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沈家內宅,北正堂。
沈家人剛用完晚膳,移步至此品茶閒聊,這是老太太林氏近來定下的新規矩。
晚膳後需齊聚正堂半個時辰,名為“閒聚”。
實則頗有幾分宣告權威、強調家族凝聚(掌控)的意味。
老太太林氏端坐於主位紫檀木太師椅上,神色端凝。
下首左右,分彆坐著二房老爺沈文與其妻周氏,三房老爺沈武與其妻王氏。
再往下,則是兩房的小輩們,規規矩矩地坐著,大氣不敢出。
周氏與王氏起初對這條新規矩頗感不耐。
她們起初疑惑為何每日要來正堂‘閒聚’半個時辰。
後聽丫頭說,這是大爺在時的習慣,隻要他人在金陵,每日響午後便會召集一手提拔的夥計、兄弟在此閒聚敘事。
沈萬鈞之前與手下掌櫃、兄弟聚會,是為了商議生意、聯絡感情,
他們這兩房搬進大宅冇多久,各自心裡都打著小算盤,能有什麼可聚、可議的?
不過是枯坐半個時辰,說些不鹹不淡的家常,無聊至極。
可礙於老太太的威嚴,誰也不敢違逆,隻得私下裡交換幾個不耐的眼神,或小聲與身邊親近的丫頭嘀咕兩句。
老太太對底下人的心思恍若未覺。
她慢悠悠地端起手邊的汝窯天青釉茶盞,用蓋碗輕輕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小口,
才似忽然想起什麼,微蹙著眉頭,問侍立身側的心腹劉嬤嬤:
“去接雲姝丫頭的沈二,可回來了?”
那婆子愣了一下,連忙躬身回話:“回老太太,還未回來……”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一聲“轟隆——”巨響,震得整個北正堂的桌椅都微微顫動,杯盞中的茶水泛起漣漪。
廳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鴉雀無聲,原本小聲閒聊的周氏、王氏也猛地住了嘴,所有人的視線都齊刷刷地朝聲響傳來的方向望去,臉上滿是驚愕與疑惑。
二老爺沈文猛地放下茶盞,眉頭緊鎖,沉聲道:“外麵怎麼回事?這般大的動靜,難不成是出了什麼事?”
他生得一副清秀斯文相,單眼皮,麵板白皙,頜下蓄著一縷精心打理過的山羊鬍,此刻眼中卻帶著驚疑。
“不、不好了!老太太!老爺!夫人們!”一個小廝連滾爬爬、神色驚惶地衝了進來,聲音都變了調,“大、大門!咱們沈家的大門……被人給砸倒了!”
“什麼?!”三老爺沈武“謔”地站起身,他長相粗獷,麵板黝黑,眉毛倒豎,一雙三角眼本就透著凶悍。
此刻更是瞪得溜圓,厲聲喝道,“誰?是誰這麼大膽子,敢砸我沈府的門!活膩歪了不成?”
說著,他便擼起袖子,怒火沖沖地就要往外衝:“走!我倒要去看看,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敢來老子門前撒野惹事!”
“不勞各位了,我們自己進來了!”
一道清麗冷冽的聲音緩緩傳來,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縈繞在北正堂的每一個角落。
語氣裡冇有半分波瀾,卻自帶一股懾人的氣場,瞬間讓沈武的腳步頓住。
沈家眾人聞聲,俱是心頭一震,紛紛循聲望去。
隻見正堂敞開的雕花門扉外,夜色燈火交織的光影中,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正緩步踏上台階,邁過門檻。
月白色的鬥篷在夜風中微揚,露出其下素雅的裙裾。
她容顏絕美,眉眼沉靜,通身一股清冷出塵之氣,卻又隱隱透著曆經世事的沉穩與……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不敢逼視的氣場。
正是闊彆數年的沈雲姝。
在她身後,緊跟著三名容貌秀麗、神色肅然的丫鬟,再往後,則是一排身形魁梧、眼神銳利、腰佩刀劍的護衛,沉默地分列兩側,氣勢逼人。
而之前派去接人的沈二狗,則麵無人色、抖如篩糠地縮在角落,恨不得將頭埋進地裡。
老太太林氏的目光落在雲姝身上,眼神倏然眯起,帶著審視與驚疑:“你是……雲姝丫頭?”
幾年前的沈雲姝,雖也聰慧伶俐,到底還是個稚氣未脫、心思單純的閨閣少女。
可眼前之人,容貌雖依舊傾城,甚至因年歲增長更添風韻。
但那眉宇間的沉靜,眸光中的透徹,以及周身那股無形的、難以捉摸的氣場,都與記憶中的“沈大小姐”相去甚遠。
廳內,周氏和王氏這還是頭一回見到這位傳聞中的侯府少夫人。
兩人皆被雲姝驚人的美貌與那通身迫人的氣場所懾,一時竟看愣了神。
過往,沈家二房、三房與長房沈萬鈞關係本就不算親厚。
兩位老爺各有宅院,成家後更是分府彆居,與這位長兄及其獨女見麵極少。
畢竟非一母所出,情分淡薄也是常理。
也隻有老太太林氏,憑著繼母的身份和老太爺臨終前的囑托,
一直留在沈家大宅,享受著沈萬鈞的供養。
老太爺在世時,據說全家尚能勉強維持一月一次的“團圓飯”。
周氏、王氏是老太爺去世三年後才嫁入沈家的,那時沈家早已正式分家。
二房、三房名下的產業鋪子,也多是從長房手中“勻”過去的。
老太爺一去,這表麵和睦更是蕩然無存。
沈萬鈞常年在外奔波經商,與繼母及兩個異母弟弟的關係越發冷淡疏離。
隻是礙於亡父遺命,纔不得不繼續供養。
誰曾想,這“供養”非但冇換來感恩,反倒養出了一群貪得無厭、反噬其主的“吸血蟲”!
數月前,老太太林氏突然以“沈萬鈞非沈家血脈”為由,聯合族中勢力,逼得沈萬鈞簽下文書,淨身出戶。
早已對長房龐大家業眼紅多年的二房、三房,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舉家搬進了這氣派的沈府大宅,併火急火燎地安排心腹人手,接管各處盈利豐厚的鋪麵產業。
連沈文、沈武自己都有些意外,不明白向來精明強勢的長兄,此番為何會如此“好說話”,甘願將半生心血拱手相讓。
他們甚至自負地認為,到了自己手中,這些產業定能經營得比沈萬鈞更好、更興旺。
此刻,見沈雲姝以這樣一種強勢、甚至堪稱挑釁的方式突然出現在眼前。
二房、三房眾人心中那點因輕易得了家業而升起的自得與僥倖,瞬間被一股強烈的不安與警惕所取代。
這丫頭……來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