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昭在四合院裏待到很晚。
他們沒有再談論感情的事。蘇晚吟的情緒平複之後,恢複了平時清冷的模樣,但林昭能感覺到,那層冰冷比以前薄了很多,像是一層薄薄的冰麵,底下是流動的溫水。
王姐端來了宵夜——紅豆湯圓。林昭吃了一大碗,蘇晚吟吃了半碗。
“好吃嗎?”蘇晚吟問。
“王姐的手藝一直都好。”
“是我做的。”
林昭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碗裏剩下的半顆湯圓,又抬頭看了看蘇晚吟。
“你會做湯圓?”
“不會。今天第一次做。”蘇晚吟的語氣淡淡的,但林昭注意到她的耳根又紅了,“王姐在旁邊教的。”
林昭笑了,把那半顆湯圓送進嘴裏,嚼了很久。
“好吃。”他說,“比王姐做的好吃。”
“你騙人。”
“真的。有愛的味道。”
蘇晚吟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裏沒有殺傷力,反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嬌嗔。
林昭覺得自己的心髒快要炸了。
吃完宵夜,蘇晚吟送他到門口。夜風很冷,吹得院子裏的老槐樹嘩嘩作響。蘇晚吟站在門廊下,裹著一件厚披肩,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
“路上小心。”她說。
“好。”
林昭走出門,走了幾步,又回頭。
蘇晚吟還站在門廊下,沒有進去。
“蘇晚吟。”
“嗯?”
“明天想吃什麽?”
蘇晚吟看著他,月光灑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映得格外柔和。
“你做主。”她說,和以前一樣的回答,但語氣完全不同了。以前是敷衍,現在是——期待。
林昭笑著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夜色裏。
接下來的日子,一切都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林昭還是每天給蘇晚吟送飯,蘇晚吟還是每天加班到很晚,他們還是會在微信上聊一些有的沒的。但氣氛不一樣了。以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現在是自然而然的親密。
蘇晚吟開始在他麵前展現更多真實的情緒。她會因為工作上的事煩躁,會在電話裏跟他抱怨周國良又搞了什麽小動作,會在收到他做的飯時露出小小的、滿足的表情。
有一次,林昭在公司加班到很晚,蘇晚吟發訊息來問他在不在公司。他說在。二十分鍾後,陳秘書出現在林氏文化傳媒的辦公室門口,手裏提著一個袋子。
“蘇總讓我送來的。”陳秘書把袋子遞給他,表情微妙。
林昭開啟袋子,裏麵是一條灰色的羊絨圍巾,還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蘇晚吟的字跡:“天冷,圍上。”
林昭拿著那條圍巾,傻笑了五分鍾。
同事小李路過,看到他手裏的圍巾,好奇地問:“哥,誰送的?”
“一個朋友。”
“男的女的?”
“女的。”
“女朋友?”
林昭想了想,說:“還不是。”
小李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走了。
林昭把圍巾圍上,羊絨的觸感柔軟而溫暖,帶著一股淡淡的鬆木香——是她身上的味道。
“叮。”
好感度:96 → 97。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到了十二月。
北京的冬天幹冷幹冷的,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林昭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都會圍上那條灰色的羊絨圍巾。他在公司的表現越來越出色,《歸途》專案之後,他又主導了兩個小專案的投後管理,都做得很好。孫浩在年終考評上給他打了A,還提名他參加集團年度優秀員工的評選。
蘇晚吟那邊,周國良暫時消停了,但林昭知道那隻是暫時的。那個老狐狸不會善罷甘休,他隻是在等待下一個機會。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晚上,蘇晚吟突然給林昭打了一個電話。
“明天晚上有個慈善晚宴,你陪我去。”
林昭愣了一下。
“什麽慈善晚宴?”
“京城商界年度慈善晚宴。往年都是你爸去的。今年……應該我去。但我需要一個伴。”
“為什麽找我?你可以找陳秘書,或者找公司其他人。”
蘇晚吟沉默了一下。
“因為我不想一個人去。”
林昭的心髒跳了一下。
“好。我去。幾點?穿什麽?”
“七點,國貿大酒店。正裝。你……有正裝嗎?”
林昭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優衣庫羽絨服和牛仔褲。
“……沒有。”
“明天下午來家裏。你爸以前的衣服還在,你應該能穿。”
林昭又愣了一下。他爸的衣服。那個四合院裏,還留著他爸的東西。蘇晚吟沒有扔掉,一件都沒有。
“好。”他說。
第二天下午,林昭請了半天假,去了四合院。
王姐帶他去了林成遠生前的衣帽間。那是一個大約二十平米的房間,三麵牆都是定製的衣櫃,裏麵整整齊齊地掛著林成遠的衣服——西裝、襯衫、大衣、風衣,分門別類,井井有條。
林昭站在衣帽間裏,看著他爸的衣服,鼻子又酸了。
蘇晚吟從門口走進來,手裏拿著一杯茶。
“你爸的身材和你差不多,就是比你矮一點。西裝應該不用改,你穿著可能袖子長一點,但問題不大。”
她放下茶杯,從衣櫃裏取出一套深藍色的西裝,遞給林昭。
“試試。”
林昭接過西裝,去隔壁房間換上。西裝的麵料極好,是意大利進口的羊毛麵料,剪裁考究,雖然是林成遠的舊衣服,但保養得很好,和新的一樣。
他走出來的時候,蘇晚吟正在客廳裏等他。
她看到他穿著那套深藍色西裝的樣子,眼神明顯變了——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透過他看到了另一個人。
“怎麽樣?”林昭問。
蘇晚吟走過來,幫他整了整領帶。她的手指修長而冰涼,觸碰到他脖子的時候,林昭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很好。”她輕聲說,“你比你爸高,穿著比他好看。”
林昭低下頭,看著她專注地為他整理領帶的樣子。她的睫毛很長,微微顫動著,像是蝴蝶的翅膀。她今天化了一點淡妝,嘴唇上塗了一層淺淺的豆沙色,看起來溫柔了很多。
“蘇晚吟。”
“嗯?”
“你今天很好看。”
蘇晚吟的手指在他的領帶上停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整理。
“少拍馬屁。”
“我說真的。”
“我知道。”她鬆開手,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走吧,該出發了。”
國貿大酒店,七點整。
京城商界年度慈善晚宴是每年年底的重頭戲,到場的都是京城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物。林昭以前跟著林成遠來過幾次,但那都是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還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在宴會上到處晃悠,見到誰都是一副“我爸是林成遠”的嘴臉。
現在他站在宴會廳門口,挽著蘇晚吟的胳膊,心跳快得不行。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他知道——今晚,所有人都會盯著他們。那些目光裏有好奇、有鄙夷、有同情、有幸災樂禍。他必須撐住,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蘇晚吟。
蘇晚吟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絲絨長裙,頭發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和精緻的鎖骨。她的妝容比平時濃了一些,眼線微微上挑,唇色是正紅色,整個人看起來冷豔而高貴。
她挽著林昭的胳膊,走進宴會廳的那一瞬間,整個大廳安靜了一秒。
然後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了起來。
“那不是林成遠的兒子嗎?”
“他怎麽和蘇晚吟一起來了?”
“嘖嘖,看來那些傳言是真的……”
“不會吧?這也太……”
林昭聽到了所有的聲音。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微微挺直了腰背,步伐從容而穩定。蘇晚吟也一樣,她的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不冷不熱,不卑不亢。
他們穿過人群,走到主桌前。座位是提前安排好的,蘇晚吟坐在主桌,林昭坐在她旁邊。
剛坐下,一個頭發花白、身材微胖的男人走了過來。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胸前別著一枚金色的胸針,笑容滿麵,但眼神裏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精明。
周國良。
林昭以前見過他很多次,但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認真地打量他。周國良六十出頭,保養得很好,臉上幾乎沒有皺紋,但那雙眼鏡後麵的眼睛,像是兩條伺機而動的蛇。
“晚吟,好久不見。”周國良笑著伸出手。
蘇晚吟和他握了一下,力度不大不小,時間不長不短。
“周董,好久不見。”
周國良的目光轉向林昭,笑容更深了。
“小昭,長高了啊。上次見你,還是你爸在的時候。”
林昭站起來,微笑著伸出手。
“周叔叔好。”
周國良和他握了握手,力道很大,像是在試探什麽。
“小昭現在在哪高就?”他問。
“林氏文化傳媒,做專案助理。”
“哦?”周國良的表情意味深長,“那可是你爸起家的地方。不過專案助理……是不是太委屈你了?要不要周叔叔幫你打個招呼,給你換個好點的崗位?”
“不用了。”林昭的笑容不變,“專案助理挺好的,能學到東西。”
周國良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後笑著拍了拍林昭的肩膀。
“年輕人,有上進心,好!好好幹!”
他走了。林昭坐下來,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蘇晚吟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你應付得很好。”
“他的手勁真大。”
蘇晚吟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宴會正式開始後,各種流程輪番上陣——領導致辭、拍賣環節、文藝表演。林昭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他全程都在注意蘇晚吟的狀態。她喝酒不多,每次有人來敬酒,她隻是淺淺抿一口,然後巧妙地轉移話題。但即使這樣,兩個小時下來,她也喝了五六杯紅酒。
林昭注意到她的臉頰泛起了紅暈,眼神也比平時迷離了一些。
“你還好嗎?”他低聲問。
“還好。”
“要不要少喝點?”
“不用。這種場合,不喝不行。”
林昭皺了皺眉,但沒有再說什麽。
拍賣環節結束後,是自由交流時間。人群開始流動,有人來和蘇晚吟寒暄,有人來和林昭搭話。林昭應付了幾個以前認識的長輩,態度謙虛而得體,和以前那個目中無人的少爺判若兩人。
一個和林成遠生前關係不錯的老總拉著林昭的手,感慨地說:“小昭,你變了。你爸要是看到你現在這樣,一定很高興。”
林昭笑著說:“謝謝李叔叔。”
李總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和別人交談的蘇晚吟,壓低聲音說:“小昭,李叔叔多嘴說一句。蘇總這個人,不容易。你爸走了以後,她一個人撐著這麽大個攤子,還要應付周國良那些人。你多幫幫她。”
林昭點了點頭。“我會的。”
晚上十點,宴會接近尾聲。蘇晚吟有些微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林昭脫下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
“走,我送你回家。”
蘇晚吟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慢慢站起來。她穿著高跟鞋走路的步伐有些不穩,林昭自然地伸出手臂,讓她挽著。
兩個人走出宴會廳,走進電梯。電梯裏隻有他們兩個人。
蘇晚吟靠在電梯壁上,閉著眼睛,呼吸有些重。
“林昭。”
“嗯?”
“你知道嗎,以前這種宴會,都是你爸陪我來的。”
林昭沒有說話。
“他在的時候,我什麽都不用怕。不管誰來敬酒,他都幫我擋著。不管誰說什麽難聽的話,他都會笑著把話頂回去。”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走了以後,我一個人來過一次。那次我喝了很多酒,回去的路上吐了一路。”
林昭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今天……”蘇晚吟睜開眼睛,看著他,“今天是我第二次來。有你陪著,感覺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沒有那麽怕了。”
林昭伸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依然很涼,但這一次,她沒有顫抖,也沒有抽走。她隻是安靜地讓他握著,像是已經等了這個動作很久很久。
電梯到了地下車庫,林昭扶著她上了車。司機已經在等著了。
車子駛出車庫,在北京的夜色中穿行。蘇晚吟靠在林昭的肩膀上,閉著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而綿長。
林昭一動不動地坐著,生怕吵醒她。他看著車窗外掠過的霓虹燈,心裏湧上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不是興奮,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踏實的、讓人想一輩子留住的安寧。
“叮。”
好感度:97 → 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