溪舟的辦公桌正前方停下了。
督導官那張掛著完美笑容的臉，微微向下傾斜，盯著林溪舟。
“099號初級校對員。”
督導官的聲音帶著些許不悅，“我聽到，你的卷宗在哭泣。”
“按照守則第五條，你為什麼冇有閉上雙眼，默唸讚美神的詩？”
“你在偷聽羊皮卷的狡辯，並且，你冇有微笑。這是對神聖工作的嚴重褻瀆！”
隨著督導官的話音落下，周圍幾百個無麵員工再次停下了筆。
幾百張掛著完美微笑的臉，同時轉過頭，像幾百個監控探頭一樣，死死地鎖定了林溪舟。
大廳裡的溫度驟降，氣氛開始變得濃重而黏稠。
林溪舟看著督導官，嘴角緩緩上揚，扯出了一個標準的微笑。
“督導官大人，你誤會了。”
“我冇有閉眼默唸讚美詩，是因為我發現了一個十分嚴重的、足以顛覆我們編纂局核心邏輯的彌天大錯。”
“這個錯誤，嚴重到僅僅通過閉眼祈禱，根本不足以洗清它的罪孽。”
督導官僵硬的微笑凝固了：“錯誤？神聖的修改批註不可能有錯，你竟敢質疑神意？”
“是嗎？”
林溪舟站起身，拿起那份羊皮卷，指著上麵的批註。
“守則第一條：曆史是完美的。”
“但您看這份批註，上麵寫著‘瘟疫蔓延之際，阿加莎在丈夫的托夢指導下救了千萬人’。”
“如果神明創造的世界是完美的，那為什麼會有‘瘟疫蔓延，千萬流民水深火熱’這種事情發生？”
“承認瘟疫的存在，並且還需要靠凡人來解決，這難道不是在變相承認神明的世界存在重大瑕疵、神明對子民的苦難袖手旁觀嗎？這簡直是對神的大不敬！”
林溪舟義憤填膺地繼續說：“所以我認為，根本就不存在什麼瘟疫。這整個卷宗從頭到尾，都是前任史官為了隱射神明無能而惡意捏造的謠言。它應該被徹底定性為異端造謠，直接銷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