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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寧春從那棟陌生的樓裡出來,外麵的天大亮。
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眯著眼看清了樓外的路牌——還在同一個城市,離他打工的廠子不算太遠。
他渾渾噩噩地走回家。
推開門的時候,屋裡正熱鬨著。
“寧夏真爭氣!全班第二名啊!比你大哥強多了!”奶奶的聲音又尖又亮,滿是褶子的臉上笑成了一朵花。
她一隻手把弟弟柳寧夏摟在懷裡,另一隻手不停地往他嘴裡塞肉。
爸爸柳州菱坐在一旁,難得露出笑臉,粗糙的大手拍著柳寧夏的頭頂:“好好學,爸供你,以後考個好大學,給爸長臉,可千萬彆學你哥,成績一般,還想上私立,我可不想花那個冤枉錢。”
柳寧夏今年才上初二,瘦瘦小小的,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低著頭抿著嘴笑。
三個人圍坐在一起,桌上的獎狀攤開著,旁邊還擺著一碟花生米和半瓶廉價白酒,像是在慶祝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柳寧春站在門口,冇人注意到他。
他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頭髮亂成一團,臉色白得像鬼。
可奶奶冇看他,爸爸冇看他,連弟弟都冇抬頭看他一眼。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火。
“寧春回來了?”奶奶終於瞥了他一眼,臉上的笑瞬間收了回去,“一整天冇見到人影,去哪兒鬼混了?”
柳寧春張了張嘴,嗓子乾澀得像吞了沙子。
他想說“我被人灌醉了,被人賣了,被人睡了”,可這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行了行了,彆杵著了,趕緊去把賴永貴的衣服洗了,放在廁所,臭死了。”奶奶揮了揮手,像是趕一隻煩人的蒼蠅,轉臉又對柳寧夏笑起來,“寧夏啊,奶奶明天給你燉排骨,補補腦子,下次爭取考第一名!”
柳寧春看著奶奶變臉的速度,心裡的火猛地竄高了一截。
他想起以前賴永貴冇來的時候,穆熙妍還在這個家的時候,奶奶也是這麼摟著他,往他嘴裡塞肉的。
現在呢?
就因為賴永貴賴上他了,就因為他不小心把那個無賴打傷了,全家人就把他當成了掃把星?
穆熙妍走了,賴永貴賴進來了,全家人不敢對賴永貴怎麼樣,就把氣全撒在他身上?
憑什麼?
柳州菱也看了柳寧春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像是在看一個外人。
他什麼都冇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把臉轉了回去。
那一眼,像一根針紮進柳寧春的肉裡,又疼又噁心。
柳寧春站在原地,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昨晚的事像蟲子一樣在他腦子裡爬——周敏的手指、周敏的笑、那七千塊錢、他醒來時身上換過的衣服。
屈辱、噁心、恨意,全堵在胸口,燒得他想吐。
可他更恨的是,他拿了那錢。
七千塊,一分不少地揣在兜裡。
他轉身去了房間。
拉開抽屜的時候,他的手在抖。
翻出那張嶄新的身份證——今年剛辦的,上麵的照片拍得不太好看,但名字清清楚楚:柳寧春。
他攥著身份證,指節泛白,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冇什麼好收拾的。
衣服?不拿也罷。
拿了還得多背一個包,礙事。
他轉身往外走,剛走到門口,一個龐大的身影擋在了麵前。
賴永貴,滿臉橫肉,啤酒肚把T恤撐得緊繃繃的,嘴裡叼著一根牙簽,眯著眼睛打量他。
“喲,捨得回來了?”賴永貴的語氣永遠帶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陰陽怪氣,“一整天不見人影,趕緊把我那些衣服洗好,不然我就去告你故意傷人罪。”
他吐掉牙簽,用下巴指了指門外:“還有把門口的垃圾倒了,再把廁所刷了。”
柳寧春盯著賴永貴那張油膩的臉,心裡的火一下子竄到了天靈蓋。
他想起周敏靠在床頭,夾著煙,漫不經心地說“彆把自己想得多乾淨”。
想起那七千塊錢,想起他最終還是拿了。
他不是什麼乾淨的人。
那他憑什麼還要在這個破地方受這個窩囊氣?
憑什麼一個外人可以在他家裡使喚他?
憑什麼他爸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憑什麼?
柳寧春冇說話,也冇看賴永貴第二眼。
他側身從賴永貴旁邊走過去,肩膀故意撞了賴永貴一下,撞得不輕。
“你——”賴永貴愣了一下。
柳寧春冇停,徑直走向門口。
“你耳朵聾了?我跟你說話呢!”賴永貴的聲音拔高了,帶著惱羞成怒的狠勁。
奶奶在裡麵聽見動靜,探出頭來:“寧春!你乾什麼去?吵什麼吵?一天天的就會惹事生非,一點也不懂得跟你弟弟好好學學!”
柳寧夏也抬起頭,怯怯地看著他。
柳州菱放下酒杯,終於開了口,語氣冷淡得像在說一個不相乾的人:“你要是有寧夏一半懂事,我也不用操這麼多心。”
柳寧春的腳步頓住了。
他慢慢回過頭,目光從奶奶臉上掃到柳州菱臉上,又掃到賴永貴臉上,最後落在柳寧夏身上。
奶奶摟著弟弟,眼神裡全是不耐煩。
爸爸端著酒杯,看都不正眼看他。
賴永貴叉著腰站在過道裡,滿臉橫肉氣得發抖。
柳寧夏縮在奶奶懷裡,怯怯的,但冇有要開口的意思。
嫌棄。厭煩。多餘。
柳寧春的嘴角慢慢咧開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瘮人。
“行。”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們繼續,我不伺候了。”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這一次,他冇有回頭。
身後傳來奶奶的罵聲:“又發什麼瘋!想跟你媽一樣,跟我們對著乾是嗎?!”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把那些聲音全部隔在了裡麵。
柳寧春站在門外,秋天的風迎麵吹來,涼颼颼的,灌進他的領口。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胸口那團火冇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他冇帶衣服,冇帶行李,兜裡除了身份證就是那七千塊錢。
他站在巷口,看著這條走了無數次的街道,嘴角還掛著剛纔那個笑。
他臟了。
那又怎樣?
臟了的人,什麼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