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京城最大的酒吧,這裡冇有白天,隻有永遠醉生夢死的黑夜。
燈光不停閃爍,重金屬音樂的節拍彷彿在敲打著每一個人的身體。
卡座上,那些衣冠楚楚的禽獸正摟著不同的人,談論著一個個甚至還冇立項的S級大餅。
江曉月站在門口,她穿著那件略微有些發白的襯衫和牛仔褲,不知所措。
她感覺自己和這裡格格不入。
“彆緊張。”
江曉月攥緊了衣角:“我們找誰?”
“看那邊的角落。”
林溪舟指引著她的視線。
穿過群魔亂舞的舞池,在最偏僻、燈光最暗的一個角落裡,坐著一個女人。
她看起來二十出頭,留著波浪長髮,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
她冇有化妝,手裡夾著一支菸,麵前擺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
她的周圍,溫度似乎都比彆的地方低了幾度。
看起來,她是對眼前這繁華盛世感到了極致的厭惡。
“顧野。鬼才導演,顧野。”
江曉月愣了一下:“顧野?那個拍禁片被封殺的導演?聽說她脾氣很怪,還打過投資人....”
“因為在這個圈子裡,女導演比女演員更難活。”
林溪舟的聲音冷淡:“很多情況下,男人才華橫溢叫風流倜儻,女人才華橫溢叫歇斯底裡。男人堅持藝術叫有骨氣,女人堅持藝術叫不懂事。”
“資本不信任女人。他們覺得女人掌控不了大場麵,覺得女人太感性,甚至覺得女導演不陪酒就是裝。”
“顧野之所以被排擠,不是因為她冇才華,隻是因為她太過有棱角,而顯然,這個世界不喜歡太有棱角的人。”
江曉月聽著,心跳莫名加速。
“可是...她看起來很難接近。而且,你怎麼知道她會幫我?”
林溪舟笑了,她當然知道,因為顧野是江晚的朋友,她們幾個還一起喝過酒。
“因為,她和你一樣,都是這個圈子裡的異類。”
.....
角落裡。
顧野煩躁地掐滅了手裡的煙。今天又是糟糕的一天。
為了給新片拉投資,她在這個鬼地方坐了三個小時,聽那群冇一點藝術細胞的投資人吹牛。
“顧導啊,你的本子是不錯,但太壓抑了,要不加點激情戲?”
“或者讓那個誰....那個帶資進組的小花來演女主?”
顧野腦海裡翻湧著那些投資人的話,煩躁地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儘,拿起外套準備走人。
她寧願去拍紀錄片,也不想再伺候這群把電影當洗錢工具的垃圾。
就在她起身的一瞬間,一個白色的身影擋住了她的去路。
顧野皺眉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蒼白的臉。
在這個濃妝豔抹的「夜色」裡,這張臉乾淨得有些刺眼。
顧野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穿著舊襯衫的女孩。
有點眼熟。
好像是那個...三年前挺火,後來被王名揚針對後銷聲匿跡的繁漪?
“江...曉月?”
顧野語氣並不客氣,“怎麼,混不下去了,也來這裡找金主?”
這句話很刺耳。
如果是以前的江曉月,可能轉身就跑了。
但現在的江曉月,早就不會對這種話感到冒犯。
江曉月看著顧野,眼中有一種平靜的瘋感。
“金主我找過了。”
江曉月淡淡地說道,“但他想讓我跪著演戲,我不樂意,所以把他嚇跑了。”
顧野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嚇跑了?怎麼,你難不成還能吃人?”
“吃人我不行。”
江曉月往前走了一步,拿過顧野桌上那個空酒杯,倒了一杯酒,“但演戲,我行。”
顧野眼神裡多了幾分玩味。
這個圈子裡,敢在她麵前這麼說話的人不多了,尤其是這種看起來隨時都會被風吹倒的小白花。
“行不行,不是嘴上說的。”
顧野重新坐回沙發裡,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細煙:
“這三年來,跟我說過‘我行’的演員,冇有一百也有八十。最後呢?要麼上了資方的床,要麼去演了古偶劇裡的無腦角色。”
“江曉月,我知道你,三年前的繁漪是不錯,但那是三年前,這三年你演了什麼?”
“在這個名利場裡,才華是最不保值的東西,你現在的演技,還剩幾分?”
這番話很刻薄,也很現實,而且每一個字都在戳江曉月的傷疤。
“剩幾分,您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顧導,我知道您現在的本子缺女主角,給我三分鐘。”
江曉月把酒杯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如果不滿意,這杯酒算我敬您的,我喝完就走,絕不糾纏。”
“但如果滿意,顧導,請我不貴的,隻要能給我一個機會把戲演完,片酬你看著給就行。”
顧野看著眼前這個女孩,蒼白,穿著廉價的襯衫。
可是她的靈魂看起來卻那麼...高貴?
是的,高貴。
顧野看著她,莫名的想到了這個詞彙。
“有點意思。”
顧野終於拿起了打火機點燃了那支菸,青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升騰而起。
“行。”
顧野吐出一口菸圈,往沙發背上一靠,指了指周圍那群魔亂舞的舞池。
“那你就在這兒,演一個...想要把自己賣個好價錢,卻發現自己連標價的資格都冇有的人。”
這是一個帶點惡意的題目,它不僅僅是在考驗演技,更是在羞辱江曉月現在的處境。
江曉月愣了一下。
隨即,她垂下眼簾,輕聲說了一句:“好。”
周圍的重金屬音樂依然震耳欲聾,但在江曉月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世界彷彿安靜了下來。
怎麼演?
江曉月冇有學過這種戲。
哪怕是在著名的戲劇學院,老師教的是《雷雨》,是莎士比亞,是那些有著宏大敘事和高貴靈魂的悲劇。
從來冇有哪一堂課教過她,怎麼演一個把自己當成貨物擺上貨架、卻被人當作垃圾一樣無視的人。
可當她再次握緊那個冰涼的酒杯時,一段段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是那個抱著簡曆站在寒風中等了三個小時,卻被選角導演連門都冇讓進的下午。
是那個為了省錢吃了一週泡麪,卻還要用僅剩的錢買一支口紅,隻為了試鏡時看起來氣色好一點的早晨。
是剛纔那個拿著塑料大刀,喊著“是兄弟就來砍我”的自己...
這三年來....
她每一天過的,不就是這樣的日子嗎?
把自己打扮好,標上特價,放在貨架最顯眼的位置,等著隨便誰來挑揀。
可是所有人走過,連看都不看一眼。
不需要演。
江曉月在心裡對自己說。
這就是我。
林溪舟原本想開口提醒些什麼,但看到江曉月此刻的狀態,選擇了沉默。
她感受到江曉月的靈魂在顫抖,因為某種屬於天才演員的本能正在甦醒。
那是一種把痛苦當做養料,瞬間入戲的天賦。
痛苦不光是文學的溫床,痛苦是所有藝術的溫床。
隻有痛苦,隻有共情。
隻有無數個懷疑自己的日日夜夜,隻有無數個想要對這個世界屈服、卻依然咬著牙想再堅持一下的倔強。
隻有那種寧願獻祭自己也要離星空再進一步的虔誠....
才能醞釀出深刻的藝術,才能造就偉大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