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在林氏文化傳媒工作的第一個月，像是把自己扔進了一台絞肉機。
他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坐一個半小時的地鐵從快捷酒店到東五環外的公司，晚上經常加班到十一點，回到酒店倒頭就睡。他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工作上——熟悉影視投資的業務流程、研究行業報告、學習合同審核的要點。
孫浩給他派的活越來越重要。第三週開始，林昭獨立負責了一個小專案的投後管理，他做得很認真，每天盯著專案方的進度，和對方溝通協調，把一堆爛賬理得清清楚楚。
但他的心裏始終懸著一件事——好感度。
自從那次在會議室裏和蘇晚吟短暫見麵後，好感度就停在了15，再沒有動過。係統告訴他，需要“深度互動”才能繼續提升，但林昭根本找不到和蘇晚吟接觸的機會。
她是林氏集團的掌門人，他是一家邊緣子公司的底層員工。他們之間的距離，不是靠努力就能跨越的。
直到第四周的週一。
那天下午，林昭正在工位上整理一份專案報告，孫浩突然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昭，跟我來一趟。”
林昭跟著孫浩進了他的辦公室。孫浩關上門，表情有些為難。
“總部那邊有個活，需要人去對接。本來是應該我去，但我老婆今天摔了一跤，送醫院了，我得趕過去。”孫浩撓了撓頭，“你能不能替我去一趟？”
“什麽活？”
“林氏文化傳媒不是投了一部電影嗎？《歸途》，你還記得吧？”
林昭點頭。這是他們部門目前最大的一個投資專案，總投資八千萬，林氏文化投了兩千萬，占百分之二十五。導演是個新人，但劇本拿過幾個創投獎項，業內評價不錯。
“這片子的後期製作出了點問題，超預算了，需要追加投資。這個事要報給總部審批，蘇總親自過問。下午兩點，總部會議室，你要去匯報。”
林昭的心跳加速了。
“我？匯報？孫叔，我才來一個月——”
“你手裏不是一直在跟這個專案的投後嗎？資料你最熟。而且……”孫浩壓低聲音，“蘇總點名要你去。”
林昭愣住了。
“她點名？”
“對，總部那邊通知的時候，特別說了——‘讓林昭來匯報。’”
林昭沉默了。
蘇晚吟知道他在這家公司，知道他在跟這個專案，現在點名要他去匯報。這不是巧合，這是她在給他機會。
或者說，這是她在測試他。
測試他這一個月到底變了多少，測試他是不是真的在認真做事，測試他值不值得她多看兩眼。
“我去。”林昭說。
下午兩點，林昭準時出現在總部大廈的會議室裏。
這是他三個月來第一次回到這棟大樓。大廈還是老樣子，大理石地麵鋥亮，前台後麵的牆上掛著巨大的林氏集團logo。但林昭知道，這裏的一切都已經和他無關了。
他不再是那個可以大搖大擺走進董事長辦公室的少爺，而是一個拿著工牌、需要在前台登記的普通員工。
會議室裏已經坐了幾個人——投資部的總監趙明遠、財務部的副總錢芳，還有法務部的首席律師李維。這三個人林昭都認識，以前見麵的時候，趙明遠會笑著叫他“小林少”，錢芳會誇他“越長越帥了”，李維會和他聊高爾夫。
今天，三個人看他的眼神都很微妙。
趙明遠麵無表情地翻了翻手裏的資料，頭都沒抬。錢芳倒是笑了一下，但那種笑是社交性的，像在說“哦，原來是你啊”。李維最直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看手機。
林昭不怪他們。在這個圈子裏，人走茶涼是常態。何況他不是“人走”，他是被一腳踢出去的。
他在會議桌的最末端坐下，開啟膝上型電腦，把U盤裏的PPT調出來。
兩分鍾後，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蘇晚吟走進來，身後跟著她的助理陳秘書。她在會議桌的主位坐下，掃了一眼在場的人，目光在林昭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
“開始吧。”
趙明遠先發言，講了一些投資部的初步意見，大意是：《歸途》專案超預算了，追加投資有風險，建議慎重。
錢芳接著講財務分析，資料很詳細，結論很模糊——“需要進一步評估。”
李維從法務角度說了幾句，主要是關於追加投資的合同條款問題。
三個人加起來講了四十分鍾，林昭坐在最末端，一個字一個字地聽，手裏的筆在本子上記了密密麻麻兩頁紙。
然後蘇晚吟看向他。
“林昭，說說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林昭站起來，深吸一口氣，點開了PPT的第一頁。
“各位下午好，我是林氏文化傳媒的專案助理林昭，負責《歸途》專案的投後管理工作。接下來我用十五分鍾時間，匯報一下這個專案的現狀以及我對追加投資的建議。”
他沒有用那種油膩的、討好式的語氣，也沒有用那種自以為是的、指點江山式的語氣。他的語氣很平，很穩，像一個普通員工在做普通的工作匯報。
“首先，關於超預算的原因。我核對了專案的每一筆支出，發現超預算主要集中在後期製作的視效環節。導演最初規劃的視效鏡頭是三百二十個，但實際拍攝結束後，因為剪輯節奏的調整，視效鏡頭增加到了四百八十個。這不是管理失控，而是創作過程中的正常調整。”
趙明遠皺了皺眉，但沒有打斷。
“其次，關於追加投資的金額。專案方申請追加一千五百萬，其中八百萬用於視效製作，四百萬用於配樂和混音，三百萬用於宣發預留。我對比了同型別影片的成本結構，這個追加方案是合理的。而且，如果不追加這筆錢，視效質量會大打折扣，前期的八千萬投資很可能打水漂。”
“最後，關於投資回報。”林昭翻到PPT的最後一頁，上麵是一張詳細的收益測算表，“《歸途》目前已經拿到了三個A類電影節的投資意向，如果後期質量達標，海外版權銷售預計可以覆蓋總成本的百分之六十以上。國內發行方麵，按照同型別文藝片的票房表現，保守估計票房在八千萬到一億兩千萬之間。按照我們的投資比例，預計回報率在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三十之間。”
他放下翻頁筆，看向蘇晚吟。
“我的建議是：同意追加投資，但要對資金使用進行嚴格監管，每筆支出超過五十萬需要我方書麵確認。”
會議室裏安靜了五秒。
蘇晚吟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看不出在想什麽。
趙明遠先開口了：“你的測算太樂觀了。文藝片的票房不確定性很高，你說的八千萬到一億兩千萬是基於什麽資料？”
林昭不慌不忙地調出一張資料表：“基於過去三年國內上映的同型別文藝片票房資料。我取了十五部樣本片，排除 outliers——也就是票房特別高和特別低的那幾部——中位數在九千萬左右。這個資料來源是中影的數字發行平台，不是我自己編的。”
趙明遠愣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錢芳翻了翻手裏的資料，問：“你剛才說每筆支出超過五十萬需要我方確認，這個操作起來會很繁瑣，專案方會同意嗎？”
“我在來之前已經和專案方溝通過這個方案，他們原則上同意。具體的操作流程我可以細化，不會影響製作進度。”
錢芳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蘇晚吟全程沒有說話，隻是在林昭匯報結束後，微微點了一下頭。
“好，追加投資的方案原則上通過。具體條款由投資部和法務部在一週內敲定。”她站起來，目光再次落在林昭身上，“林昭，你留一下。”
其他人陸續離開。趙明遠走過林昭身邊時，看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輕蔑，而是一種重新評估的審視。
會議室裏隻剩林昭和蘇晚吟兩個人。
蘇晚吟站在會議桌的另一端，雙手撐在桌麵上，低頭看著攤開的檔案。林昭站在原地看著她，等她開口。
“你的PPT是自己做的？”她問。
“資料是我自己整理的，PPT模板用的是公司的。”
“資料來源呢？”
“中影的數字發行平台、燈塔專業版、還有貓眼專業版。我交叉核對了三方的資料，確保準確性。”
蘇晚吟抬起眼睛。
“你以前不是學金融的嗎？什麽時候開始研究電影行業了？”
“來了之後現學的。”林昭說，“孫叔給了我兩周時間熟悉業務，我看了大概……五十份行業報告，二十個專案的完整資料，還有三本相關的書。”
蘇晚吟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驗證。像是在確認某件事情。
“你變了。”她第三次說了這句話。
這次林昭沒有回答“人總得長大”，而是說了一句不一樣的話。
“因為你。”
蘇晚吟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住了。
空氣突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空調外機嗡嗡的聲音。
“因為我？”她的聲音冷了一度。
“對。”林昭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你把一切都拿走了，我一無所有了，所以我隻能靠自己。如果我還像以前那樣，我現在應該在橋洞底下躺著。”
蘇晚吟盯著他看了五秒，然後移開目光。
“你覺得是我害你一無所有的。”
“以前是這麽想的。”林昭說，“但現在不這麽想了。”
“那你怎麽想？”
林昭沉默了一會兒。
“我爸在信裏說，他立那個遺囑是為了我好。我花了三個星期纔想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蘇晚吟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他把公司留給別人，是因為他知道我接不住。他把錢留給你，是因為他相信你不會亂花。他給我留了五十萬……不，他給我留了一條命。如果我還是那個林昭，拿著幾十億的遺產，我活不過三年。”
蘇晚吟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你爸沒有看錯你。”她說，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你能想明白這些，說明他這二十三年沒有白養你。”
她拿起桌上的資料夾，準備離開。
林昭突然開口：“蘇晚吟。”
她停下。
“你……吃晚飯了嗎？”
這個問題太突兀了，突兀到蘇晚吟明顯愣了一下。
“現在是下午三點。”她說。
“我知道。我是說……如果你晚上有空的話，我想請你吃個飯。不是為了什麽，就是……謝謝你那天來墓園。”
蘇晚吟轉過身來，目光複雜地看著他。
“林昭，你在打什麽主意？”
“沒有打主意。”林昭說，“我就是覺得，我爸說得對，我應該試著瞭解你。你是我爸的……妻子，不管我以前怎麽看你，這個事實不會變。我們總要……和平相處吧？”
這段話他說得磕磕絆絆的，因為他確實不擅長這種對話。以前他約女孩子吃飯，從來不需要理由——“請你吃飯”本身就是理由。但現在麵對蘇晚吟，所有的套路都不管用，他隻能說實話。
蘇晚吟沉默了很久。
“不用了。”她最終說，“我晚上有會。”
她走了。
林昭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裏，歎了口氣。
“叮。”
“好感度更新：15 → 18。”
“提示：目標拒絕了你的邀請，但你的真誠態度使好感度提升了3點。拒絕不等於反感，請繼續保持耐心。”
林昭苦笑了一下。
十八分。
路還長著呢。
但至少，她給了他一個開口的機會。
接下來的兩周，林昭沒有急著再約蘇晚吟。他知道，如果追得太緊，她會把他當成別有用心的騙子——雖然他的確有一個係統在逼他“別有用心”，但他至少要做到表麵上的從容。
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歸途》的追加投資方案上。他細化資金監管流程，和專案方開了四次會，把每一條條款都摳得死死的。趙明遠那邊原本對這個方案有疑慮，但在看了林昭提交的詳細執行方案後，也點了頭。
方案最終獲批的那天，孫浩高興得拍桌子。
“小昭，好樣的！這個專案要是成了，你就是頭功！”
林昭笑了笑，沒有說什麽。
下班後，他沒有直接回酒店，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花店。
他在花店裏站了十分鍾，不知道該買什麽花。他對花的瞭解僅限於——玫瑰是送情人的，菊花是上墳的。蘇晚吟既不是他的情人，也沒有死，所以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麽選。
“先生，需要幫忙嗎？”花店的小姑娘笑著問。
“我想送一個人花，但不是那種……浪漫的意思。就是……感謝她，或者表示友好的那種。”
“那可以送向日葵呀，代表陽光和溫暖。或者送白色的雛菊，代表純潔的友誼。”
林昭想了想，選了六枝向日葵，包成一束。
他回到酒店，拍了張照片發給蘇晚吟。
這是他第一次給她發微信。
林昭：【圖片】
林昭：今天的匯報通過了，謝謝你給我機會。送你一束花，向日葵，代表陽光。
訊息發出去後，他盯著螢幕看了十分鍾，沒有回複。
他又等了二十分鍾，還是沒有回複。
林昭苦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去洗澡了。
等他洗完澡出來，拿起手機一看——
蘇晚吟：不用謝。花你自己留著吧。
林昭看著這條回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因為被拒絕了還笑得出來，而是因為她回複了。雖然內容是拒絕，但她回複了。以蘇晚吟的性格，如果她真的不想理他，她根本不會回這條訊息。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
林昭：花買都買了，退不了。你不收的話，我就放在公司前台了，誰路過誰拿，挺可惜的。
這次回複快了很多，不到一分鍾。
蘇晚吟：……
蘇晚吟：明天讓陳秘書來拿。
林昭差點笑出聲。
“叮。”
“好感度更新：18 → 22。”
“提示：目標開始接受你的善意，雖然表麵上仍然保持距離，但內心防線已經出現裂縫。建議繼續以低調、真誠的方式表達關心，不要急於求成。”
林昭把手機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發呆。
二十二分。
很慢，但在前進。
第二天，蘇晚吟的助理陳秘書果然來拿花了。陳秘書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表情嚴肅，辦事幹練。她來拿花的時候，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了林昭一眼，什麽也沒說，拿著花就走了。
林昭不知道的是，那束向日葵被陳秘書放在蘇晚吟辦公室的茶幾上，整整擺了兩周。
蘇晚吟從來沒有提起過這束花，但也沒有讓人扔掉。
而林昭更不知道的是，每天晚上加班結束後，蘇晚吟會坐在辦公室裏，對著那束向日葵發一會兒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隻是覺得那抹亮黃色在這間灰白色調的辦公室裏格外刺眼。
像一個人，在她精心構建的冰冷世界裏，硬生生鑿了一個洞。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林昭入職已經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裏，他像一顆被埋進土裏的種子，拚命地往下紮根。他在林氏文化傳媒的表現越來越好，孫浩開始讓他參與專案的早期評估，他寫的評估報告被總部投資部的人誇過兩次。
他和蘇晚吟之間的互動依然很少，但每一次都有微小的進展。
第三次見麵，是在總部大廈的電梯裏。林昭來送一份材料，蘇晚吟的秘書陳秘書剛巧出電梯，林昭走進來的時候，發現蘇晚吟已經站在裏麵了。
電梯門關上，狹小的空間裏隻有他們兩個人。
“蘇總好。”林昭打了個招呼。
蘇晚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電梯從一樓往上走，數字一格一格地跳。林昭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種濃烈的花香，是一種很冷的木質調，像是冬天的鬆林。
“向日葵還活著嗎？”林昭突然問。
蘇晚吟的背明顯僵了一下。
“……快死了。”
“那下次換別的。你喜歡什麽花？”
蘇晚吟沒有回答。
電梯到了十八樓，門開了。林昭走出去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不喜歡花的話，換別的也行。你告訴我你喜歡什麽。”
蘇晚吟看著他，表情依然很冷，但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鬆動——像冰麵下的水流，看不見，但確實在動。
“林昭，”她說，“你不用這樣。”
“哪樣？”
“對我好。”
林昭想了想，說：“我對誰好是我的事，接不接受是你的事。你不用有壓力。”
他轉身走了。
電梯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
蘇晚吟靠在電梯壁上，閉了一下眼睛。
“叮。”
好感度：22 → 28。
林昭走出總部大廈的時候，陽光正好打在他臉上。他眯起眼睛，看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突然覺得——也許這個係統不是個坑。
也許它真的想教他點什麽。
比如，怎麽對一個人好。
比如，怎麽原諒一個人。
比如，怎麽在被全世界拋棄之後，重新學會相信別人。
而這些事情，比億萬財富值錢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