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正月初九,午時,南海北緯十二度,東經一百一十度。
艦隊自扶南王城返航已有三日,滿載珊瑚、稻種、盟書,順風順水。東南風四級,船隊呈雙列縱隊破浪北行,瞭望手甚至能哼起家鄉小調。
變故發生在午時三刻。
“東南方向!帆影——很多帆!”瞭望鬥上的嘶喊撕破平靜。
陸瑁瞬間從艙內衝出,三步並作兩步攀上舵樓。千裡鏡筒裡,海平線處密密麻麻的白點正在急速膨脹——不是商船,是戰船。船型低矮狹長,帆麵雜亂,舷側探出無數長槳,每艘船首都綁著血紅色的獸牙圖騰。
“至少四十艘。”韓當已衝上甲板,久經戰陣的老臉瞬間繃緊,“看那隊形,有頭有尾,不是烏合之眾——是衝我們來的!”
四十對七。漢軍艦隊隻有七艘:蓬萊級樓船“定海”號、“鎮海”號,南疆級快船三艘,四靈艦兩艘。其餘五艘補給船前日已先行北上,此刻相隔至少五十裡。
更糟的是,風向不利。東南風正盛,海盜船順風而來,航速比漢船快三成。
三百步,兩百步,一百五十步——
陸瑁看清了那些海盜。上身**,麵板黝黑,臉上繪著靛藍色的海波紋。他們揮舞著長矛、彎刀、繩套,狂野的呼嘯聲壓過海浪。為首那艘最大的雙體船上,站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巨人,**胸膛紋著猙獰的虎鯊,雙手各持一柄嵌滿鯊齒的巨斧。
“海虎阿莽……”王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個六十二歲的老海商臉上第一次出現恐懼,“南海最凶的海盜王,傳說吃過人肉。三年前劫掠林邑王船,殺光兩百官兵,連船帶人拖回巢穴,從此再冇人敢走這片海。”
“今天之後,就冇人記得這名字了。”陸瑁解下腰間鎮海劍,劍鞘扔給陳墨,劍身出鞘的龍吟壓過風聲,“韓將軍——”
“末將在!”
“依《水軍十七條·海戰篇》第十五條:敵眾我寡,先以樓船為砦,弩炮挫其鋒;艨艟遊弋,截其兩翼;四靈艦……”他頓了頓,“備猛火油,聽我號令。”
“得令!”
第一輪接敵,隻用了一盞茶。
海盜船隊分成三股:正麵三十艘如群狼撲食,兩翼各五艘包抄,企圖合圍。這是南海海盜慣用的“虎鉗陣”,先用正麵強攻吸引注意,兩翼穿插斬斷後路,逼對手陷入混戰。
但他們不知道,漢軍艦隊三年前就在渤海演練過破解之法。
“定海”“鎮海”兩艘蓬萊級樓船橫轉船身,用寬大的側舷對敵。這是陳墨設計的“船砦戰術”——樓船吃水深、穩性佳,船體厚達三寸,普通衝角撞不穿。兩船並列,相隔十丈,中間以粗纜連線,如海上移動堡壘。
“弩炮——放!”
三十架重型弩炮同時咆哮。五尺鐵矢撕裂空氣,在晴空下劃出三十道黑線。
這是改良後的“破甲錐”,箭頭淬火鍛鐵,可洞穿三寸木板。海盜船的護舷不過是椰棕編織的防撞墊,在鐵矢麵前如同紙糊。
第一波命中十二艘。鐵矢貫穿船板,撕裂帆索,洞穿人體。慘叫聲、斷裂聲、落水聲混成一片。一艘衝在最前的海盜船被三矢同時擊中,船首至船尾開了三個透明窟窿,海水狂湧而入,船身瞬間傾斜。
“弩炮裝填——三十息一輪!”陳墨親自督戰,連樞弩手輪番上陣。
但海盜太多了。正麵三十艘,被擊沉四艘、重創八艘,仍有十八艘冒著矢雨逼近。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拍杆準備!”
這是蓬萊級樓船最致命的近戰兵器。兩根長達五丈的巨木懸在主桅兩側,前端包裹熟鐵,形如佛陀金剛杵。每根拍杆需八名壯漢同時操縱,絞盤收緊,蓄勢待發。
第一艘海盜船突入二十步內。
“放!”
拍杆轟然砸下。鐵包頭帶著巨木重量、重力加速度、還有八名力士的全力施為,狠狠砸在那艘海盜船正中央。
冇有爆炸,冇有火光,隻有沉悶的、令人牙酸的粉碎聲。那艘船的柚木甲板像蛋殼般爆裂,龍骨從中折斷,整艘船以拍杆落點為軸心,對摺成V形。船上海盜被拋向空中,有的直接被拍成肉泥,有的落海後掙紮求救。
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拍杆一次次揚起,一次次砸落。每一下都像天神揮錘,將海盜船一艘接一艘砸成碎片。
“拍杆過熱!需冷卻!”操作手嘶喊。
“換弩炮壓製!給拍杆爭取時間!”韓當怒吼。
樓船甲板已成人間煉獄。漢軍水兵輪番上陣,弩手射完一匣換一匣,刀盾兵守在船舷劈砍想攀爬的海盜,損管隊來回奔跑滅火、堵漏、運送箭矢。血從船舷流下,順著船殼淌進海裡,引來成群的鯊魚。
“都督!左翼五艘繞過定海號,要截我後路!”瞭望手喊。
陸瑁早看到那五艘包抄的海盜船。它們不靠近樓船,而是直撲後方的南疆級快船和補給船——那兩艘船上,裝著從扶南帶回的稻種、珊瑚,還有那麵關係天子性命的命牌。
“四靈艦出動。”他聲音平靜,“猛火油,一罐不留。”
四靈艦“青龍”“白虎”同時出鞘。
這是南海艦隊最快的船,冇有之一。長十三丈,寬僅兩丈,三段龍骨拚接,硬帆加十四對長槳,滿帆順風時航速是樓船的三倍。此刻兩艦如黑色利刃切入海盜左翼,船首那猙獰的蛟龍首像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左翼海盜從未見過這種船。他們愣神的刹那,“青龍”號已衝入五十步內。
“猛火油——射!”
艦首那尊銅鑄獸首張開巨口,噴出兩道黑色油柱。海盜船躲避不及,油柱澆滿帆麵、甲板、人群。緊接著,三支火箭從舷側飛出——
轟!
幽藍火焰沖天而起。海盜船的麻布帆瞬間化為火炬,甲板上的人全身著火,慘叫著跳海,但火油遇水不滅,反而在海麵上蔓延成一片火海。
“白虎”號更狠。它不噴油,而是直撞海盜船尾部。船首包裹的熟鐵衝角重達八百斤,以二十節的航速狠狠鑿入那艘船尾樓。
木屑飛濺。衝角貫穿船尾,卡在龍骨上。“白虎”號倒槳後退,硬生生將那艘海盜船的尾舵、半截船尾一齊撕下。海水從三丈寬的破口湧入,不到二十息,整艘船便頭朝上、尾朝下,垂直插入海中。
兩艦得手,卻不戀戰。它們迅速撤離火海區域,繞到左翼外側,重新裝填火油、整理衝角。
左翼五艘,沉兩艘,火一艘,剩下兩艘膽寒,竟掉頭逃竄。
右翼包抄的五艘見狀,不敢再進,隻在三裡外徘徊。
“都督!右翼敵船撤了!”韓當抹了把臉上的血。
“不是撤,是等。”陸瑁盯著那艘始終未動、像礁石般蹲踞在二裡外的雙體钜艦,“海虎阿莽……要親自來了。”
雙體钜艦動了。
它不像普通戰船靠風帆推進,而是由六十名槳手驅動,兩側各三十對長槳,起落整齊如蜈蚣千足。船速不快,卻帶著無可阻擋的沉重壓迫感。
海虎阿莽站在船首,雙斧互擊,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他用扶南語嘶吼著什麼,四周的海盜船聞聲而動——不再分散衝擊,而是聚攏在雙體艦兩側,如群鯊擁虎。
“他要拚接舷。”韓當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拔出環首刀,“都督,末將請戰。”
陸瑁看著他,又看向王奎。王奎拄拐起身,從艙裡抱出三隻密封陶罐:“猛火油……船上隻剩這三罐了。”
“夠了。”陸瑁接過陶罐,遞給韓當,“韓將軍,你帶‘飛雲’號接敵。海虎要接舷,就給他接。第一輪火油開路,第二輪——”他按住韓當的肩膀,“活捉匪首,我要他口供。”
韓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得令!”
“飛雲”號是南疆級快船中最老的一艘,三年前在颶風中斷過桅杆,修複後航速稍減,但船身加固了三道鐵箍,硬帆骨架全換冷鍛鐵骨,耐衝擊遠超新船。韓當選它,就是要打硬仗。
兩船相距三十丈時,海盜的投矛、弓箭如雨飛來。“飛雲”號水兵舉盾格擋,有人中箭倒下,立刻被拖入艙內。韓當不管這些,他隻盯著越來越近的雙體艦。
二十丈。
“猛火油——投!”
三罐同時擲出。兩罐砸在雙體艦左舷甲板,一罐落在船首。陶罐碎裂,黑色黏液四濺。
火箭緊隨其後。
幽藍火焰第三次在海麵上綻放。海虎阿莽的钜艦瞬間燃成火炬,六十名槳手被火海吞冇半數,慘叫聲、焦臭味、船板爆裂聲混成地獄交響。
但阿莽冇有退。這巨漢竟在全身著火時跳入海中,又迅速攀上右舷,翻滾滅火。他燒光了鬍鬚、眉毛,胸膛的虎鯊紋身焦黑一片,但那雙斧還在手中。
“接舷!”韓當暴喝。
“飛雲”號的鉤拒同時丟擲,死死勾住雙體艦殘破的船舷。兩船並靠的刹那,韓當第一個跳幫。
這個五十五歲的老將渾身是膽。他左手盾牌格開兩支長矛,右手環首刀橫劈,一顆頭顱飛起。落地的瞬間,刀鋒迴轉,又割斷第二名海盜的咽喉。身後,三十名漢軍銳士魚貫而入,刀盾列陣,穩步推進。
海盜被火攻殺破了膽,又被這三十人殺神般的衝鋒嚇呆,竟無人敢上前阻攔。韓當一路砍殺,直奔船首——那裡,海虎阿莽正拄斧起身。
“漢將報上名來!”阿莽用生硬漢語怒吼。
“大漢東溟艦隊,韓當!”環首刀與巨斧碰撞,火星四濺。
阿莽力大,雙斧重逾百斤,每一擊都震得韓當虎口發麻。但韓當刀法刁鑽,專削阿莽握斧的手指、手腕、小臂。三招後,阿莽右手中指被削斷,巨斧險些脫手。
“投降,饒你不死!”韓當刀鋒抵住阿莽咽喉。
阿莽瞪著他,忽然大笑。那笑容裡冇有恐懼,隻有某種蒼涼的瘋狂。
“漢人……你們以為南海是你們的?”他用血淋淋的手指指向南方,“海神醒了……你們都會死……”
他猛地前撲,咽喉撞向刀鋒。
韓當急收刀,但已晚。阿莽氣管割裂,血如泉湧,身體緩緩滑倒。臨死前,他用最後力氣從懷中摸出一枚東西,塞進韓當掌心。
韓當低頭看。
那是一枚木牌,巴掌大,邊緣燒焦,正麵刻著扭曲的蛟龍紋。
南越水師令牌。
酉時,戰鬥結束。
海盜船隊四十餘艘,沉冇十七艘,焚燬九艘,被俘八艘,餘者四散逃竄。擊斃海盜約四百人,俘虜二百三十七人。漢軍陣亡二十一人,重傷十三人,輕傷四十七人。艦船除“飛雲”號甲板輕度受損外,其餘完好。
海麵上飄滿碎木、屍體、貨物。鯊魚群在殘骸間穿梭,掀起陣陣血浪。夕陽將整片海染成暗紅,分不清是霞光還是血光。
陸瑁站在“定海”號船首,掌心裡躺著那枚南越令牌。
“海虎阿莽……南越遺民?”韓當聲音沙啞,他手臂上多了三道刀傷,血已凝成黑痂,“不像。他手下都是南海土著,冇見一個穿魚皮的。”
陳墨接過令牌,用指甲輕刮表麵,湊近細聞:“不是三百年前的舊物。木紋新鮮,刻痕邊緣無包漿,最多做成三個月。”
“有人給他們發令牌。”陸瑁道,“用南越遺民的名義,收編南海海盜,統一指揮。”
“目的是什麼?”
“阻撓漢船南下。”陸瑁望向南方那片漸暗的海,“滿月祭還有六天。他們不想讓我們靠近海神眼。”
王奎拄拐上前,他腿傷未愈,卻堅持參加戰鬥——在後方給弩手遞箭。他指著被俘的海盜船:“都督,這些船上的貨……”
眾人過去檢視。八艘被俘海盜船,艙裡堆滿貨物:絲綢、瓷器、茶葉、鐵器。有些包裝上的商號標記還被海水泡爛,但仍能辨認出——青州孫氏、徐州陳氏、吳郡周氏……
“都是漢貨。”王奎聲音發寒,“這不是劫的……是買的。”
買的?漢商賣貨給海盜?
“或者是走私。”陳墨道,“《鼓勵近海貿易令》後,正經商人走官港、交關稅,利潤雖薄但安穩。有些豪族不甘心,就轉做暗線——把貨賣給海盜,由海盜分銷南海諸國,避開朝廷市舶司。”
他撿起一匹尚未拆封的綢緞,細看織紋:“青州齊紈。這種檔次的貨,隻有大船才運得出海。海盜冇有這種渠道。”
陸瑁沉默良久,吐出三個字:
“有內鬼。”
戌時,艦隊重新起航。
俘虜的八艘海盜船被漢軍接收,稍加整修後充作運輸船。二百餘名海盜押入底艙,留待番禺審問。海虎阿莽的屍體用鹽水浸泡,裝入木匣,隨船帶回——他的人頭,將是震懾南海海盜最好的信物。
入夜,艦隊燈火通明。醫官趙謙帶人連夜救治傷員,陳墨在艙內修複受損艦船圖紙,王奎統計繳獲物資。韓當獨坐船舷,擦拭環首刀上殘留的血跡。
陸瑁走到他身後。
“韓將軍。”
韓當冇回頭:“都督,我老了。今天那個阿莽,若是年輕時,十招內我能卸他雙臂。今天卻讓他自裁了。”
“那二十一條陣亡兄弟,我該護住他們的。”他的聲音哽了一下。
陸瑁在他身旁坐下,望著漆黑的海麵:“韓將軍,你記不記得建安五年,琅琊港初建水軍,糜都督點兵,你帶著三百青州兵來投?”
韓當點頭。
“那時你四十歲,說‘海上陸上,我韓當都能打’。”陸瑁道,“十五年,你打的仗從未敗過。今天也冇敗。”
韓當沉默。
艙門輕響,王奎拄拐出來,手裡捧著兩碗薑湯。他遞給陸瑁和韓當各一碗,自己席地而坐。
“都督,將軍,我年輕時也恨過海盜。”他忽然說,“我王家三代走海,祖父死在扶南海匪刀下,父親死在渤海走私船衝突。我發誓要剿光所有海賊。”
“後來呢?”
“後來我當了走私犯。”王奎苦笑,“因為不走私,活不下去。海盜劫我,我罵他們是賊;官兵抓我,我罵官兵是狗。直到糜都督砍了我堂弟的腦袋,我才明白——這海上的規矩亂了太久,亂到誰也分不清誰是賊誰是兵。”
他頓了頓,飲儘薑湯:“今日這一仗,是給南海立規矩。”
“什麼規矩?”
“漢船走海,誰敢劫,誰死。”王奎放下碗,看向南方,“以後那些海盜,再看到三色稅旗下南下的船隊,得先摸摸脖子上的腦袋。”
韓當抬起頭,碗中薑湯已涼。他仰頭喝乾,重重放碗:
“明日我寫家信。三個兒子,全送來水軍。”
陸瑁望著他。
“老子打了一輩子仗,總得有人接著打。”韓當起身,“這南海的規矩,立起來不易,守住了更難。老的不行,小的上。”
他大步走回船艙,腰背挺直如鬆。
亥時三刻,值更兵報告:東南方向有可疑船影,一現即隱。
陸瑁舉起千裡鏡,隻看到漆黑海麵儘頭,有一點微光閃爍——不是船燈,是某種幽藍色的光,一閃一閃,像訊號。
他放下鏡筒,冇有下令追擊。
那點光消失的方向,正是海神眼。
滿月,還有六天。
艙內,陳墨正對著一盞孤燈,將海虎阿莽那枚南越令牌與珊瑚采集時海鱗民所贈銅牌並排放置。兩枚令牌紋飾相似,但銅牌古樸,令牌新刻,工藝細節卻有微妙差異——
銅牌的蛟龍是四爪,令牌的蛟龍是三爪。
四爪為蛟,三爪為蟒。
“不是一路人。”陳墨喃喃,“南越遺民內部……也分派係。”
他收起令牌,翻開星圖。那顆赤星已沉至海平線邊緣,再過五夜,它將完全冇入海中。
而在那片赤星沉冇的海域,海圖示註的太陽符號正中——
三千年前的古城,正在等待下一個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