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十月十八,洛陽城南,平城門。
晨光初透,城門剛開,城外已經黑壓壓擠滿了人。不是幾十,不是幾百,是成千上萬——從洛陽城內趕來的百姓,從周邊郡縣趕來的商賈,從太學趕來的書生,從各官署趕來的小吏,還有數不清的孩童,騎在父親肩頭,伸長脖子往南望。
“來了!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整個人群瞬間沸騰。
城南驛道上,一隊人馬正緩緩行來。當先一人,騎一匹純黑駿馬,馬上之人身穿絳紫朝服,腰懸金印,麵容清臒,風塵仆仆——正是西行使團正使、衛尉卿裴潛。
他身後,班勇、陳諶、馬庫斯等人並轡而行。再後麵,是浩浩蕩蕩的隊伍:三百騎兵甲冑鮮明,兩百步卒持戟肅立,一百二十峰駱駝馱著沉甸甸的木箱,十匹汗血馬昂首闊步,一對雄獅在鐵籠中低聲咆哮,三個天竺僧人——不,如今隻剩兩個——盤坐駱駝背上,閉目合十。
隊伍最末尾,三十七名貴霜俘虜被繩索串成一串,低著頭,踉蹌而行。
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萬歲!萬歲!萬萬歲!”
裴潛眼眶一熱。他想起了那些死在蔥嶺的同伴,想起了鬼穀的血戰,想起了雪崩時的絕望,想起了木鹿城外三和尚**的火光。一年零三個月,五千多裡路,二百六十三人的性命——終於,回來了。
忽然,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寬三丈的通道。
通道儘頭,平城門緩緩大開。
門內,一乘金根車緩緩駛出。車駕六馬,馬戴金絡,車上高張華蓋,華蓋下,端坐一人——玄色冕服,十二旒冕冠,腰懸鎮海劍,正是天子劉宏。
他親自出迎。
裴潛翻身下馬,伏地跪倒。身後,九百多人同時跪倒,甲葉撞擊聲整齊如一聲。
“臣裴潛,奉旨出使安息,曆時一年零三月,行程一萬五千裡,今攜國書、珍寶、地圖、佛經歸來,叩見陛下!”
劉宏緩緩起身,走下金根車,一步步走到裴潛麵前。他彎下腰,親手扶起裴潛,然後轉向那支衣衫襤褸、滿身風塵的隊伍,朗聲道:
“諸卿辛苦。朕,親自接你們回家。”
午時三刻,洛陽南宮,德陽殿。
這是大漢最宏偉的殿堂,尋常隻用於大朝會、冊封太子、接見外國君王。今日,它被用來舉行一場前所未有的獻寶儀式。
殿內,百官分列左右,目不轉睛地盯著殿中央。
殿中央,依次擺放著十二隻朱漆大箱。箱蓋一一開啟,每開一箱,就引起一陣驚歎。
第一箱:安息國書。一卷長達三丈的羊皮紙,用金粉書寫安息文,旁邊附有漢文譯本。國書上,安息王沃洛吉斯五世的禦璽鮮紅如血。
第二箱:安息王回贈的珍寶。金器、銀器、琉璃、珊瑚、珍珠、寶石——滿滿一箱,流光溢彩。
第三箱:羅馬商人馬庫斯獻的禮物。玻璃器皿晶瑩剔透,波羅的海琥珀溫潤如玉,還有一幅羊皮紙地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紅海、印度、波斯的港口和航線。
第四箱:天竺僧人所獻的佛經。貝葉經、樺皮經、絹帛經,整整齊齊碼放著,每一卷都用梵文書寫,旁邊附有漢文譯本。
第五箱:西域諸國的貢品。大宛的汗血馬——雖然馬不能進殿,但馬具、馬飾、馬鞭,擺了一箱。康居的反曲弓,安息的鎖子甲,貴霜的彎刀,於闐的美玉,疏勒的香料……
第六箱:使團沿途收集的見聞記錄。陳諶用竹簡寫了整整三百卷,從敦煌到泰西封,從蔥嶺到紅海,每一地、每一族、每一城的詳細記錄。
第七箱、第八箱、第九箱……每一箱都裝得滿滿噹噹,每一件都價值連城。
百官看得目瞪口呆,有人甚至忘了呼吸。
劉宏一件件看過,最後走到那幅羅馬地圖前,久久凝視。
“這是……紅海?印度?波斯?”他指著地圖上的標註。
裴潛上前,低聲道:“陛下,這是羅馬商人馬庫斯親手所繪。他從紅海來,到過印度,對海路極熟。有此圖,大漢商船可直航紅海,與羅馬通商。”
劉宏點點頭,目光落在圖上一個特殊的符號上。
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他抬起頭,看向裴潛。裴潛微微點頭。
劉宏冇有說什麼,隻是讓人將地圖收起,小心保管。
獻寶完畢,劉宏回到禦座,開始封賞。
“裴潛,出使安息,不辱使命,擢禦史大夫,賜金千斤,絹萬匹,世襲關內侯。”
裴潛跪倒謝恩。禦史大夫,三公之一,位列上卿。從衛尉卿到禦史大夫,連升三級。
“班勇,護使有功,戰功卓著,擢執金吾,賜金五百斤,絹五千匹,世襲關內侯。”
班勇重重叩首,花白鬍須微微顫抖。
“陳諶,記錄有功,繪西域全圖,擢將作大匠丞,賜金三百斤,絹三千匹。”
陳諶喜不自勝,連連叩首。
“馬庫斯,羅馬商人,獻圖有功,授‘歸義侯’,賜宅洛陽,許其開肆經商。”
馬庫斯跪倒,用生硬的漢語高呼:“謝陛下!萬歲!”
那兩個天竺僧人——大和尚佛陀波利、二和尚達摩笈多——也被賜居白馬寺,許其譯經傳法。
封賞完畢,劉宏忽然站起身,走下禦座,來到那三十七名貴霜俘虜麵前。
“這些是?”
裴潛道:“陛下,這些是貴霜騎兵。臣等歸途中,貴霜派兵追殺,被臣等擊潰,俘獲此三十七人。”
劉宏一個個看過去。那些俘虜低著頭,瑟瑟發抖。走到最後一個時,他忽然停住。
那人低著頭,看不清臉。但他的雙手——那雙手,修長白皙,與那些粗糙的貴霜騎兵截然不同。
“抬起頭。”劉宏道。
那人慢慢抬起頭。
一張年輕的臉,俊美如女子,蒼白得像死人。他看著劉宏,嘴角浮起一絲詭異的笑容。
劉宏的目光,落在他額頭上。
那裡,有一個淡淡的印記,已經被人用刀刮過,但隱約還能看出——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劉宏的手,緩緩按向腰間的鎮海劍。
但那人的笑容,更深了。
當夜,洛陽南宮,宣室殿。
劉宏屏退眾人,隻留裴潛、陳諶、班勇,還有從番禺連夜趕來的陸瑁、陳墨。
案上,擺著幾樣東西:安息王密室石板上的拓片、馬庫斯地圖上的太陽符號、貴霜俘虜額頭的印記、還有那枚刻著“裴潛”名字的骨牌。
“諸卿。”劉宏緩緩道,“你們怎麼看?”
陸瑁先開口:“陛下,南海那邊,海靈教最近動作更大了。兩個月前,他們又襲擊了林邑港口,殺了上百人。範旃求援,臣已派艦隊支援。”
陳墨補充:“臣查驗了那些俘虜額頭的印記。是刀刮的,但颳得不徹底。從殘留的痕跡看,和南海海靈教的符號,一模一樣。”
裴潛道:“陛下,臣在安息時,聽羅馬商人說,那些黑袍人——他們自稱‘靈族’——在紅海也在活動。他們控製港口,勒索商船,尋找一件‘神物’。”
“神物?”劉宏眉頭一皺。
“對。安息王密室裡,藏著一塊石板。上麵刻的文字,無人能識。但石板旁邊,有一個半透明的匣子,匣子上也有這個符號。”裴潛指向那個太陽符號。
陳墨眼睛一亮:“陛下,臣在番禺時,也見過類似的東西。”
“什麼東西?”
“南越遺民那裡,有一種骨牌。他們說,那是‘海神’留下的,一共一百零八枚,散落各地。誰能集齊,就能開啟‘海神之眼’。”
海神之眼。南海的古城。安息的石板。紅海的符號。
這些碎片,漸漸拚成一幅可怕的圖景。
“他們在找什麼?”劉宏問。
冇有人能回答。
沉默中,班勇忽然道:“陛下,臣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臣今天在城門口,看到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穿黑袍的人。他站在人群裡,看著咱們的隊伍進城。臣想過去,他就消失了。”
殿內,氣氛驟然緊張。
劉宏看向裴潛。裴潛緩緩道:
“陛下,臣在貴霜俘虜裡,也看到一個人。他的臉,和那些俘虜不一樣。他的眼睛……不像活人。”
劉宏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的洛陽城。
萬家燈火,星星點點,一片祥和。
但在這祥和的背後,有多少雙眼睛,正在暗中窺視?
“傳旨。”他緩緩道,“從今日起,洛陽宵禁。九門提督,嚴查進出人等。禦史台,密佈暗哨,盯緊每一個可疑之人。”
“另外——”他轉身,看著陸瑁和陳墨,“南海那邊,加緊備戰。那些黑袍人,早晚會來。”
子時,洛陽城萬籟俱寂。
隻有更夫的梆子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響。
城南,白馬寺。
兩個天竺僧人盤坐在禪房裡,對著一盞油燈,低聲誦經。門外,負責保護他們的漢軍士卒,正在打瞌睡。
忽然,窗外的月光暗了一下。
大和尚佛陀波利睜開眼,看向窗外。
窗外,什麼都冇有。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剛剛過去了。
他雙手合十,低聲道:
“達摩笈多,你也感覺到了?”
二和尚點點頭,臉色凝重。
“他們來了。”
“來得好快。”
兩個僧人沉默片刻,同時起身,走向禪房角落的一隻木箱。那是他們從印度帶來的,裡麵裝著最珍貴的貝葉經。
大和尚從箱底取出一樣東西——一塊小小的骨片,上麵刻著一個符號。
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他把骨片遞給二和尚:“這個,明天交給裴施主。”
“師父,那你呢?”
大和尚微微一笑:“貧僧,等他們來。”
二和尚眼眶一紅,但冇有多說。他將骨片藏入懷中,轉身從後窗翻出,消失在夜色中。
一刻鐘後,白馬寺的鐘聲,忽然響起。
不是報時的鐘,是警鐘。鐘聲急促,一聲接一聲,撕裂了夜的寂靜。
等巡城的士卒趕到時,禪房裡隻剩大和尚一人。
他盤坐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他的胸口,有一道細細的傷口,卻冇有流一滴血。
牆上,用血畫著一個符號——
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翌日清晨,訊息傳遍洛陽。
白馬寺,有刺客。天竺高僧佛陀波利,遇害。牆上,留下血徽。
劉宏震怒,下令全城搜捕。九門緊閉,坊市封鎖,士卒挨家挨戶搜查。
搜了三天,一無所獲。
那個刺客,像空氣一樣,消失了。
第四天,裴潛在自己的臥房裡,發現了一樣東西——
一塊骨片,和他在安息見過的一模一樣。上麵刻著一個名字,筆跡嶄新:
裴潛
他的手,微微發抖。
窗外,陽光燦爛。街上,人來人往。
但裴潛知道,那些黑袍人,已經進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