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二月初二,龍抬頭,洛陽南宮,宣室殿。
殿外春寒料峭,殿內炭火正旺。劉宏正與荀彧、裴潛商議春耕事宜,忽然黃門侍郎匆匆入殿,跪報道:
“陛下,鴻臚寺急報!扶南使臣混盤盤二世,攜一幅海圖,求見陛下。稱此圖來自南方極遠之地,關乎重大,必須麵呈禦覽。”
劉宏眉頭微挑:“扶南那小子?去年博覽會時不是還鬨脾氣嗎?今年怎麼又來了?”
荀彧笑道:“陛下,年輕人想通了。去年他堅持要限製港口,被陛下駁回。回去後想必被老臣們教訓了,今年這是來示好的。”
劉宏點點頭:“讓他進來。”
片刻後,混盤盤二世進殿。這個二十出頭的扶南王子,去年還一臉倨傲,今年卻恭順了許多。他跪倒行禮,雙手捧著一隻紫檀木匣,匣上鑲嵌著象牙雕紋,做工極為精緻。
“扶南王子混盤盤二世,叩見大漢天子。去年臣年少無知,言語冒犯,請陛下恕罪。”
劉宏抬手:“起來吧。你這次來,帶了什麼好東西?”
混盤盤二世起身,開啟木匣,取出一卷東西。
那不是尋常的帛書或羊皮紙,而是一張巨大的、用某種獸皮鞣製而成的圖卷。圖卷約一丈見方,邊緣用金線縫製,極為考究。
“陛下,此圖名《漲海圖》,是我扶南商人從更南方的蠻族手中購得。據說那蠻族世代居住在一座巨大的南方陸地上,此圖是他們祖先所繪,傳了不知多少代。”
兩名內侍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圖卷展開。
圖一展開,殿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圖上,是海。
無儘的海,島嶼星羅棋佈,海浪紋路細密如鱗。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圖中央偏南處一個巨大的輪廓吸引住了——
那是一塊陸地。
一塊巨大無比的陸地,形狀像一隻趴伏的巨獸,頭朝東,尾朝西,南北寬闊,東西綿長。它的東海岸線平直,西海岸線曲折,南端似乎還延伸出幾個半島。
劉宏站起身,走到圖前,久久凝視。
“這是……什麼?”
混盤盤二世指著那塊陸地:
“陛下,那蠻族稱它為‘南方大洲’。據他們說,從扶南最南端的港口出發,乘船向南,順風航行三十日,即可抵達此洲。洲上土地肥沃,河流縱橫,有黃金,有香料,有奇珍異獸,還有一種……一種全身長毛、能直立行走的巨獸。”
殿內一片死寂。
荀彧的聲音有些發顫:
“三十日?順風?那豈不是……比天竺還遠?”
混盤盤二世點頭:“比天竺遠得多。那蠻族的商人說,他們曾繞此洲航行,耗時一年零三個月。洲的南方,還有更大的陸地,他們也不知道有多大。”
劉宏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那塊陸地。
他忽然問:
“那蠻族,叫什麼?”
混盤盤二世想了想:
“他們自稱……‘坎布拉瑪’?臣也記不清了。他們膚色極黑,頭髮捲曲,鼻梁寬扁,與我們扶南人、天竺人都不同。他們不會造船,隻會用獨木舟沿海岸航行,從不敢深入大洋。這幅圖,據說是他們祖先從更早的‘神人’那裡學來的。”
“神人?”劉宏眉頭一皺。
混盤盤二世指著圖上一些細小的符號:
“陛下請看,這圖上有許多這樣的符號。那蠻族說,這些是‘神人’留下的標記。‘神人’來自北方,乘大船,穿黑袍,教他們種地、蓋房、觀星。後來‘神人’走了,隻留下這幅圖。”
劉宏的目光,落在那符號上。
三條彎曲的線,圍成一個圓。
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他的手,猛地一緊。
當日下午,劉宏召集重臣,在宣室殿廷議此圖。
司徒王允第一個開口,語氣激烈:
“陛下,臣以為此圖荒誕不經!什麼南方大洲,什麼三十日航程,什麼全身長毛的巨獸——分明是扶南人編造出來哄騙陛下的!他們去年想限製港口被駁回,今年就拿這東西來邀寵!”
混盤盤二世急了,漲紅著臉:
“王司徒!此圖是我扶南商人真金白銀買來的!那蠻族還送了嚮導來,願帶大漢船隊去南方大洲!你若不信,可當麵問他!”
王允冷笑:“嚮導?人呢?”
混盤盤二世道:“在驛館候著。”
劉宏抬手製止兩人爭論,看向一直沉默的陳墨:
“陳墨,你是行家。你看這圖,是真是假?”
陳墨走到圖前,仔細端詳。他看了很久,忽然指著圖上的一些線條:
“陛下,臣以為,此圖不假。”
王允一愣:“何以見得?”
陳墨道:“王司徒請看,這些海岸線的走向、這些島嶼的分佈、這些海浪的紋路——不是憑空能畫出來的。臣在南海航行多年,見過無數海圖,那些真圖的細節,與假圖截然不同。這幅圖上的許多細節,臣從未見過,但看起來,就像是……就像是有人真的去過那裡。”
他頓了頓,又指著那些太陽符號:
“還有這些標記。臣在西域、在洛陽、在南海,都見過同樣的符號。它們屬於同一群人——那些黑袍人。”
殿內氣氛驟然凝重。
劉宏緩緩道:
“你的意思是,那些黑袍人,也去過那個南方大洲?”
陳墨點頭:“很有可能。而且,他們留下的這些符號,可能不隻是標記,而是……航線指引。”
劉宏沉默。
裴潛忽然開口:“陛下,臣有一事不解。”
“講。”
“那些黑袍人,為何要在圖上留下這些標記?他們想讓誰看到?想讓誰去?”
劉宏的目光,落在混盤盤二世身上:
“王子,那蠻族的嚮導,現在何處?”
混盤盤二世道:“就在驛館。陛下若要見他,臣立刻去傳。”
劉宏點頭:“傳。”
半個時辰後,一個奇特的男子被帶入宣室殿。
他膚色黝黑,比南海土人還要黑得多。頭髮捲曲如羊毛,緊貼頭皮。鼻梁寬扁,嘴唇厚實,眼睛大而圓,眼白極白,瞳孔極黑。他赤著上身,腰間圍著一塊色彩斑斕的布,手腕和腳踝上戴著貝殼串成的鐲子。
他一進殿,就跪倒在地,用生硬的漢語說:
“坎布拉瑪族使者,瓦圖,叩見大漢皇帝。”
劉宏有些意外:“你會說漢語?”
瓦圖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會的,陛下。我們族裡,有人教過。”
“誰教的?”
瓦圖的笑容,微微一凝:
“黑袍人。”
殿內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劉宏緩緩問:“那些黑袍人,教你們什麼?”
瓦圖想了想,用不太流利的漢語說:
“教我們種地,蓋房,觀星,畫圖。還教我們……等。”
“等什麼?”
“等人。”
瓦圖的目光,落在劉宏身上:
“他們說,很多很多年後,會有北方來的客人。我們要把那幅圖,交給那些客人。誰拿到圖,誰就是我們要等的人。”
劉宏的心,猛地一縮。
他盯著瓦圖,一字一頓:
“他們還說什麼?”
瓦圖沉默片刻,緩緩道:
“他們還說了四個字。我一直記著。”
“哪四個字?”
瓦圖抬起頭,目光灼灼:
“海神之眼。”
殿內一片死寂。
劉宏的手,緊緊攥著禦座的扶手。
當夜,劉宏把太子劉辯叫到宣室殿。
父子對坐,中間隔著那張巨大的《漲海圖》。
劉辯盯著那圖,看了很久,忽然問:
“父皇,您相信這圖是真的嗎?”
劉宏反問:“你相信嗎?”
劉辯想了想:
“兒臣……不知道該不該信。但兒臣知道,父皇派人去南海、去西域、去安息,不就是想知道,這世上到底有多大嗎?現在有人告訴您,南邊還有這麼大的地方,您應該……應該高興纔對。”
劉宏笑了:
“辯兒,你說得對。朕應該高興。但朕高興不起來。”
“為什麼?”
劉宏指著圖上那些太陽符號:
“因為這些東西。它們無處不在。在南海,在西域,在安息,在羅馬,現在又在這幅圖上。朕總覺得,這些人,比朕更早知道這世上有多少地方。他們一直在找什麼,一直在等什麼。朕做的這些事,開海、通商、結盟——好像都在按照他們預設的路在走。”
劉辯怔住了。
他從未見過父皇這樣的表情。那表情裡,有疲憊,有疑慮,還有一絲……恐懼。
“父皇,那我們該怎麼辦?”
劉宏沉默良久,緩緩道:
“繼續走。他們想讓朕看到這張圖,朕就看到了。他們想讓朕派人去南方大洲,朕就派人去。但朕不會按他們想的去走——朕要走自己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的洛陽城:
“辯兒,記住——永遠不要讓任何人,替你決定該往哪兒走。”
劉辯跪倒:
“兒臣記住了。”
翌日,劉宏下旨:命南海艦隊選派三艘探險船,由陳墨總領,隨瓦圖南下,探尋那傳說中的“南方大洲”。
同時,命將作監依圖仿製十份,分存蘭台、海政院、南海艦隊。
又命鴻臚寺厚待瓦圖,賜漢服、漢名“懷遠”,授“歸義校尉”,許其長居洛陽。
訊息傳出,朝野嘩然。有人讚天子氣魄,有人歎勞民傷財,有人私下嘀咕:那些黑袍人,到底想乾什麼?
二月初十,陳墨臨行前,來到宣室殿辭行。
劉宏看著他,緩緩道:
“陳墨,這一去,不知多久。你自己小心。”
陳墨跪倒:
“臣明白。臣一定把那南方大洲的真相,帶回來給陛下。”
劉宏點點頭,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塊骨片,遞給陳墨:
“帶著這個。”
陳墨接過,看了一眼——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他怔住了。
劉宏看著他,目光深邃:
“朕不知道這是什麼。但朕知道,他們想讓朕的人帶著這個東西,去他們想去的地方。朕就給他們看看——朕的人,不怕這個。”
陳墨攥緊骨片,重重叩首:
“臣明白。”
二月初十二,番禺港。
三艘探險船揚帆起航,船上載著三百名水手、五十名工匠、三十名文吏,還有瓦圖,和那塊骨片。
陳墨站在船頭,回頭望向北方。那裡,洛陽的方向,隱冇在海平線下。
他忽然想起劉宏最後那句話:
“朕不知道這是什麼。但朕知道,他們想讓朕的人帶著這個東西,去他們想去的地方。”
他們,到底想去哪裡?
船隊向南,漸漸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三月初,洛陽。
劉宏獨自坐在宣室殿中,麵前攤著那幅《漲海圖》。
他盯著圖上那些太陽符號,忽然發現一個之前冇注意到的細節——
那些符號,不是隨便畫的。它們的位置,連起來,是一條彎彎曲曲的線。線的起點,在扶南最南端。線的終點,在那塊巨大陸地的東海岸,一個標著古怪符號的地方。
那個符號,他從未見過。
不是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而是一隻眼睛。
一隻眼睛,從海中升起。
他盯著那隻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黃門侍郎跪報:
“陛下!南海八百裡加急!陳大匠船隊……出事了!”
劉宏猛地站起:
“什麼事?”
黃門侍郎遞上一卷帛書,手在發抖:
“船隊……失蹤了!”
劉宏展開帛書,上麵隻有一行字:
“建安十六年二月十八,船隊駛入迷霧海域,自此失聯。”
他的手,微微發抖。
他抬起頭,望向南方。
窗外,春寒料峭,洛陽城依舊繁華。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