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京郊墓園。
冷風裹挾著細密的雨絲,打在一座嶄新的墓碑上。墓碑前跪著一個渾身濕透的年輕人,他的額頭抵在冰冷的石麵上,手指深深摳進泥土裏,指甲縫裏全是血。
“爸……對不起。”
林昭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他已經哭了太久,眼淚早已流幹。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混著額頭磕破後滲出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墓碑前的石板上。
墓碑上刻著七個字——林成遠之墓。
三個月前,林氏集團創始人林成遠因突發心梗去世,享年五十四歲。他死後不到一週,遺產分割塵埃落定:公司歸了副董周國良,房產和現金歸了林成遠再婚不到兩年的妻子——蘇晚吟。
而林成遠的獨子林昭,隻拿到了一張銀行卡,卡裏有五十萬。
五十萬,對於一個從小住在王府井四合院、開三百萬跑車、一晚上消費能在工體刷掉六位數的富二代來說,連羞辱都算不上。這分明是一腳踩進泥裏,還要碾兩下。
林昭不是沒爭過。
他在靈堂上當著所有親友的麵質問蘇晚吟:“我爸屍骨未寒,你就把他打拚了三十年的東西全吞了?你算什麽?”
蘇晚吟一身黑色喪服,站在靈堂中央,麵容清冷,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她沒有生氣,也沒有辯解,隻是從包裏拿出一疊檔案,輕輕放在桌上。
“這是你父親生前立的遺囑,公證過的。你要看嗎?”
林昭一把搶過來,翻到最後一頁,上麵清清楚楚寫著林成遠的簽名和手印,還有公證處的公章。遺產分配條款寫得明明白白——林昭得五十萬現金,其餘全部歸蘇晚吟。
“不可能。”林昭的手在發抖,“我爸不可能這麽對我。是你——是你逼他簽的!”
蘇晚吟沒有回答,隻是微微側過頭,看向靈堂角落裏林成遠的遺像。那張照片裏,林成遠西裝筆挺,笑容溫和,和生前一樣儒雅。
“你爸走得很安詳。”她輕聲說,“他最後跟我說的話是——‘照顧好昭昭。’”
“你閉嘴!”林昭暴怒地摔了檔案,“你不配叫我名字!你就是個圖錢的女人!我爸瞎了眼才會娶你!”
四周的親友竊竊私語,有人上來拉他,有人搖頭歎氣。蘇晚吟始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塑。
那之後,林昭像瘋了一樣四處找律師打官司,但遺囑是真的,公證是真的,連見證人都是林成遠生前的兩個老朋友。所有證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林成遠就是要把一切留給蘇晚吟,隻給兒子留了五十萬。
三個月下來,律師費花光了那五十萬,官司一敗塗地。林昭從四合院搬出來,住進了月租八百塊的地下室。他那些狐朋狗友一夜之間全消失了,打電話不接,發微信不回,有兩個人甚至直接把他拉黑了。
最後,連地下室的房租都交不起了。
三天前,他被房東趕出來,身上隻剩兩百三十塊錢。他在便利店裏坐了一整夜,想了很久,最終決定來墓園給父親磕個頭,然後——算了。
“爸,我不怪你。”林昭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就是想不明白,你為什麽……”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因為就在這一刻,一陣高跟鞋踩在濕滑石板路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清脆而規律,在寂靜的墓園裏格外清晰。
林昭猛地回頭。
雨幕中,一個女人撐著一把黑傘,緩緩走來。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長發被風吹起幾縷,露出一張冷豔到近乎不真實的臉。
蘇晚吟。
她今年二十九歲,比林昭大六歲。五年前她從國外回來,入職林氏集團做市場總監,林成遠對她一見鍾情,追求了整整一年才求婚成功。這件事在當時是京城商界的頭條新聞——五十二歲的富豪娶了二十七歲的海歸女精英,年齡差二十五歲,所有人都說她是圖錢。
林昭從一開始就反對這樁婚事。他當著林成遠的麵說過:“爸,她比我姐才大幾歲?你不覺得惡心嗎?”
林成遠罕見地發了火,一巴掌扇在他臉上:“你給我閉嘴!”
那是林成遠第一次打他,也是最後一次。
婚後的兩年裏,林昭和蘇晚吟幾乎沒有說過話。同一個屋簷下,兩個人像兩條平行線,一個住東邊主臥,一個住西邊客房,偶爾在走廊裏碰麵,林昭會直接轉身走掉。蘇晚吟也從不主動找他,彷彿他也不存在。
直到林成遠死後,她才“存在”了一次——以一種讓林昭恨之入骨的方式。
此刻,蘇晚吟就站在他麵前三米外的地方,傘麵上的雨水匯成細流,滴落在地。
“你來幹什麽?”林昭的聲音裏全是敵意,“來看我笑話?”
蘇晚吟沒有回答,隻是低頭看了一眼墓碑,然後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彎腰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
“你爸生前讓我在你走投無路的時候把這個交給你。”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工作匯報。
“我不需要。”林昭冷笑,“少在這裝好人。你吞了林家所有的東西,現在拿個信封來打發我?”
蘇晚吟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雨霧中,她的眼睛黑得發亮,像兩顆浸在水裏的黑曜石。
“林昭,”她叫他的名字,語氣沒有任何波瀾,“你爸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立遺囑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昭昭這孩子,心不壞,就是太順了。不摔到穀底,他永遠長不大。’”
“所以呢?”林昭站起來,膝蓋跪得發麻,踉蹌了一下,“所以他讓你把我當垃圾一樣扔出去?讓你奪走一切,讓我在街頭餓死?”
蘇晚吟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
“信在你爸墳前,要不要隨你。”
她撐著傘走了,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被雨聲吞沒。
林昭站在原地,渾身發抖,分不清是冷的還是氣的。他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很久,最終還是一把抓過來,撕開。
裏麵是一封信和一張銀行卡。
信是林成遠親筆寫的,字跡有些潦草,像是手在發抖的時候寫的:
昭昭: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爸爸已經不在了。對不起,爸爸沒能陪你走到最後。
遺產的事,你一定恨透了我,也恨透了晚吟。但爸爸這麽做,有爸爸的理由。林氏集團看著風光,其實內憂外患,股東們各懷鬼胎,周國良那個人,我不在了,你鬥不過他。把公司留給你,是害了你。
至於晚吟……她是個好女人,比你想象的好得多。爸爸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多活幾年,多陪陪你們。
這張卡裏有五百萬,是爸爸的私房錢,連晚吟都不知道。密碼是你的生日。
別恨她了。如果有一天你願意的話,試著去瞭解她。
爸爸永遠愛你。
林昭讀完信,手抖得更厲害了。
五百萬。他爸還留了五百萬給他。
他蹲下來,抱著頭,在雨裏哭了整整二十分鍾。
然後他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淚水,深吸一口氣。
算了。不死了。
活著。拿著這五百萬,重新來過。
他轉身往墓園門口走,腦子裏亂糟糟的,想著怎麽取錢,怎麽租房子,怎麽——
“叮。”
一聲清脆的電子提示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像是有人在他的顱骨內部敲了一下。
林昭猛地停住腳步。
“恭喜宿主啟用【真心回報係統】。”
一個機械的、沒有感情的電子音在他的腦海裏清晰地響起。
“係統繫結中……繫結成功。”
“宿主:林昭,男,23歲。”
“攻略目標:蘇晚吟,女,29歲。”
“核心任務:對攻略目標付出真心,獲取目標好感度。好感度達到100時,係統將解鎖億萬財富獎勵。”
“當前好感度:???(資料異常,無法讀取)”
“提示:本係統為‘真心回報’係統,所有付出必須基於真實情感。任何虛假行為將導致好感度清零並觸發懲罰機製。”
“祝宿主攻略愉快。”
林昭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樣,一動不動。
雨還在下,打在他頭上、臉上、肩膀上。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
“……什麽玩意兒?”
他以為自己餓出幻覺了,使勁掐了一下大腿內側,疼得齜牙咧嘴。但腦海裏的那個係統界麵依然清晰無比,像是嵌在視野右上角的一塊透明麵板,上麵顯示著——
【真心回報係統】
宿主:林昭
攻略目標:蘇晚吟
好感度:???
主線任務:好感度達到100
當前進度:資料異常
“資料異常是什麽意思?”林昭在心裏問。
係統沉默了三秒,然後回答:“目標好感度超出係統初始測算範圍,無法顯示具體數值。建議宿主盡快與目標進行互動,以校準資料。”
林昭:“……”
超出測算範圍?
他想起蘇晚吟在靈堂上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想起她在墓園裏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語氣,想起她這兩年對他視若無睹的態度——這個女人的好感度,要麽是零,要麽是負一百,怎麽可能是“超出範圍”?
“係統,你是不是壞了?”
“係統執行正常。請宿主不要質疑係統權威。”
“那你告訴我,什麽叫‘超出測算範圍’?她對我的好感度高到測不出來?還是低到測不出來?”
係統又沉默了三秒。
“此資訊需要好感度達到50以上方可解鎖。”
林昭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三觀正在以一種不可逆的方式崩塌。
重生?
他沒有重生。他隻是想自殺沒死成,然後在墓園裏被一個莫名其妙的外掛砸中了腦袋。
不,嚴格來說,他確實算是“重生”——一種精神上的重生。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揮金如土的紈絝少爺,而是一個身負五百萬本金、腦子裏裝著一個神經病係統的創業者。
攻略蘇晚吟?
開玩笑。
他恨這個女人。恨她奪走了父親的一切,恨她讓他在所有人麵前顏麵盡失,恨她在靈堂上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但係統說了,億萬財富。
億萬。
他爸留給他的五百萬,在普通人眼裏是一筆钜款,但在林氏集團麵前連零頭都不算。而林氏,本來應該是他的。
如果係統說的是真的,如果他能通過攻略蘇晚吟獲得億萬財富,那他不僅能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還能讓那些踩過他的人——
不。
林昭閉上眼,用力搖了搖頭。
他在想什麽?利用一個女人複仇?他爸在信裏說了什麽?——“別恨她了。如果有一天你願意的話,試著去瞭解她。”
而且係統也說了,必須付出真心。虛假行為會導致好感度清零。
所以他不能演。他得真的對蘇晚吟好,真的去瞭解她,真的……不恨她。
這可能嗎?
林昭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現在的全部身家是五百萬,沒有工作,沒有住處,沒有一個可以依靠的人。而蘇晚吟,是林氏集團現在的掌舵人,坐擁數十億資產,住在他爸留下的那套價值三億的四合院裏。
他們之間的差距,比地球到月球還遠。
但他偏偏有一個係統告訴他:去攻略她,去對她好,去獲取她的好感。
這不是搞笑嗎?
“係統,如果我不做任務呢?”
“宿主有權拒絕任務。但係統提醒您,拒絕任務將觸發懲罰機製——宿主將永久失去獲得財富的機會,並且……”
“並且什麽?”
“並且宿主將在三十天內經曆與前世相同的結局。”
林昭的後背突然一陣發涼。
“什麽前世?你在說什麽?”
係統沒有回答。
“喂!說話!”
沉默。
林昭站在墓園門口,雨水從頭頂澆下來,他渾身冰涼,但腦子裏卻像有一團火在燒。
前世。
係統用了“前世”這個詞。
他想起自己在便利店裏坐了一整夜的時候,腦子裏閃過的一個念頭——如果他就這麽死了,會不會有人記得他?他爸不在了,他媽在他十歲的時候就去世了,那些朋友全是酒肉之交,連一個真心人都沒有。
如果不是蘇晚吟今晚出現在墓園,如果不是他爸留了那封信和那五百萬,他真的會——
不,別想了。
林昭深吸一口氣,把銀行卡和信小心翼翼地放進內衣口袋,拉好拉鏈。
好。做任務。
不是為了係統,不是為了錢,是為了……他爸信裏那句話。
“試著去瞭解她。”
他倒要看看,這個讓父親甘願把一切都留給她的女人,到底有什麽本事。
林昭離開墓園後,在附近的二十四小時快餐店裏坐了一夜。他用手機查了蘇晚吟的所有公開資訊——她的履曆、她在林氏集團的業績、她接受過的所有采訪。
蘇晚吟,二十九歲,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MBA畢業,回國前任某國際投行副總裁。加入林氏集團後,主導了三個大型並購專案,為公司市值增加了四十億。林成遠去世後,她接任集團董事長兼CEO,在一個月內平息了股東動蕩,穩住了股價。
采訪視訊裏的她,穿著剪裁利落的西裝,妝容精緻,說話時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精準得像手術刀。記者問她:“作為林氏集團最年輕的女性掌門人,您如何看待外界對您的質疑?”
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種笑容禮貌而疏離,像隔著玻璃櫥窗看一朵假花。
“用業績回答。”
就四個字。
林昭盯著螢幕上她的臉,試圖從那張冷豔的麵孔上找到一絲破綻。但她完美得像一個精密運轉的機器,沒有縫隙,沒有軟肋。
這樣的女人,他怎麽可能攻略得了?
而且,就算他真心實意地對她好,她會信嗎?在他罵了她兩年、在她最需要支援的時候往她身上潑了無數髒水之後,她怎麽可能相信他的善意是真的?
“係統,給點建議唄。”
“建議:從最小的事情開始。真誠的微小善意,比刻意的巨大付出更能打動人心。”
“……你還會說人話呢。”
“係統內建了情感計算模組,可以為主播提供最優策略建議。但最終執行效果取決於宿主的真實情感投入程度。”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天亮了。
林昭走出快餐店,去銀行查了那張卡裏的餘額——五百萬整。他取了五千塊現金,買了一套幹淨的衣服,在快捷酒店開了一間房,洗了個澡,颳了鬍子。
鏡子裏的自己瘦了一大圈,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反而比以前亮了。以前他的眼睛裏全是紈絝子弟的散漫和驕縱,現在多了點什麽——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才會有的狠勁。
但不是對別人的狠,是對自己的狠。
他決定用這五百萬做兩件事:第一,找一份工作,先活下來;第二,想辦法靠近蘇晚吟,完成係統的任務。
找工作的事,他盤算了一下。林昭雖然是個紈絝子弟,但林成遠對他的教育沒有放鬆過——他好歹是國內top5大學金融係畢業的,成績中等偏上,不是純粹的草包。隻是畢業後一直在家啃老,一天班都沒上過。
現在啃老的代價來了。
他投了十幾份簡曆,全部石沉大海。林昭知道為什麽——林氏集團前太子爺的身份,在京城金融圈裏誰不知道?誰敢招他?招了他就等於得罪蘇晚吟。
一週過去了,沒有任何麵試邀請。
林昭坐在快捷酒店的床上,盯著電腦螢幕,腦子裏飛速運轉。
既然正規渠道走不通,那就走野路子。
他想到了一個地方——林氏集團旗下的一個子公司,叫“林氏文化傳媒”,做影視投資的。這家公司規模不大,在林氏集團裏屬於邊緣業務,總部設在東五環外的一棟老寫字樓裏。關鍵是,這家公司的總經理叫孫浩,是林成遠生前的司機,林成遠看他老實肯幹,出錢讓他讀了MBA,然後把他放在這家小公司裏曆練。
孫浩這個人,林昭瞭解。忠心,厚道,念舊情。
如果他去找孫浩,孫浩大概率會幫他。但問題是——蘇晚吟知道後會怎麽想?她會不會覺得林昭在搞小動作?
林昭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去了。
他換了一身最普通的衣服,坐地鐵到了東五環外,在那棟灰撲撲的寫字樓裏找到了林氏文化傳媒的辦公室。前台小姑娘攔住了他,問他找誰。
“找孫浩。”
“請問您有預約嗎?”
“你跟他說,林昭來了。”
前台小姑娘打了個內線電話,三十秒後,孫浩親自跑出來了。
孫浩四十出頭,胖墩墩的,圓臉上全是憨厚。他看到林昭的那一刻,眼眶瞬間就紅了。
“小昭!”他一把抓住林昭的肩膀,上下打量,“你怎麽瘦成這樣了?你——你吃飯了嗎?”
林昭鼻子有點酸,但忍住了。
“孫叔,我想找份工作。”
孫浩二話沒說,把他拉進了辦公室,倒了杯熱茶塞進他手裏。
“你說,要什麽崗位?隻要孫叔能辦的,絕不含糊。”
“什麽崗位都行,前台、保潔、跑腿的,我不挑。”
孫浩愣了一下,然後歎了口氣。
“小昭,你變了。”
“人總得長大。”
孫浩給他安排的崗位是“專案助理”,其實就是打雜的,月薪八千。這個數字對以前的林昭來說,連頓飯錢都不夠,但現在,他認認真真地說了聲“謝謝孫叔”。
上班第一天,林昭坐在格子間裏,麵前是一堆待整理的合同和報表。他挽起袖子,開始幹活。
與此同時,他腦海裏的係統麵板上,好感度那一欄依然是三個問號。
“係統,我都開始工作了,好感度還是沒變化?”
“宿主尚未與攻略目標進行任何互動。好感度需要通過直接互動來校準和提升。”
“我怎麽跟她互動?我現在連見她一麵的資格都沒有。”
“建議宿主尋找自然接觸的機會。強行製造偶遇會被目標識破,導致好感度下降。”
林昭揉了揉太陽穴。
好,那就慢慢來。
他開始在林氏文化傳媒認真工作。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合同逐字逐句地看,報表反複核對三遍。孫浩給他派什麽活他都幹,包括幫同事買咖啡、取快遞、修印表機。以前那個眼高於頂的紈絝少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默寡言、埋頭苦幹的普通員工。
同事們一開始對他敬而遠之,畢竟“林氏集團前太子爺”這個名頭太響了。但兩周之後,大家發現這個林昭不但沒有架子,而且幹活比誰都拚,態度比誰都好,漸漸開始接納他。
第三週的一個下午,林昭正在整理一份投資合同的附件,孫浩推門進來了,表情有些微妙。
“小昭,總部那邊來人視察,點名要見你。”
林昭的手指頓了一下。
“誰?”
“蘇總。”
林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起來,整了整襯衫領子——這件襯衫是優衣庫打折的時候買的,九十九塊,和以前穿的那些定製襯衫天差地別。
“在哪見?”
“樓上的會議室。她一個人來的,沒帶助理。”
林昭深吸一口氣,上樓。
推開會議室的門時,蘇晚吟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套裙,頭發紮成一個低馬尾,露出修長的脖頸和耳垂上一顆小小的珍珠耳釘。
聽到門響,她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距離墓園那晚已經過去了三週,但林昭覺得像是過了一輩子。此刻站在他麵前的蘇晚吟,和在靈堂上、在墓園裏一樣,麵容清冷,目光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坐。”她說。
林昭坐下了。
蘇晚吟在他對麵坐下,開啟麵前的資料夾,裏麵是林昭的入職登記表和這半個月的工作考覈記錄。
“林氏文化傳媒的專案助理,”她唸了一遍,語氣淡淡的,“月薪八千。”
“對。”
“你知道這家公司是林氏集團的全資子公司。”
“知道。”
“也就是說,你在我管轄的公司裏打工。”
“對。”
蘇晚吟抬起眼睛看他。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像兩麵鏡子,映出林昭此刻的模樣——瘦了,黑了,但眼神比從前沉穩了一百倍。
“為什麽來這裏?”她問。
林昭想了想,決定說實話。
“因為我投了十幾份簡曆,沒人敢要我。除了孫叔念舊情,沒人會冒著得罪你的風險收留我。”
蘇晚吟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翻動檔案的手指停了一秒。
“你不怕我開除你?”
“怕。”林昭說,“但你不會。”
“為什麽這麽肯定?”
“因為你要是想趕盡殺絕,三個月前就可以。我在地下室住的時候,你隻要打個招呼,房東就會把我轟出去。你沒那麽做。”
蘇晚吟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在她的側臉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林昭第一次在這麽近的距離裏認真看她——她的五官其實很柔和,但被那層冰冷的氣質裹住了,像一把收在鞘裏的刀。
“你變了。”她最終說了和孫浩一樣的話。
“人總得長大。”林昭也說了同樣的回答。
蘇晚吟合上資料夾,站起來。
“好好幹。”
她走到門口時,林昭突然叫住了她。
“蘇晚吟。”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那天在墓園……謝謝你來。”
蘇晚吟的背影僵了一瞬,極短的一瞬,短到林昭幾乎以為是錯覺。
然後她推門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裏漸遠。
林昭坐在會議室裏,心跳如鼓。
“叮。”
係統提示音響起。
“好感度資料校準完成。當前好感度:15。”
“提示:目標對你的初步印象已從‘敵對’更新為‘好奇’。繼續保持真誠的互動,好感度將持續提升。”
林昭盯著那個數字,心裏五味雜陳。
十五分。滿分一百,她對他的好感度隻有十五分。
但至少不是零,不是負數。而且係統說了,是“好奇”。
好奇,是通往一切感情的起點。
他走出會議室,回到格子間,繼續整理合同。同事們偷偷看他,他裝作沒注意到。
下班後,他沒有回快捷酒店,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書店。他買了一本關於影視投資的專業書,又買了一本——《如何提高情商:從理解他人開始》。
結賬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但係統說了,最小的善意。
善意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學出來的。他活了二十三年,從來沒有真正對誰好過。他對他爸的好,是建立在花他爸的錢的基礎上的;他對朋友的好,是建立在狐朋狗友互相捧臭腳的基礎上的。真正的、不求回報的善意,他從來沒有給過任何人。
現在他要學的第一課,就是怎麽對一個人好,而不期待任何回報。
哪怕這個人是蘇晚吟。
哪怕他恨過她。
當天深夜,林昭在快捷酒店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開啟手機,翻到蘇晚吟的微信——這是當年他爸逼他加的,兩人從來沒有聊過天,對話方塊裏空蕩蕩的,隻有一行係統小字:“你已新增了蘇晚吟,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他的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
最後,他什麽都沒發,關掉了手機。
不急。來日方長。
而此刻,在京城另一頭的四合院裏,蘇晚吟坐在書房的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她麵前的茶幾上攤著林昭的入職登記表,上麵貼著一張他新拍的一寸照片。照片裏的林昭瘦了很多,頭發剪短了,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表情認真而拘謹,和以前那個在社交媒體上曬跑車曬名錶的紈絝少爺判若兩人。
蘇晚吟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翻到和林昭的對話方塊——同樣空蕩蕩的,同樣隻有那行係統小字。
她的拇指在螢幕上輕輕蹭了一下,像是想點進輸入框,但最終還是沒有。
她把手機扣在茶幾上,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她麵無表情地嚥了下去。
窗外,京城的夜空沒有星星,隻有遠處寫字樓的燈光明明滅滅。四合院裏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低低地歎息。
這座價值三億的四合院裏,住著一個二十九歲的女人,和一屋子不會說話的老傢俱。
而三環外那間十二平米的快捷酒店房間裏,住著一個一無所有的年輕人,腦子裏裝著一個瘋瘋癲癲的係統,心裏裝著一個他以為自己恨透了的人。
命運的齒輪,從這一刻開始,緩緩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