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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碩將領陡然一喜:“王上,你醒了?!”
巫師頭腦轉的也快,揮舞著手中那根泛著幽藍冷光的青銅短杖,仰首向天:“拜謝上蒼,吾終於將王上魂魄成功自地府招回。”
“放你母的老騷屁!”健碩將領腰間長劍一擺,狠狠抽在巫師後臀,一邊急步向王上走去,將韓信給扶住。
對健碩將領這等軍中高層來說,自然清楚讖言巫蠱占卜等等,不過是操弄人心蠱惑底層軍士百姓的手段而已。
之所以固執讓巫師來招魂,不過是彆無他策的死馬當作活馬醫。
見健碩將領頭戴一頂單板長冠,身著一襲黑色的曲裾深衣,領口與袖口處還繡著一圈精緻的紅色幾何紋。
衣料顯然是選用最上等的絲綢,質地柔軟又不失挺括,隨著他的舉動,泛出粼粼光澤,彷彿流淌的黑色河流。
韓信腦海中自動浮現出一個人名,同時一股熟悉的親切柔和的感覺泛起。
蔡寅,原先魏王豹的太仆。自己滅魏後,將之擒獲招降,成為了自己的太仆。
太仆,在大秦,負責皇帝乘坐的車輛和馬匹的養護、管理,同時兼掌帝國畜牧。
至於當前,他卻是負責自己車駕與警戒,相當於貼身侍衛頭子,確鑿是自己的心腹。
那名軍中巫師,名衍鳩,主持軍中的祭祀,負責溝通上蒼,占卜吉凶,去病消災等事宜。
經過東周幾百年禮崩樂壞的諸國大亂鬥,加上暴秦時方士糊弄祖龍,藉口遠赴海外仙山求取不死藥,誆走數千童男女與數不儘的金銀珍寶,招惹天下笑,而今巫師無論在廟堂還是在軍中,都開始淪落成為邊緣角色,權柄及地位遠不如商、周之時。
將王上扶著跽坐在軟榻上,並用衣袖擦拭乾淨鼻孔流出的血液,蔡寅半跪地上:
“王上,劉季老賊殊不可信。此時距離固陵尚遠,改變主意還來得及。”
看著蔡寅懇切的神色,韓信心下一時雪亮:自己的這位太仆顯然與蒯徹是一路,都是希望自己製霸一方、與漢楚三足鼎立的擁立派!
見韓信麵色沉吟,蔡寅手一扶腰間懸掛的長劍,劍鞘向後戳中巫師衍鳩的腰肋。
衍鳩醒悟,一陣搖頭晃腦,自寬大袖子裡摸出一塊被燒的焦黑的龜甲,龜甲上裂紋如蛛網蔓延,舉著高呼:
“龜甲通靈,神意昭彰。蛟龍乘雲,威加四方。剛纔吾焚甲卜求上蒼東皇太一,得上吉之兆,齊王當三分天下有其一,傳承百代,國運隆昌……”
“放你母的老騷屁,——滾!”
“——好嘞!”
衍鳩順滑的將龜甲收回,大袖收攏,賠笑著退出營帳而去。
蔡寅咧嘴苦笑,見王上也不信鬼神之言,剛要出口再諫,韓信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
前身在該反叛的時候執意做忠臣孝子,成為了階下囚,又看不清形勢,毫不安分,妄圖造反,所作所為自然極不可取。
但而今的自己,又將何去何從?
稱王道寡,口含天憲,言出法隨,威加海內,固然讓人心動。但真正邁出這一步,可意味著自己將與當世最厚黑的老流氓與最神勇的猛霸王為敵。
滅掉這兩大傳奇,由三分天下而一統寰宇,肉眼可見這條路肯定會步步荊棘,凶險萬分,一時不慎身死族滅。
——剛剛做完盛世的牛馬,轉頭再來做亂世的炮灰?
至於選擇另一條路,繼續做劉邦的忠臣孝子,倒是容易了。
接下來垓下一戰助劉老三滅掉霸王,然後自請放棄齊王之爵,學張良一樣做人,請為縣侯,解甲歸田,閉門謝客,安分守己,劉老三給自己一個善終,應該是冇有問題。
畢竟漢立後,劉老三滅掉的都是異姓王,跟隨他打天下的侯爵功臣,可是一個冇有殺。
有唾手可得的富貴榮華,何必要去艱辛困苦九死一生的創業?
見韓信神色,蔡寅知他心意不改,執意將自身及整個家族性命,寄托在劉老賊的仁慈守信上,自己最後的這番勸諫算是白費,粗糙的麵龐禁不住浮現一絲沮喪。
韓信緩緩站起身,不經意間一側頭,看到旁邊立著的一架銅鏡中,出現了一張頗為陌生、兼又年青的有些過分的麵龐。
看著那張麵龐,韓信陡然心頭大凜,一股濃重懼意泛起,激靈靈打了一個寒噤。
自己隻寄希望劉老三的仁慈,卻是忘記了自身存有一個巨大的bug,那就是自己太年輕了!
眼下不過方二十九歲!
到劉邦死時,也不過才三十多歲。
年老昏聵的劉老賊,到臨死時,可會繼續容忍自己這柄有能力將他劉家天下攪個稀巴爛的絕世神兵,繼續存活下去,而不帶入墳墓,徹底放心?
畢竟臨死時,那老賊聽信讒言,連他的發小兼連襟、一輩子對他忠誠有加的樊噲,都要帶走。
蕭何、張良之所以善終,在於他們是依附於劉氏政權之上的文臣、謀士,自身冇有反叛作亂的能力。
漢立後,劉老賊評定天下功臣,執意將蕭何認定為首,固然有蕭何功勞卓著的因素,但更大原因,在於他要用蕭何這名文臣來壓製以曹參為首的武將。
身為武將之首、戰功最為顯著的曹參,給個王也完全說得過去,但劉老賊不僅用蕭何生壓了他一頭,此後一輩子都將之丟在齊地擔任諸侯國的丞相,遠離朝堂中樞。
劉老賊對有作亂能力的武將,自始至終都存有深重的忌憚與防備。
即使退一萬步來說,自己賭對了,老賊存一分善念,臨死時留了自己一條小命,但之後掌握了至高權柄的那隻野雞,可是一向看自己不順眼,劉邦的兒子都宰殺了不知多少,會讓自己安享餘生?
一時間韓信脊背滲出一層細密汗珠。
這一刻,他忽然發現自己與前身一般無二,都犯了一個同樣的毛病,那就是自以為是,從而忽略了最致命的一點:對於君主來說,謀反不一定要有證據,隻要你有謀反的能力,那就可以認定為謀反。
開國君主殺功臣,不關係到個人恩怨,是關係到自身皇權的穩定。
關係到皇權,親兒子都可以毫不猶豫殺掉,又何況功臣。
此時韓信終於醒悟,太阿倒持,將自己的性命交付彆人之手,寄托於彆人仁慈與守信,是何其不智!
韓信自失一笑,看來送自己前來的這股莫名力量,就冇有給自己留苟且偷生安享榮華的這個選項,註定要讓秦末這個大亂世,變得更精彩一些。
既然如此,好吧,秦末,我來了!
“大丈夫豈能鬱鬱久居人下!自今而後,孤當自立!”韓信自身旁的兵器架上取過寶劍,狠狠砍在案幾陳設的劉老賊所賜代表齊王的紫綬金印上。
蔡寅一愕,旋即大喜過望。
在蔡寅招呼下,幾名低眉垂目的侍女魚貫進入營帳,為韓信清洗麵容,更換衣袍,奉上溫湯。
當前韓信麾下的軍隊,堪稱一釜大雜燴,成分複雜至極,在他氣息奄奄的這幾日,可是暗流湧動,蠢蠢不已。
身為太仆的蔡寅,暗加了小心,將主將營帳周圍百步嚴密佈控,防守森嚴。那怕在他去請巫師時,也將侍奉的侍女驅趕出去,並嚴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報——”
韓信帳前執戟郎中鄭申不知自何處長跑過來,抹著額頭汗滴,氣喘籲籲進帳躬身稟告,“主將營帳中,右丞相傅寬擂鼓聚將,言稱大王病重,要收取兵符,改由他來統禦三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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