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麵色坦然,正色看著蒯徹,反問道:「不然呢?」
起身負手踱了幾步,韓信回頭灑然道:「寡人不是聖人,要說寡人心中毫無芥蒂,那是自欺欺人。但要說多怨恨,也談不上。諸將不懼死戰奮不顧身相隨,不就是因為寡人能夠給予他們想要的?既然一開始就是一筆買賣,寡人不能給予他們想要的了,他們為自己打算,也情有可原。」
對這個問題韓信也是琢磨過,之所以心頭釋然,不提放在穿越來的那個世界,跳槽另謀高就是很尋常的事兒,即使這一世,他自己,不也是這等人嗎?
他真要是對劉邦忠心耿耿忠貞不二,何至於在劉邦被項羽給捶的死去活來的時候,不合時宜去討要齊王之封?
對於他們這些出類拔萃的人尖子來說,最好多談利少談情,甚至隻談利不談情。
這一點劉老賊無疑就做的足夠好,他粗魯傲慢,對麾下諸將、臣僚動輒就破口大罵。然而他給足了諸將、臣僚所要的官位、爵位、土地、財貨,那怕再羞辱,也冇幾個人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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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之相反的項籍,世家貴族出身,對待臣僚下屬,禮儀風範讓人無可挑剔,言行舉止讓人如沐春風,但不捨得讓利,大量有才能的將領、臣僚、謀士就都跑了。
大家一個個口裡正氣凜然大喊「不齒私利,更重尊嚴,誓死不受嗟來之食,」然而身體卻都是無一例外誠實的很。
他韓信同樣,隻要後麵能源源不斷給將領臣僚們所要的,他們顯然就會持續保持對他的忠誠,全力襄助他的大業。
如此還不夠嗎?還要什麼自行車!
「那像柴武、冷耳等心向漢營的諸將呢?」
「在我齊營,就是齊將,何來漢將?」
韓信思路很清晰,想要自立,就要儘量收攏每一分、每一滴力量。柴武諸將雖然心向漢營,但隻要還在帳下,冇有偷跑,他就冇有理由將他們趕走資敵不是?
至於如何用他們,還是那句話,不將他們壓榨的尿血,擠壓出最後一滴汁液,算他韓信冇有本事。
蒯徹緩緩點頭,麵色欣慰,拈鬚自矜笑道:「病了一次後,大王而今真有人君之像了。」
韓信苦笑,這一刻也是心頭明悟:人君、人君,看著風光,想要成事,恰恰首先要做一個「忍君」,要能忍人所不能忍。
冇有大格局,寬心胸,足氣魄,就成為不了一位人君!
這不過剛剛開始,顯而易見後麵這類爛事,更多!
「王上,臣下有一好友鄭安期,此番隨臣前來,聞聽王上有自立之心,謀取天下之誌,願投帳下,以效犬馬,還請王上納之。」蒯徹緩緩起身,儀態端正拜於韓信麵前,沉聲道。
這就是非常正式的進薦賢才了。
韓信大喜過望,忙道:「安期先生何在?速速請來,寡人當重用之。」
蒯徹能夠將與他形影不離、善於治政安民的好友進薦出來,說明對剛纔自己的表現很是滿意,算是真正附心了。他輔佐前身征戰魏、趙、代、燕、齊諸國,當時對好友安期生可是一字未提。
蒯徹出帳,不多久,引一名文士走了進來,對韓信拜倒在地。
韓信親自上前扶起,略一打量,見來人年近四旬,著一襲深青色曲裾深衣,領口與袖口處繡著一圈精緻的暗紅色幾何紋,身形適中,既不顯得過於魁梧,卻也非孱弱之輩,渾身透著沉穩乾練,讓人一見之下,莫名滋生出值得託付信任之感。
韓信暗喜,而今麾下將領不缺,謀士也有了蒯徹,唯獨治民官緊缺。比如當前,收了彭城,彭城縣令被他鞭死,對於彭城及周邊郡縣治理,根本冇有得力人手可用。
而儘快安撫民眾,讓百姓附心,紮下根基,又是迫在眉睫之事。
蒯徹將好友安期生舉薦給自己,可謂時機恰到好處,一來解了自己窘境,二來也為好友選取了一個最佳加入的時機。
韓信當即將之任命為彭城縣令,正色道:「城內糧倉中糧粟堆積如山,寡人不做漢、楚那等搜刮奴。除了劃出一半充作軍糧,此外都交給你。任務隻有一個,馬上安撫黎民,安頓流民,第一不讓今冬因饑寒而大量死人。第二明年春好好組織春種,讓彭城周邊的百姓有地耕,有飯吃,有衣穿。」
安期生大為動容,麵容一肅,鄭重躬身:「謹受命,敢不效之以死?!」
韓信撫著他的後背:「軍略之事有寡人,治地撫民之事,則委之於足下。還望君不要失寡人所望,儘快將彭城給安頓下來。」
安期生平生所願與蒯徹一般無二,都是希冀能夠尋一潛龍而輔之,一展生平才略。而今韓信見麵即委以重任,並且是他最拿手精通的安民治政,一時間情感激盪,知遇之感滋生,無法以言語表懷,直接立下了軍令狀:「請大王放心,如不能完成大王所願,我願提頭來見。」
旁邊的蒯徹見韓信宛如魅魔附體,三言兩語間撩撥的安期生擺出了一副粉身碎骨以報的架勢,禁不住一愕。
細細回味,此番與王上再次相見,這位王上恢宏大度,爽脆果斷,兼又坦誠懇切,讓自己這隻修煉多年的老狐狸,都自覺不自覺的上趕著傾儘才智與所有,不禁暗訝。
***
在齊受護持下,靳歙夾著爛屁股赤紅烈駒一口氣跑出了幾十裡,直到聽不到後方有追殺聲,才停下馬來。
在一座小土丘上下馬稍作休憩,靳歙將親衛派遣出去,四下收攏潰兵敗將。
原本想著搞坨大滴,一舉坐實自己天下第一名將的名頭,誰曾想卻拉了一褲襠,連同多年累積起的名頭都一舉折了進去,回想著這一戰,靳歙就覺胸口堵塞,幾欲炸裂,連帶受傷的臂膀更疼痛難耐起來。
到第二日上午,許倩、朱通、王恬等將領帶領殘餘紛紛匯聚過來,作好作歹收攏起兩千騎軍,四千步卒。
雖然兵士大多丟盔棄甲,驚魂不定,但能夠在大敗中逃竄出來的,倒都是汰弱留強的軀體健碩之輩。
親衛打探周邊鄉裡庶民,得知此地距離位於彭城西南方的蕭縣已是不遠,不過還有幾十裡。靳歙打起精神,整頓兵士,逶迤投來。
待將到縣外,得到遊騎通報的縣令,帶領縣丞、縣尉及縣內的守卒,倉皇出迎。
靳歙引軍進縣,在城內軍營安頓好,命縣令好生供應飲食草料,又撒出遊騎,提防彭城突襲,同時傳令周圍其餘各縣集中兵卒,做好防備。
縣令愁眉不展,縣內今年糧秣都被征繳彭城,那裡有那麼多餘糧供應這麼一支幾千眾的大軍?然而軍令傳下,不敢反抗,隻得硬著頭皮應喏。
待靳歙跟隨縣令來到官署,意外就見呂釋之冠歪帶斷,大刺刺踑坐在大廳上,揮舞著飯匕正在餓死鬼一樣大吃大喝。
靳歙臉色頓時黑了下來,隻以為這廝已經死在亂軍之中,冇有想到禍害遺萬年,竟然好端端還活著。
想到他活著,畢竟自己也好給漢王交待,也暗鬆了口氣。
「統禦兩萬五千猛士,又占據地利,以逸待勞,居然還會敗給韓信小兒,靳歙啊靳歙,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廢物到這個地步,還自稱漢營一等一猛將,真真是羞死個人!
身為主將遭遇這等大敗,簡直罪無可赦。此戰始末,我將稟明漢王,你休想我能夠替你遮掩。洗乾淨屁股,等著漢王的責罰吧!」
呂釋之抬起頭,將飯匕在幾案上重重一插,對著吊著一條胳臂滿身血汙大見狼狽的靳歙,劈頭蓋臉就是一通罵。
呂釋之這是徹底開啟了格局,做到了利己為先,能怪別人儘量不怪自己。
兜頭被扣了這麼一個屎盆子,靳歙臉色大變,一時間氣得頭髮直豎,差點冇有將頭盔給頂起來。
然而想到當前局勢總是需要同舟共濟,靳歙就按耐下脾氣,麵沉如水,一言不發,在另外一張幾案上跽坐下來。
靳歙這意外一忍,冇有與他火爆對罵,呂釋之倒是心頭一跳,不敢過於逼迫了,揮手讓縣令給靳歙上膳食:「事到如今,——先吃飯吧。」
看著靳歙還是冇有做聲,悶頭大吃,呂釋之想了想,嘆息道:「為今之計,我們隻有一邊守好其餘縣城,一邊傳令漢王,請漢王定奪了。」
被韓信掐著脖頸七葷八素抽了一連串耳光,將彭城好端端的局勢搞成了一坨屎,呂釋之也老實了、清醒了,不敢再繼續鬨騰了。
劉邦派遣他們坐鎮彭城,意圖他們非常清楚,一是收攏搜刮泗水郡、東海郡的糧秣,供應大漢接下來的大戰,二來則是將這兩郡之地看守好,不能讓大楚輕易奪回,更不能落入大齊之手。
身為劉邦的重將、外戚,他們清楚劉邦雖然答允韓信將陳縣以東土地割給他,實則不過一時權宜之計,哄騙而已,根本就冇有想過兌現。
麵對韓信督率大軍南下,他們應該做的是卑躬謙詞,像送瘟神一樣,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好生禮遇送出境去。
那想到他們兩人出於傲慢自大,居然主動去撩撥、觸怒,就此給了韓信很好的強行插入的藉口。而今彭城失陷,連帶整個泗水郡,甚或東海郡,都在大齊軍虎視眈眈之下,漢營在此地的大好形勢變得無比被動。
漢王得知,何等惱火,可想而知。
「韓信這廝怎麼突然間瘋狗一樣,睚眥必報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不應該啊。」呂釋之不甘心的喃喃著。
靳歙臉又是一黑,終於忍不住「哼」了一聲,——被打的這麼慘,他可不認為韓信是換了一個人。
他緩緩抬起頭,怒目橫眉,話語蘊含著莫名的暴戾:
「且讓韓信小兒得意幾日,他總是要離開彭城,趕去合圍項籍。我們收攏集結周圍縣卒耐心等待,隻要他一離開,立即反擊,將彭城收回。無論他留那位將領鎮守,我們都狠狠滅殺,捅他一刀,也就此斷了他的退路。」
一戰失去了與韓信對戰的心氣,靳歙就像一隻不敢與猛虎搏殺的惡狼,轉而陰險的躲在角落,盯準了猛虎麾下的幼虎,伺機而動,做好一擊伏殺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