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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星辰為尺量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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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帶著鹹腥氣穿過半開的窗欞,將書案上的絹布吹得簌簌作響。

陳墨按住那張繪製到一半的艦船龍骨圖,手指在榫卯結構的接合處停頓了片刻。油燈的光暈在圖紙上搖曳,將他這些日子熬出的眼袋照得愈發明顯。門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這已經是連續第七個在工坊值房裡過夜的晚上。

“大人,您該歇息了。”

年輕的學徒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黍粥進來,小心翼翼放在案幾邊緣。這孩子姓鄭,是陳墨從將作監數百工匠子弟裡親手挑出來的,眼神裡有種對機關之術近乎癡迷的光亮。陳墨擺擺手,目光仍鎖定在眼前攤開的另一卷竹簡上。

那不是什麼造船圖樣,而是少府藏書閣裡取出的《淮南子·天文訓》。

“你看這裡,”陳墨的手指劃過竹簡上早已模糊的墨跡,“‘北鬥七星,所謂璿璣玉衡,以齊七政’。前漢時就有觀星定方位的說法,可如何將這‘齊七政’的法子,用在茫茫大海上?”

鄭學徒湊近了看,皺眉道:“海上顛簸,觀星儀怕是用不了。咱們在陸上用的渾儀、簡儀,到了船上怕是連水都端不平。”

“正是這個難處。”陳墨直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脖頸。

窗外,琅琊台方向隱約傳來鑿木的聲響——那是夜班工匠在趕製第三艘樓船的龍骨。自從陛下頒下《開海事略》,整個東海沿岸的造船工坊都已進入一種近乎瘋狂的忙碌狀態。木材從益州、荊州順長江而下,桐油從豫州、兗州源源不斷運來,而最缺的,始終是時間和能用的法子。

海政院三天前送來密令:陛下要的不是能在近海轉悠的船隊,而是要能“循星鬥而渡鯨波,依辰象而航萬裡”的真正海舟。這話說得文雅,落到陳墨肩上,就是必須解決的難題——冇有可靠的導航手段,再大的船出了海也是瞎子。

“大人,海政院曹主事又派人來催問進度了。”門外傳來值守衛士的聲音。

陳墨眉頭一皺。曹主事曹寅,原是南陽郡的鹽鐵官,因精於算計被糜竺調入海政院,專司各工坊的物料覈銷與進度督查。此人做事倒是勤勉,可那股子處處計較、事事催逼的勁頭,常讓工匠們私下抱怨“比鑿榫頭還磨人”。

“告訴他,明日辰時,我自會去海政院稟報。”陳墨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疲憊,卻依然沉穩。

等衛士腳步聲遠去,他才從案下抽出一隻扁平的木匣。開啟匣蓋,裡麵整齊排列著十二塊打磨光滑的漆木板,每塊約手掌大小,邊緣刻著細密的刻度。這是他這七天試製的第三版樣器——前兩版要麼太重,要麼刻度不準,都在測試時廢掉了。

“鄭兒,取我的觀星筆記來。”

事情要從半月前說起。

那日劉宏親臨琅琊船塢巡視,站在已初具雛形的樓船龍骨前,突然問了個讓隨行眾臣都愣住的問題:“此船若能出海千裡,卿等如何知其所處何方?又如何知其將往何處?”

當時在場的將作監官員、水軍將領麵麵相覷。最後還是水軍都督趙莽硬著頭皮答道:“可循海岸山形,觀日月升降,老練舵工自有......”

“若是遠離陸地,四顧唯見海天呢?”劉宏打斷他,目光掃過眾人,“朕翻閱前朝典籍,武帝時遣樓船將軍楊仆征東越、南越,艦船曾遠至日南郡。然戰報中常言‘迷失道’、‘誤入歧流’。二百餘年過去,我大漢的船,難道還要靠撞運氣找方向?”

這話說得重,當場跪倒一片。

陳墨當時也在場,正蹲在龍骨旁檢查一處榫接。他直起身,拱手道:“陛下,此事非不能為,隻是需時鑽研。臣觀《周髀算經》有測日影之法,《淮南子》有觀星之論,或可化用於海上。”

劉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頓了片刻:“陳卿需要多久?”

“三個月。”陳墨說這話時,其實心裡冇底。

“朕給你兩個月。”劉宏的語氣不容置疑,“海政院會調撥一切所需人手、物料。八月仲秋之前,朕要看到能在海上用的導航之法——不拘是器物、圖冊,還是操典。”

天子金口一開,便是軍令狀。

從那天起,陳墨的值房就再冇熄過燈。他將將作監的日常事務托付給兩位副手,自己帶著精選的二十餘名工匠、三名從太史令衙門借調來的星官,一頭紮進了這個前所未見的難題裡。

最初的思路是改良陸上用的渾儀。但正如鄭學徒所說,海上顛簸,那種需要精密調平、緩慢旋轉的銅製儀器根本無用武之地。第一次模擬測試時,他們將縮小版的渾儀放在搖板上,結果稍一晃動,窺管就偏離星辰方向,誤差大得可笑。

第二次嘗試是用懸掛式的“司南”——也就是磁勺。這在陸上指示南北大致可行,但到了海上,船體本身的鐵釘、鐵構件就會乾擾磁性,更彆說磁勺在搖晃中根本穩不住。測試那日,陳墨親眼看著那枚精心打磨的磁勺在木碗裡轉得像陀螺,最後“啪”地一聲裂成兩半。

星官裡最年長的王太史令私下勸他:“陳大人,非是下官泄氣。這觀星定位於海,自古便是天險。昔年秦始皇遣徐福東渡,所攜重寶中便有‘司南車’,結果如何?還不是......”

“還不是杳無音訊?”陳墨接過話頭,眼神卻更堅定了,“正因前人不曾真正做成,今日才更要做成。陛下要開拓海疆,若連方向都摸不清,談何開拓?”

《淮南子·天文訓》是陳墨找到的第七卷相關典籍。

之前他翻遍了石渠閣能找到的所有前漢星象記錄,甚至托人去洛陽白馬寺,問那些剛剛開始譯經的天竺僧侶——聽說他們從天竺渡海而來,或許有跨洋導航的法子。結果僧侶們雙手合十,隻說“依佛菩薩指引”,聽得陳墨哭笑不得。

轉機出現在三天前的深夜。

那晚陳墨正在覈對一批新到的桐油質量,鄭學徒突然抱著幾卷落滿灰塵的竹簡衝進值房:“大人!您看這個!”

竹簡是從少府庫房最角落的木箱裡翻出來的,箱上封泥顯示是前漢元封年間入庫,距今已近三百年。其中一卷的簡牘已有些散亂,但開篇幾行字讓陳墨瞬間屏住了呼吸:

“欲知地之遠近,當觀北辰之高低。極北之地,北辰近在頭頂;南行千裡,北辰漸低三度。此天之尺也。”

北辰,就是北鬥七星。這段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觀察北鬥星在天空中的高度,可以推算出所處位置的南北距離!

陳墨猛地站起身,竹簡在手裡微微發顫:“這是誰人所著?可有署名?”

鄭學徒翻到卷末,藉著燈光辨認模糊的字跡:“好像......是前漢一位姓落下的大史令?名字這部分蟲蛀了,看不清。”

落下閎。陳墨知道這個人,漢武帝時參與製定《太初曆》的天文大家。冇想到這位兩百多年前的先賢,早已洞察了通過星辰高度測定地理位置的基本原理!

“可這‘度’該如何量?”陳墨喃喃自語,重新坐回案前。

竹簡上接下來的內容更關鍵:“製板為尺,穿孔窺星,以繩測角。板距目一尺,繩長若乾,可得其角......”

接下來的簡牘殘缺嚴重,但核心思路已經清晰:製作一塊有刻度的平板,在板上開一個小孔,透過小孔觀測星辰,再用帶刻度的繩子測量視線與平板平麵的夾角,就能得到星辰的“高度角”!

“板距目一尺......繩長......”陳墨抓起炭筆,在草紙上飛速演算。

如果平板距離眼睛一尺遠,用繩子量出視線與平板的夾角,那麼根據勾股定理,就能算出星辰的仰角。這原理和陸上用的“勾股測日影”其實一脈相承,隻是把測量太陽影子換成了直接測量星辰視線!

“鄭兒,取矩尺和算籌來!”

此刻,陳墨麵前的漆木板,就是基於這個原理試製的第三版“測星板”。

板子用上好的梓木製成,浸泡桐油後陰乾月餘,確保不會因海上濕氣變形。正麵從下到上刻著從零到九十度的精細刻度,每度又分十小格。板子正中央是一個用青銅鑲嵌的小孔,孔徑隻有粟米大小,必須打磨得極其光滑,才能保證觀測時視線不被扭曲。

板子頂部有個可轉動的橫軸,軸上懸掛著一根用蠶絲與馬尾混編的細繩,繩上每隔一寸係一個小結,結上塗著不同顏色的漆——這是為了在昏暗光線下也能辨認刻度。

理論上,使用時將板子豎直舉在眼前一尺處,閉上一隻眼,用另一隻眼透過小孔瞄準要測的星辰。然後調整板子角度,使星辰、小孔、眼睛三點成一線。此時板子與水平麵的夾角,就可以通過垂繩在刻度板上的位置讀出來。

“道理是通的,”陳墨對鄭學徒解釋,“可難就難在‘一尺’這個距離。海上顛簸,人舉著板子,手一晃,距離就變了。距離一變,算出來的角度全錯。”

前兩版失敗就在這裡。第一版他做了個木架,想把板子固定在眼前一尺處,結果發現人必須保持絕對靜止——這在搖晃的船上根本不可能。第二版他嘗試用伸縮杆調節距離,可杆子自身的微小彎曲就會導致巨大誤差。

“大人,或許......咱們想錯了方向?”鄭學徒猶豫著開口。

陳墨抬眼看他:“說下去。”

“竹簡上說‘板距目一尺’,可冇說必須是一整尺啊。”少年眼睛發亮,“若是咱們做一個......做一個能卡在臉上的東西?就像,就像單眼的眼罩?把板子固定在一端,另一端緊貼眼眶,這樣距離就永遠固定了!”

陳墨愣住了。

這想法簡單到近乎可笑,卻又偏偏直指要害。是啊,為什麼一定要用手舉著?為什麼不能讓測量工具成為身體的一部分?

他猛地抓過一塊新木料,用炭筆快速勾勒起來:一個可以單手握住的長柄,前端是那塊刻度板,後端則是弧形貼合麵部的托架。觀測時,將托架抵在眉骨和顴骨之間,透過小孔望星,另一隻手拉動垂繩記錄角度......

“不對,”畫到一半陳墨又停筆,“單手操作,另一隻手要拉繩讀數,那怎麼保證板子不晃動?”

“用牙齒咬住?”鄭學徒脫口而出,說完自己都笑了。

陳墨卻冇笑。他盯著草圖,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麵——很多年前,他在南陽老家見過一位老獵戶校準弩箭的望山。那老獵戶是怎麼做的?他把弩抵在肩上,用臉頰貼住弩臂,眼睛透過望山的缺口瞄準......

“肩膀!”陳墨一拍桌案,“不是用手舉,也不是用臉抵,而是用肩托!做一個長柄,末端做成彎鉤狀,觀測時鉤在肩上,雙手就能解放出來穩定方向和拉繩!”

鄭學徒還冇完全理解,陳墨已經動手了。他抄起鑿刀和刨子,就著油燈的光,開始在一塊新木料上雕刻。木屑紛飛中,一個前所未見的器械雛形逐漸顯現:長約兩尺的直柄,前端垂直固定著刻度板,末端彎曲成貼合肩部的弧形,柄身中段還有個可以滑動的繩釦......

不知不覺,窗外的天色已經泛白。

晨鐘響起時,陳墨手中的第四版原型剛好完成最後的打磨。

他退後兩步,仔細端詳這件新器物:梓木的柄身泛著淡黃光澤,刻度板上的青銅小孔在晨光中像個深邃的眼眸,蠶絲馬尾繩整齊地纏繞在柄身的凹槽裡。整體長約一尺八寸,重約三斤——不算輕,但在可接受範圍內。

“大人,先吃點東西吧。”鄭學徒又端來熱粥,這次還多了兩個胡餅。

陳墨這才感到胃裡空得發慌。他接過胡餅咬了一口,眼睛還盯著那器械:“一會兒去海邊試。叫上王太史令他們,還有水軍派來的那幾位老舵工——他們最懂海上實際需要什麼。”

話音剛落,值房門被“砰”地推開了。

海政院主事曹寅帶著兩名書吏站在門口,臉色沉得像要下雨。這人約莫四十歲,麪皮白淨,下頜留著一撮精心修剪的短鬚,官袍穿得一絲不苟,連褶皺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位置。

“陳大人,好興致啊。”曹寅跨進門檻,目光掃過滿地的木屑、散亂的竹簡,最後落在那碗粥和胡餅上,“陛下限期兩月,如今已過去二十五日。下官三次派人詢問進度,大人均以‘明日稟報’搪塞。今日,下官隻好親自來討個說法了。”

陳墨放下餅,擦了擦手:“曹主事來得正好。新器剛成,正要試測。”

“新器?”曹寅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件器械翻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就這?一塊木板加根棍子?陳大人,陛下要的是能在萬裡波濤中指引航向的國之重器,不是孩童玩耍的竹竿。”

這話說得刻薄,鄭學徒臉都漲紅了。陳墨卻神色不變:“是否兒戲,試過便知。曹主事若有興致,不妨同去海邊觀測試驗。”

“海邊?”曹寅挑眉,“陳大人,下官提醒您。海政院的物料賬簿上,這一個月為您這項‘觀星導航’之務,已支用上等梓木三十根、桐油五十斤、青銅二十斤、蠶絲三束,另有借調星官、工匠的工食補貼,合計已超三百萬錢。若最後弄出個無用之物......”

他冇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花這麼多錢,要是做不出能用的東西,你陳墨擔得起這個責嗎?

陳墨直視曹寅:“曹主事,造船的龍骨一根便需百萬錢。一艘樓船造價數千萬。若因無導航之器而迷失海上,損失何止億萬?這三百萬錢,是省是費,現在論斷為時過早。”

兩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值房裡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燃燒的劈啪聲。

最終曹寅先移開視線,冷哼一聲:“既如此,下官便拭目以待。今日巳時,海政院要覈驗各工坊進度,陳大人這件‘新器’的測試,就當第一個呈報專案吧。屆時趙都督、糜大人都會到場。”

說完,他拂袖而去,兩名書吏匆忙跟上。

鄭學徒這才鬆了口氣,小聲道:“大人,這曹主事分明是來刁難......”

“他不是刁難,是職責所在。”陳墨打斷他,重新拿起器械仔細檢查,“海政院掌管所有海事開支,每一文錢都要對朝廷有交代。咱們若做不出東西,他那邊賬目無法覈銷,確實難辦。”

“可他也太......”

“準備測試。”陳墨將器械小心裝入特製的木匣,“把昨晚算出的北辰高度對照錶帶上,再備一份空白記錄簡。今日若成,萬事皆休;若不成......”

他冇說下去,但鄭學徒聽懂了未儘之言。

若不成,彆說曹寅,就是陛下那裡也無法交代。兩個月期限已過近半,時間不多了。

巳時初刻,琅琊台東側觀海亭。

這座石亭建在臨海的崖壁上,本是前朝觀海聽濤的雅處,如今被臨時改成了測試場。亭中石桌鋪著海圖,四周站了二十餘人——水軍都督趙莽、海政院總管糜竺、主事曹寅,三位太史令衙門的星官,五位從水軍抽調的老舵工,還有將作監的幾位大匠。

陳墨到時,所有人都已到齊。糜竺率先迎上來,這位總掌海陸貿易的重臣今日穿著常服,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容:“陳大人,聽說有了突破?”

“還要試過才知。”陳墨拱手行禮,命鄭學徒開啟木匣。

當那件器械被取出時,陳墨明顯聽到幾聲壓抑的嗤笑——來自曹寅身後的兩名書吏。老舵工們則眯起眼仔細打量,他們見過太多花哨無用之物,早就養成了懷疑一切的習慣。

趙莽是個粗豪漢子,直接開口:“陳大匠,你這東西怎麼用?看著像個......像個長柄勺子?”

“回都督,此物暫名‘牽星板’。”陳墨開始演示,“使用時,將彎鉤處抵在肩上,目透過此孔觀測星辰。”他做了個示範動作,“看到星辰後,拉動此繩,繩上刻度對應板上角度,即可得星辰高度。”

一位姓孫的老舵工搖頭:“海上顛簸,肩膀也穩不住。老漢我在浪裡三十年,最知道——人站都站不穩,何況肩上還扛個東西?”

“所以需要練習。”陳墨坦然承認,“但比起用手舉著渾儀,此法已穩了十倍。且......”他看向三位星官,“請王太史令解說原理。”

王太史令上前,將《淮南子·天文訓》那段記載和落下閎的測算方法說了一遍。老學究講得細緻,從勾股定理到角度換算,聽得趙莽直皺眉頭,倒是幾位星官和工匠頻頻點頭。

“道理是通的。”王太史令最後總結,“關鍵是實際測量精度。”

“那還等什麼?試!”趙莽大手一揮。

測試分三步。第一步,在陸地上測量已知星辰高度,驗證器械精度。王太史令取出太史令衙門昨夜測算的北辰精確高度表——這是他們在琅琊台連續觀測十天的成果。

陳墨將牽星板抵在肩上,調整位置,閉上左眼。右眼透過那個粟米大的小孔,開始在黎明前的夜空中尋找北鬥七星。

第一遍,他手有些抖,讀數偏差了兩度。

“果然不行。”曹寅低聲對糜竺說。

陳墨深吸一口氣,重新調整呼吸。他想起年輕時學木工練鑿眼,師父說過:手抖不是因為力氣不夠,是心不靜。他閉上眼睛三息,再睜開時,目光已如古井。

第二遍,北鬥七星清晰地出現在小孔中央。他右手平穩地拉動垂繩,蠶絲繩在刻度板上滑動,最後停在某個位置。

“北辰高度,三十八度七分。”陳墨報出讀數。

王太史令立刻對照表格,聲音有些發顫:“昨夜實測,三十八度六分!隻差一分!”

一分,相當於圓周的六十分之一,這在目視測量中已是驚人的精度!

幾位星官湊過去反覆覈對,最後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老舵工們不懂這些度數,但從星官們的反應看出,這東西似乎真的有用。

曹寅臉色變了變,但還是道:“陸上穩當,自然好測。海上呢?”

第二步測試在一條小型艨艟上進行。

這條船是船塢剛下水的試驗船,長不過五丈,此刻泊在琅琊台下的海灣裡。眾人登船後,趙莽下令:“開出去,到有浪處。”

船槳劃動,小船緩緩駛離平靜的港灣。一出防波堤,海浪明顯大了許多。這是典型的近海浪湧,船身開始有規律地起伏搖擺。

陳墨站在船頭,再次舉起牽星板。這次難度大了不止十倍——船在晃,人在晃,視線裡的小孔和星辰都在晃。

第一次嘗試,他連北鬥七星都找不到,小孔裡隻有晃成一片的星光。

第二次,勉強對準了,但讀數時船身一個橫搖,他差點摔倒,讀數作廢。

第三次、第四次......汗水從陳墨額角滑落,浸濕了衣領。他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目光:期待的、懷疑的、看笑話的。

“陳大人,要不先歇......”糜竺剛開口。

“不必。”陳墨打斷他,做了一個誰也冇想到的動作——他直接坐了下來,背靠船頭的桅杆底座,雙腿分開蹬住甲板上的固定環。

這個姿勢大大降低了重心。他再次舉起牽星板,這次,肩膀抵住桅杆底座側麵,形成一個三角支撐。

船在晃,但藉助桅杆的穩定,他上半身的晃動幅度減小了至少一半。右眼再次貼近小孔,北鬥七星在視野中跳躍,但跳躍的幅度小了許多。

他屏住呼吸,在船身抬到浪峰相對平穩的那一瞬間,鎖定星辰,拉動垂繩。

“三十八度......五到七分之間。”陳墨報出一個區間。

王太史令立刻計算:“考慮到船體晃動,這個區間完全合理!真測出來了!”

船上一片嘩然。老舵工們交換著眼神,那位孫老漢直接走到陳墨身邊:“陳大匠,讓老漢試試?”

陳墨將牽星板遞過去,簡單講解要領。孫老漢不愧是老海員,適應得極快。第三次嘗試就讀出了數值,雖然偏差比陳墨大些,但確實測出來了。

“神了......”孫老漢摸著器械,眼神複雜,“有了這東西,至少知道船是在往南偏還是往北偏。夜裡看不見岸時,這就是眼睛啊!”

趙莽一把搶過牽星板,也試了試。這漢子力氣大,手卻穩,居然第一次就測了個準數。他放下器械,看向陳墨的眼神全變了:“陳大匠,這東西......能量產嗎?”

“結構簡單,材料易得,一個熟練工匠三天可做一件。”陳墨給出肯定答覆,“但需培訓使用之法,尤其要教會如何在不同海浪情況下穩定自身。”

“好!好!好!”趙莽連說三個好字,轉身對糜竺道,“糜大人,這東西必須儘快配給各艦!還有,使用操典要編,訓練要跟上!”

糜竺微笑點頭,看向陳墨的目光裡滿是讚許。曹寅站在一旁,臉色變了又變,最終上前拱手:“陳大人果然大才。下官......下官先前多有冒犯,還請海涵。”

陳墨擺擺手,他現在冇心思計較這些。因為第三步測試,纔是真正的難關。

第三步,測量其他星辰。

北鬥七星隻是第一步。真正的導航需要測量多顆星辰,交叉驗證,還要在不同季節、不同緯度建立星高對照表。這工作量之大,遠非一兩個人、一兩天能完成。

測試船返回琅琊台時,已近午時。眾人回到觀海亭,陳墨攤開準備好的星圖,開始講解後續計劃:“北辰可定南北,但若要精確定位,還需測量其他亮星。臣初步選了天狼、織女、軒轅十四等十五顆星辰,需建立其四季高度變化表......”

他講得很細,從如何組織觀測隊,到如何記錄資料,再到如何編製成便於水手查閱的簡冊。趙莽聽得連連點頭,糜竺不時補充物資調配的建議,三位星官則討論起觀測點的選址。

隻有曹寅,在最初的尷尬過去後,又恢複了那副精打細算的模樣:“陳大人,按您這計劃,需增調星官十人、熟練工匠三十、書吏二十,觀測週期需覆蓋四季,這又是數月工期,錢糧耗費......”

“曹主事,”趙莽有些不耐,“海上導航關乎千百人性命、億萬錢物資,這點花費算什麼?”

“都督所言極是,但賬目總要清楚......”

兩人爭執起來。陳墨默默聽著,目光卻投向亭外海麵。不知何時,東邊天際聚起了烏雲,海風也帶了濕意——要變天了。

他忽然想起《淮南子·天文訓》裡另一段話:“星月之明,雲霧蔽之;山河之固,陰陽移之。”

再精密的儀器,也有用不上的時候。陰雨天、濃霧天,星辰隱冇,這牽星板便成了廢物。而海上最多的,恰恰就是這兩種天氣。

“陳大人?”糜竺注意到他的走神。

陳墨收回視線,緩緩道:“諸位,牽星板隻是第一步。星辰導航有兩個致命缺陷:一需晴夜,二需可見星辰。若遇陰雨連綿,或白晝航行,此法便無用。”

亭內頓時一靜。

“那......那怎麼辦?”孫老漢急了,“總不能看天出海啊!”

陳墨從木匣底層又取出一件東西——這是他用剩餘邊角料做的另一個原型,形製完全不同:一個密封的銅碗,碗內懸浮著一枚磁針,碗蓋上刻著方位刻度。

“這是改良的‘司南’。”陳墨將銅碗平放在石桌上,磁針緩緩轉動,最後穩定指向北方,“磁針指向不受天氣影響,晝夜可用。但與牽星板相反,它隻能指示南北,無法確定位置。”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臣以為,真正的海上導航,不應依賴單一方法。當以磁針司南定南北基線,以牽星板測星辰定緯度,再輔以海圖示記、水深測量、洋流觀察......數法並用,交叉驗證,方能萬無一失。”

這番話說完,連曹寅都沉默了。

所有人都聽懂了言外之意:牽星板的成功隻是開始,後麵還有更龐大、更複雜的體係要建立。而這需要時間、人力、錢糧,以及最重要的——持續不懈的鑽研。

海風驟急,吹得亭角風鈴叮噹作響。第一滴雨點打在石階上,綻開深色的水痕。

糜竺打破沉默:“陳大人需要什麼,海政院全力配合。隻是......”他看了眼天色,“八月之期將至,陛下那邊......”

“臣明白。”陳墨將兩件器械收回木匣,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嬰兒,“半月後,臣會呈報完整的導航方案初稿,以及訓練水手的初步操典。但要說真正成熟可用,至少需要......兩年。”

“兩年?!”趙莽和曹寅異口同聲。

“兩年,是建立完整體係的時間。”陳墨的聲音在漸起的雨聲中異常清晰,“但一月後,第一批簡化版的牽星板和司南就能裝備艦船,至少能讓船隊不再是完全的瞎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這一個月裡,臣還要解決最後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糜竺問。

陳墨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亭邊,望著海麵上越來越密的雨幕。雨水模糊了海天界線,也模糊了遠方的航路。

那個問題他還冇對任何人說——包括最親近的鄭學徒。

昨夜演算時,他發現一個詭異的現象:根據落下閎的記載和太史令衙門的星表,同一晚不同時辰測量同一顆星,高度角竟有微小變化。這不是測量誤差,因為變化有規律可循,就像是......星辰本身在天空中的位置,會隨時間緩慢移動?

而更讓他不安的是,王太史令提供的星表,與他在南陽少年時記錄的某些星辰位置,似乎也有細微差彆。是記憶出錯?還是說,連星辰都不是永恒不變的座標?

如果連星辰都會動,那麼以星辰為尺測量的“位置”,又究竟是何物?

雨越下越大,海浪拍擊崖壁的聲音隆隆傳來。陳墨握緊了手中的木匣,那裡麵不僅裝著牽星板和司南,還裝著這個時代無人能解答的疑問。

兩個月期限,航行的問題或許能給出階段性答案。

但這個隱藏在星辰背後的謎題,可能需要一生去追尋。

而大海,從來不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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