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臣婦願和離------------------------------------------，指尖正扣在一隻白玉盞上。，浮著半片桃花。含章殿外春光正盛，簷下銅鈴被風一撞，聲聲細碎，混著殿中絲竹、笑語、衣香，像隔著一層薄紗往她耳中鑽。。，是前世死前那一夜，邊關風雪灌進破廟，冷得連血都凍在衣襟上的味道。她跪在雪裡，雙手被反縛，聽見有人宣讀通敵罪名，聽見遠處馬蹄踏過積冰，聽見自己胸腔裡最後一點熱氣一點點散儘。。，從疼痛等到麻木，等到最後，隻有一枚染血的主母玉牌貼在掌心，冷得像一塊墳前石。“謝夫人？”。，看見自己袖口潔淨，指腹仍壓著玉盞邊沿。杯沿冰涼，卻不如記憶裡那場雪冷。她慢慢抬眼，殿上金磚映光，龍涎香沉沉浮浮，帝後高坐，女眷列席，謝府席案就在左側第三列。，上巳宮宴。。。。指甲掐進掌心，疼意清楚，血還熱著。她冇有死在雪夜，她回來了。，比方纔更柔些。“謝夫人可是身子不適？”
說話的人坐在對席，著月白繡銀線宮裝，眉眼清婉，唇色比尋常人淡些，彷彿春風稍重便能吹折。蕭令儀半垂著眼，眼尾泛紅，手中帕子攥得不緊不鬆，正好叫旁人看出她在強忍委屈。
前世也是這樣。
她隻說了幾句輕飄飄的話，滿殿目光便都落到沈照雪身上，像無數根細針，逼她先低頭，先退讓，先把所有體麵補回去。
蕭令儀身旁的貴女輕輕歎了一聲：“令儀姐姐不過是因舊事被牽連，何至於要自請離京。謝夫人素來賢德，想必也不願見人如此為難。”
“到底是謝大人與蕭姑娘少時舊誼，外頭傳得難聽，謝夫人若肯開口寬慰一句，流言也就散了。”
“女子在夫家，最要緊的便是識大體。”
那些話聲不高，卻一層層壓下來。冇有一句明著責罵她，句句都替她鋪好了路：隻要她笑一笑，說一句蕭姑娘無辜，說一句自己不介意，再親手將謝府主母的體麵墊在蕭令儀腳下，這場風波便能過去。
前世的她照做了。
她替蕭令儀解釋，替謝臨淵遮掩，替謝府穩住體麵。後來蕭令儀一次次含淚退讓，她便一次次被推出來成全。直到邊關舊案落下，通敵罪名無人肯擔，所有人又想起她最懂事、最能忍、最該顧全大局。
沈照雪喉間微微發緊，像又嚥下一口雪水。
蕭令儀已站起身，向帝後方向盈盈一拜。
“是令儀不好。”她聲音輕得恰到好處，既不失禮，也足夠讓周圍人聽清，“今日宮宴，本是上巳佳節，卻因令儀舊名累及謝夫人與謝大人。若令儀留在京中隻會惹人議論，倒不如自請離京，去城外清修些時日，也免得謝夫人為難。”
她說完，眼睫一顫，淚珠未落，已先叫人心軟。
殿中女眷果然低聲騷動起來。
“蕭姑娘都退到這一步了……”
“謝夫人若再不表態，倒顯得心窄。”
“正妻容人，纔是大家風範。”
沈照雪聽著，忽然覺得可笑。
蕭令儀說自己要走，卻句句把她釘在原地。若她挽留，便要替這段舊誼蓋章；若她不挽留，便是善妒逼人離京。進退都不是路，隻有跪下去，才叫眾人滿意。
案下，一道影子落到她身側。
謝臨淵不知何時已走近半步。
他今日著玄色朝服，玉帶束腰，眉目冷峻，站在滿殿春色裡仍像一柄未出鞘的刀。前世許多年，沈照雪曾以為這柄刀會護著她。後來才明白，刀鋒轉向她時，也一樣利。
“照雪。”
他壓低聲音，隻夠她一人聽見，“此事鬨大，於謝府、於蕭氏、於你名聲都無益。令儀既已自請離京，你順勢說幾句寬和話，今日便過去了。”
沈照雪冇有抬頭。
謝臨淵頓了頓，語氣更沉：“顧全大局。”
四個字落下，殿中絲竹彷彿遠了。
沈照雪指腹慢慢鬆開玉盞，掌心被掐出的月牙痕隱隱作痛。前世多少次，他都是這樣同她說話。不是商量，不是請求，是篤定她會懂，篤定她會忍，篤定她會把自己放在最後。
顧全大局。
所以她該替蕭令儀留名聲。
顧全大局。
所以她該替謝府守體麵。
顧全大局。
所以後來，她也該替他背下那封密摺、那樁舊案、那場殺身之罪。
沈照雪忽然抬眼，看向他。
她眼底冇有前世此刻的委屈，也冇有他預想中的忍讓。那雙眼很靜，靜得像雪夜裡最後未熄的一點冷光。
謝臨淵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照雪？”
沈照雪卻已經站起身。
她動作很穩，衣袖從案邊垂落，未碰翻酒盞，也未驚亂席案。滿殿目光再次彙聚過來，比方纔更重。有人以為她終於要開口替蕭令儀圓場，蕭令儀也抬了抬眼，眼中淚意尚未散儘，唇邊已先浮出一點極淺的歉疚。
沈照雪冇有看她。
她轉身，朝帝後所在的禦階方向行禮。
“臣婦沈照雪，失儀了。”
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穿過殿中低語。
皇後放下茶盞，目光落到她身上：“謝夫人有話要說？”
謝臨淵的手在袖中一動，似要攔她。
沈照雪先一步從腰間取下了那枚主母玉牌。
玉牌溫潤，正麵刻著謝氏紋樣，背麵是她嫁入謝府那日，由謝老夫人親手交到她掌中的“主母”二字。前世她握著它守了三年空院，守到最後，連死都死成謝府的一筆舊賬。
這一世，她不守了。
玉牌被她雙手托起，隨即端端正正放在殿前金磚上。
輕輕一聲響。
滿殿靜了。
沈照雪跪下去，脊背卻冇有彎。
“蕭姑娘是否離京，謝大人與蕭姑娘舊誼如何，臣婦無權替他們定奪。”她一字一句，慢而穩，“但臣婦今日才明白，謝府體麵、蕭氏清名、旁人流言，樁樁件件都要臣婦退一步纔算圓滿。”
有人倒吸一口氣。
謝臨淵臉色微變：“沈照雪。”
她冇有回頭。
“臣婦愚鈍，做不得這樣的賢德人。”
蕭令儀眼中淚意終於落下，聲音發顫：“謝夫人，令儀並非此意……”
“蕭姑娘自然不是此意。”沈照雪語氣平和，甚至稱得上溫婉，“是臣婦自己不願了。”
不願再替她遮掩。
不願再替謝府圓場。
不願再把命也賠進所謂大局裡。
她俯身叩首，額前珠釵輕響。
“臣婦沈照雪，嫁入謝氏三年，自問未曾虧待夫家。今日於禦前失儀，甘領責罰。”
殿中無人說話。
謝臨淵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再壓不住其中冷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沈照雪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
前世她等過這個人回頭，等到風雪埋骨。如今他近在咫尺，她心裡卻再無半分波瀾。
“我知道。”
她重新麵向帝後，雙手交疊，伏地再拜。
“臣婦願與謝臨淵和離。”
這一句落下，像把含章殿中所有春聲都斬斷。
貴女席間有人失手碰翻了酒盞，清酒潑在裙裾上也無人敢動。蕭令儀臉色雪白，帕子被她攥出深痕。謝臨淵站在她身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第一次冇能把這場風波壓回掌中。
沈照雪額頭抵著冰冷金磚，聲音清晰得近乎決絕。
“此生，不入謝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