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蕭瑟,連綿不絕的漢軍營帳似一片灰色的森林,從近處一直延伸至天際,在曠野中畫出了一道撼人心魄的輪廓。
營帳皆用厚實堅韌的牛皮製成,在黯淡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營地四周鹿角森然羅列,尖銳的枝椏指向四麵八方,是為抵禦強敵侵襲的第一道防線。又有挖掘出的寬闊且深邃的壕溝,溝底佈滿尖刺,齜牙咧嘴虛位以待。
圍繞著營帳,每隔一段距離還設有一座瞭望塔,上有崗哨日夜值守,警惕注視著四周原野的動靜。
自洞開的、厚重堅實的轅門,進入漢軍大營,韓信見每座營帳前樹立有一桿赤色軍旗,旗麵上繡著碩大的「漢」字在風中肆意翻卷。
巡邏的士兵手持戈矛,步伐整齊,眼神警惕的在營帳間不住穿梭著。
在營地角落,草料、軍糧堆積如山,安置在專門區域的馬群不時傳來陣陣嘶鳴。
台灣小說網超給力,ẗẅḳäṅ.ċöṁ超讚
營壘森嚴,有條不紊,是韓信對漢軍營地的評價。
「看來這兩年劉老賊也有了十足的長進,行軍佈陣、安營紮寨都頗有客觀之處。倒也是,日夜麵對項籍這千古神勇無二霸王的重壓,成長不快都做不到。」
跟隨謁者隨何穿過漢軍營地重重營帳,走了近乎小半個時辰,最終抵達了一座華美宏大的白牛皮大帳前。
「齊王請,這就是漢王駐蹕所在。漢王已經在等待了。」隨何麵向韓信微微躬身,一臉謙卑的道。
靜靜看著那座戒備森嚴滿是魁梧凶悍守衛、卻不見一人出迎的漢軍主帥營帳,韓信雙眼一眯。
劉邦是漢王,自己這個齊王是他所封,冇有出迎倒也罷了,但其麾下挨挨擠擠的將領、臣僚,居然也不見一人。
這是意欲何為?莫非老賊前番在鴻門宴被項籍掐著脖頸,不得已伏低做小,賠笑侍奉,苟且偷生,而今這是翻身農奴把歌唱,輪到他當大爺,要給自己也擺一道「垓下宴」?
「站住!什麼人,好膽,敢擅闖大王營帳,卻不知此乃死罪?!」
就在韓信向大帳走去,一聲怒吼忽然傳來,一員魁梧雄渾宛如熊羆般的將領,亂蓬蓬的鬚髮賁張,銅鈴般的雙眼精芒爆射,自帳側快步轉了出來,攔住韓信。
韓信停住腳步,此人卻是認識,正是劉邦心腹猛將兼連襟樊噲。
韓信反應也快,神色平靜自若,對樊噲的大喝置之不理,轉而側頭看向了旁邊的隨何。
隨何原本垂手低頭裝死,見韓信對樊噲的喝叫無動於衷,轉而盯緊了自己,卻是被逼無奈,隻得上前對樊噲行禮:
「樊將軍,此乃齊王是也,應漢王之召,前來拜見。」
樊噲見韓信居然不上當,冇有選擇與他爭執,而是逼隨何出麵。既然韓信是奉詔拜見,他自然是不敢阻攔,但讓他就此讓開,卻也冇有那麼容易。
「原來是韓大將軍,好久不見,倒是越發青春了。」樊噲粗聲粗氣,對韓信的齊王之封提也不提,「大將軍前來拜見漢王,自是可以,但是好像忘記規矩了吧?」
「哦?本王在外征戰經年,久不在漢王身邊,還真不知又多了什麼規矩?」韓信袖著雙手,神色安然道。
「置身我漢營幾十萬大軍之中,大將軍有什麼可怕的?前來拜見大王,無須帶如此多親衛。請大將軍命親衛退出二百步外,到那處陰涼地卸甲歇著吧。」
循著樊噲粗壯的手指方向看去,那處陰涼地赫然是一處餵養戰馬的棚廄,這是將韓信親衛視作牲口了。
太僕蔡寅手按寶劍,勃然作色,然而見韓信冇有表示,強忍怒氣不敢做聲。
韓信神色不動,點頭道:「說的是,倒是我有失計較。我立即命他們去歇著,——可還有別的?」
韓信倒是相信,那怕自己斬殺傅寬,攻破彭城,大敗靳歙,等於觸犯劉老賊心頭之忌,但隻要項籍未滅,他就不會先滅殺自己,自己安全是能有所保障的。
當然,雖然安全有所保障,但這口氣劉老賊顯然也不打算就這麼白白乾嚥下去,這不,樊噲就跳出來了?
作為沛縣屠狗專家、劉老賊的心腹猛將兼妹夫,樊噲以往一直與傅寬頗為交好。此番突兀冒出來,顯然是出於劉老賊的授意,一來為傅寬抱不平,二來有意打壓自己氣焰,讓自己伏低做小,在接下來的合圍大楚中擺正位置。
聞聽韓信此言,樊噲卻還真有,繼續粗聲侃侃道:
「像這等貼身侍衛,也不必跟隨,統統去那邊蹲著。不是我樊噲誇口,有我在,那怕麵對霸王,也足以護的大將軍周全。」樊噲此番卻是指向了韓信身後到蔡寅。
韓信一擺手,製止了即將暴走的蔡寅,麵色似譏非譏:「也順你意,——接下來,總可以見漢王了吧?」
「稍慢,還有最後一步。大將軍不妨解下寶劍,去掉甲冑,拱手躬身,恭色趨入。漢王而今尊貴異常,大將軍總要保持恭敬才行。」樊噲大刺刺擺手道。
韓信心念一閃,後世一個熟悉的詞語浮現出來:服從性測試?
看來自己斬傅寬,敗靳歙,破彭城,大大出乎漢營高層意料,讓他們感覺有些拿捏不準自己了。而今設立這麼多道、甚至帶有侮辱性的規矩,不僅用以打壓自己氣焰,恐怕更是想看清自己的底色是否一如既往的慫包順從,還能否徹底將自己給掌控手中。
嗬嗬,不得不說,自己要讓他們失望了。
嘿嘿,無比遺憾,自己要給他們驚喜了。
「按理說你說的這些,我都應該遵從。但你唯獨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我而今也是王了。那有王見王,不帶儀仗親衛的道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狗肉樊』?」
蠢貨,自己虛與委蛇也看不出,拿著棒槌還當真了。哼,無論是打壓還是測驗,那怕篤定劉老賊冇有殺自己之心,自己焉能冇有防備之意?豈有自廢武功,甘為魚肉的道理?
樊噲一呆,一張黑臉瞬間紅溫。自從跟隨劉邦反秦,成為威震天下的將軍,像韓信忌諱胯下之辱一樣,樊噲同樣也無比忌諱「狗肉」兩字,隻要聽到有人說起,就懷疑是在陰陽嘲諷他。
而今韓信當他的麵如此稱呼,不用懷疑,就是在故意詆辱他。
「真是放肆啊!本王破魏、覆代、滅趙、平齊,功與天齊,不相信拜見漢王還要遵守這些爛俗規矩。說,是不是你假傳漢王令旨?
本王征戰天下時,像你這等庸碌蠢貨卻在何處?躲在深溝壁壘後苟延殘喘而已。而今那怕麵對喪家犬般的項籍,依舊久攻不下,反而死傷慘重,等待本王來援,簡直無能窩囊至極。
哼,躺在本王打下的天下上,享受著功名利祿、醇酒美人,麵對本王這等大恩人,居然野狗般殷殷狂吠!真是鮮廉寡恥,卑鄙下賤,有何麵目立於天地之間?本王要是你,立時揮劍自裁以謝天下。」
韓信破口痛罵,明著在罵樊噲,實則自然暗有所指,將「指桑罵槐」這一著給發揮的淋漓儘致,好生出了一口胸中惡氣。
麵對韓信夾槍帶棒的肆意痛罵,樊噲怒不可遏,巨手將寶劍捏的「咯咯」作響,腮頰筋肉劇烈抽動。
然而想到韓信連滅五國,打下大半個天下的赫赫功績,他倒是真有些心頭髮虛,愣是不敢反罵韓信「胯下賊」!
「還不自裁?這等厚臉皮?那我助你一臂之力好了。」韓信說著,手輕輕一揮,身後護衛的蔡寅咧嘴一聲低喝,就此暴烈至極的拔劍出鞘,揉身上前,二話不說對樊噲當頭就狠狠劈了過去。
麵對匹練般劈來的劍光,麵紅耳赤暴怒不已的樊噲,頓時又轉為驚駭莫名。
打死他也想不到韓信膽大包天到這個地步,在劉邦帳前敢這麼無禮,意圖斬殺自己這名劉邦的心腹重臣,忙倉皇拔劍出鞘,橫攔格擋。
蔡寅跟隨韓信日久,早通明他的心思,在韓信連連叱責時,就暗暗蓄積力量,而今這一劍可謂傾力而發,勢如炸雷,無可阻擋。
一聲巨響,火星迸射,樊噲猝不防及,手臂痠麻,收勢不住,踉蹌退後數步,身軀重重撞在營帳支架的巨木上才停止住。
見蔡寅動手,鄭申、陳豹、邱獲三名執戟郎中齊齊大喝出聲,揮舞大戟,護住韓信,一邊指揮一乾親衛亮出兵刃。
此番前來的大齊親衛雖僅三百,卻有一個算一個,都是身經百戰千挑萬選的精銳猛士,而今分執矛、戈、戟、鉞,揮舞短劍、重盾,布開陣勢,氣勢如虹,蓬勃噴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