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五月初九,辰時,洛陽城南,定鼎門外。
晨霧還未散儘,城門剛開,城外已經圍滿了人。不是趕集的商販,不是進城的農夫,而是上千名從洛陽城內趕來的百姓、官員、書生,甚至還有幾個穿著胡服的異域商人。他們伸長脖子,盯著城門外那兩輛奇怪的木製車輛。
那車高一丈,長兩丈,寬一丈,用上等楠木製成,通體朱漆,雕花彩繪。車頂立著一麵赤旗,旗上繡著黑色的“度”字。最奇特的是,車身上裝著一隻巨大的木鼓,鼓麵直徑五尺,鼓身朱漆描金。鼓旁邊,還有兩隻小銅鐘,懸在木架上,隨風輕輕搖晃。
車下,兩個穿著短褐的匠人正在檢查車輪。車輪也是特製的,比尋常車**一圈,輪轂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刻度。
人群中,議論紛紛。
“這是什麼車?從來冇見過!”
“聽說是將作監新造的,叫什麼……記裡鼓車?”
“記裡鼓車?乾什麼用的?”
“據說走一裡地,鼓就響一聲。走十裡,鐘就響一聲。能測路程長短。”
“測路程?那用來乾什麼?”
“聽說要去弘農,丈量楊氏的田產。”
“楊氏?那個四世三公的楊氏?”
“對。楊修不是被抓了嗎?他家在弘農的田,聽說有隱田。朝廷要去量,看到底有多少。”
人群一陣騷動。
“隱田?那得多少?”
“誰知道呢。聽說楊家在弘農占了上千頃地,報上去的隻有幾百頃。這回要量清楚了。”
“量得清楚嗎?那車能行?”
“應該能吧。將作監造的,錯不了。”
說話間,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從城門裡走出來。他四十出頭,麵容清瘦,目光銳利,腰間懸著一枚銅印。是度田禦史——趙昱。
趙昱走到記裡鼓車前,圍著轉了一圈,伸手敲了敲那麵大鼓。鼓聲沉悶厚重,嗡嗡作響。
“陳大匠。”他轉向站在車旁的陳墨,“這車,真的能準?”
陳墨點點頭,指著車輪上的刻度:
“趙禦史請看。這車輪轉一圈,是一丈。轉三百圈,是一裡。車輪每轉一圈,車內的機關就撥動一下。轉滿三百圈,機關觸發,鼓槌落下,敲鼓一聲。轉滿三千圈,鐘槌落下,敲鐘一聲。”
他開啟車門,讓趙昱看車內。
車內,是一套複雜的齒輪係統。大大小小的銅齒輪互相咬合,從車輪軸一直連線到鼓槌和鐘槌。齒輪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哢哢聲,清脆而有節奏。
“這車,臣試過。在洛陽城外官道上跑了五十裡,鼓響五十聲,鐘響五聲,分毫不差。”
趙昱點點頭,眼中閃著光:
“好。有這車,那些隱田,就藏不住了。”
五日後,弘農郡陝縣,楊氏莊園。
記裡鼓車緩緩駛入莊園大門時,楊氏族長楊榮正站在門內迎接。
楊榮是楊修的堂叔,今年六十有餘,鬚髮花白,麵容清臒,穿著一身半舊的深衣,看起來像個尋常的鄉間老儒。但他那雙眼睛,卻透著與尋常老儒截然不同的精明。
他的身後,站著十幾個族人、管家、莊頭,個個麵色陰沉。
“趙禦史遠來辛苦。”楊榮拱手,臉上擠出笑容,“請到莊內歇息,喝杯茶。”
趙昱翻身下馬,還禮道:
“楊族長客氣。下官奉命清丈貴莊田產,不便叨擾。請族長派人帶路,先去田裡看看。”
楊榮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恢複如常:
“趙禦史,敝莊田產,曆年上報,從無差錯。建安十五年上報田畝一千二百頃,度支尚書衙門核過,戶部也核過,都說冇問題。何必再量?”
趙昱微微一笑:
“楊族長,不是下官信不過您。是陛下信不過。”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
“奉旨:弘農楊氏莊園,涉嫌隱田漏稅,著度田禦史趙昱,率記裡鼓車實地清丈。田畝實數,報朝廷覈驗。”
楊榮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既然陛下有旨,老夫自當遵命。請。”
他一揮手,幾個莊頭上前,領著記裡鼓車往田裡走去。
記裡鼓車在田埂上緩緩行進。
車輪每轉一圈,車內的齒輪就哢嗒響一聲。那些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田野裡,卻格外清晰。
趙昱騎在馬上,跟在車後,手裡拿著一卷空白的竹簡,準備記錄。
一個莊頭在前麵帶路,一邊走一邊說:
“趙禦史,這塊田,是楊家的上等田,種的都是粟米。去年收了三百石。”
趙昱點點頭,冇有說話。
記裡鼓車走了三裡,鼓響三聲。
趙昱在竹簡上記下:三裡的距離,這塊田的邊長。
然後,車轉向,走另一條邊。
鼓聲又響了四下。
再轉,再走,鼓聲響了五下。
趙昱在竹簡上飛快地計算著。三裡、四裡、五裡,按梯形算,這塊田的麵積,應該是……
他算完,抬起頭,看著那個莊頭:
“這塊田,多大?”
莊頭道:
“回禦史,這塊田,按楊家舊量,是三百畝。”
趙昱冷笑:
“三百畝?按記裡鼓車量的邊長算,這塊田,至少四百五十畝。”
莊頭的臉色,變了。
趙昱冇有理他,繼續往前走。
第二塊田,鼓車量出來,比楊家報的多了八十畝。
第三塊田,多了六十畝。
第四塊田,多了一百二十畝。
太陽漸漸西斜,記裡鼓車已經走了整整一天。趙昱的竹簡上,密密麻麻記滿了數字。
傍晚時分,所有田塊量完。
趙昱把那些數字加起來,得出了一個總數。
他抬起頭,看著楊榮:
“楊族長,貴莊自報田畝,是多少?”
楊榮臉色鐵青,沉聲道:
“一千二百頃。”
趙昱冷笑:
“一千二百頃?下官量的,是一千五百三十七頃。差三百三十七頃。”
楊榮的臉色,瞬間慘白。
當夜,楊氏莊園大堂。
楊榮坐在主位,臉色陰沉如水。趙昱坐在客位,麵前擺著那捲記滿數字的竹簡。
楊榮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
“趙禦史,那些多出來的田,不是隱田。是荒地。”
趙昱眉頭一挑:
“荒地?”
楊榮點頭:
“對。這幾年雨水少,有些田收成不好,就荒了。荒了的田,不上報,是規矩。”
趙昱冷笑:
“楊族長,荒了的田,能種粟米?能收三百石?”
楊榮語塞。
趙昱繼續道:
“下官今天親自下田看過。那些‘荒地’,每一塊都種著莊稼,長勢還好得很。楊族長,您管這叫荒地?”
楊榮的臉,漲得通紅。
他身後的一個族人忍不住喊道:
“趙禦史!那些田,是楊家的田!我們怎麼報,是我們的事!朝廷憑什麼管?”
趙昱看著他,目光冷得像冰:
“憑什麼?憑這天下,是大漢的天下。憑這些田,是大漢的田。你們楊家,不過是替朝廷守著,種著。該交的稅,一文不能少。該報的畝,一畝不能瞞。”
那族人還想再說,被楊榮抬手製止。
楊榮看著趙昱,目光複雜:
“趙禦史,老夫知道,你是奉旨辦事。但老夫也想問一句——朝廷,真的要查到底?”
趙昱點點頭:
“查到底。”
楊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無奈,也有深深的疲憊:
“好。那就查到底。”
五月二十,洛陽宣室殿。
劉宏麵前,擺著趙昱的奏報。
三百三十七頃隱田。按每畝收稅一百錢算,一年就是三萬多貫。十年就是三十多萬貫。二十年就是……
他放下奏報,看著跪在殿中的趙昱:
“趙卿,楊榮認罪了嗎?”
趙昱道:
“回陛下,楊榮已認罪。他承認,楊家從建安十年開始,陸續侵占民田、虛報田畝。三百三十七頃隱田中,有兩百頃是侵占的民田,一百三十七頃是瞞報的祖田。”
劉宏點點頭:
“那些民田,能退回去嗎?”
趙昱道:
“臣已命弘農郡守,按當年被占田的農戶名冊,一一退田。目前,已退了一百二十頃。剩下的,還在查。”
劉宏沉默片刻,忽然問:
“楊榮怎麼處置?”
趙昱道:
“按《田律》,隱田漏稅,為首者,流三千裡。楊榮是族長,此事由他主持,應為首罪。”
劉宏點點頭:
“準。楊榮,流三千裡。楊氏莊園,抄冇隱田部分。侵占的民田,一律退還。瞞報的祖田,補交十年稅賦。”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
“傳朕旨意:從今日起,各州郡,一律用記裡鼓車清丈田畝。三年內,把天下隱田,都給我量出來。”
群臣俯首:
“臣等遵旨。”
當夜,弘農楊氏莊園。
記裡鼓車已經走了。度田禦史也走了。隻留下滿地的車輪印,和那些被重新丈量過的田塊。
楊榮被押走之前,在莊園後院的一棵老槐樹下,站了很久。
他望著那棵樹,喃喃道:
“老祖宗,榮兒不孝,冇守住這份家業。”
樹下,埋著一塊石碑。
那是楊氏先祖立的,上麵刻著四個字:
“耕讀傳家”
他蹲下身,用手扒開樹下的土。土裡,露出一角石碑。
碑上,不知何時,多了幾個刻痕。
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楊榮的手,猛地一抖。
他回頭,看向黑暗。
黑暗中,什麼都冇有。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正在看著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