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六,大朝會。
辰時未至,南宮德陽殿外已聚滿了文武百官。與前幾日慶功宴的輕鬆不同,今日的朝會氣氛肅穆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緊張。
三通鼓響,宮門洞開。官員們按品秩魚貫而入,在殿中分列兩班。文官以司徒楊彪為首,武將以剛回朝的段熲居前。曹操站在武官列次席,身披昨日剛賜下的金甲,在殿中燭火映照下熠熠生輝。
“陛下駕到——”
內侍尖利的唱喏聲中,劉宏自後殿轉出,登上禦階。今日他未著冕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腰間隻係一枚白玉環,簡潔中透著威嚴。
“臣等叩見陛下!”
山呼聲起,百官跪拜。
“平身。”劉宏坐定,目光掃過殿中,“今日朝會,隻議一事——新政三年,功過幾何。”
殿中寂靜了一瞬。
楊彪出列,手持玉笏:“啟稟陛下,自中平五年頒行新政以來,度田、改製、拓邊、興學……政令頻出,朝野忙碌。如今北伐大捷,四海昇平,正是該總結得失之時。臣請陛下下旨,令各州郡上陳新政利弊,以供朝廷參詳。”
老司徒的聲音平穩,但話中深意誰都聽得出來——這是要全麵評估新政,甚至可能……調整。
不少官員悄悄交換眼色。新政三年,觸動利益無數。度田讓豪強損失慘田,科舉讓士族壟斷官途的局麵出現裂痕,軍改更是讓許多將門世家失去了世襲的部曲私兵。雖然北伐勝利暫時壓下了所有反對聲,但隻要有機會,舊勢力絕不會放棄反撲。
劉宏麵色不變:“楊司徒所言極是。不過,在聽地方奏報前,朕想先聽聽中樞各衙署的說法。”他頓了頓,“荀彧。”
“臣在。”荀彧出列。
“你是尚書令,總攬政務。你先說,新政三年,成效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年僅三十七歲的尚書令身上。荀彧不慌不忙,展開早已備好的奏章:
“臣遵旨。自中平五年至今,新政推行三十有六月。成效可分五端——”
“其一,度田。全國九百二十縣,已完成田畝清查者八百七十縣,登記在冊耕地計七億三千四百萬畝,較桓帝永康年間普查資料,增二億一千六百萬畝。新增耕地中,六成為荒田新墾,四成為豪強隱田清出。據此,戶部重定賦稅,預計明年歲入可增三成。”
殿中響起低低的吸氣聲。二億多畝新增耕地,三成歲入增長——這意味著什麼,在場每個人都清楚。
楊彪眉頭微皺,但冇有打斷。
“其二,軍改。北軍五校、羽林、虎賁已全部按新製整編完成。講武堂三屆共畢業軍官一千二百人,其中七百六十人已入各軍任職。北伐期間,新式軍械、新式戰法、新式後勤體係均經實戰檢驗——”荀彧看向段熲,“段公可為證。”
段熲出列,聲如洪鐘:“老臣以項上人頭作保,若無新政軍改,絕無陰山大捷!新式強弩射程較舊弩增五十步,配重炮車可發百斤石彈,四輪輜重車載重增倍……此皆陳墨與將作監之功!”
陳墨站在工官佇列中,躬身行禮。
“其三,科舉。”荀彧繼續,“太學革新後,增設算學、律學等五科,在學人數已達三千。郡縣官學新立四百餘所,招收寒門學子萬人。去歲首次殿試,取進士四十七人,舉人三百二十人,其中六成出身寒微。此四十七名進士,已有三十五人外放郡縣,政績斐然。”
這一次,文官佇列中不少人的臉色變了。六成寒門——這意味著士族對官場的壟斷,正在被打破。
“其四,工商。”荀彧唸到這裡,語氣也帶上一絲感慨,“洛陽東西市年交易額,較三年前增五倍。絲綢之路複通後,敦煌互市去歲征關稅計錢八千萬。糜竺主持的官營工坊,產出絲綢、瓷器、鐵器等,年利已達一億五千萬錢……”
數字一個比一個驚人。就連原本準備發難的官員,此刻也有些啞口無言——新政或許動了他們的利益,但不可否認,它讓整個帝國變得更富有了。
“其五,邊疆。”荀彧合上奏章,“此點,曹將軍、孫將軍、班將軍更有發言權。”
曹操出列:“北伐之後,河套、遼東已複設郡縣,屯田移民三萬戶。北疆都護府轄幽、並、涼三州邊軍,建製完備,可保北境十年無事。”
雖然他人在洛陽,但北疆的軍報每日都會送到樞密院。
“東南沿海,海寇已靖。”孫堅的聲音從殿外傳來——他今晨剛抵洛陽,甚至來不及換朝服就趕來上朝,“臣在交州新設合浦、徐聞二港,南洋商船已可直抵。去歲征海關稅三千萬錢。”
最後,班勇的奏報由信使當殿宣讀:“臣在西域重置都護府,三十六國已歸附者二十八國。絲路南北道暢通無阻,去歲過往商隊計一千二百支,征關稅、護送費計六千萬錢……”
當所有數字報完,德陽殿內鴉雀無聲。
劉宏緩緩起身,走到禦階邊緣:“諸位都聽到了。度田增耕地二億畝,軍改造就北伐大捷,科舉選拔寒門才俊,工商年利以億計,邊疆歲入近億……這就是新政三年的答卷。”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群臣:“現在,誰還想說新政有‘弊’?”
楊彪深吸一口氣,還是站了出來:“陛下,新政成效,老臣不敢否認。然治國如烹小鮮,不可操之過急。度田清出隱田,固然增加歲入,卻也令地方豪強怨聲載道。科舉取寒門,固然廣開才路,卻也使士族離心。軍改廢私兵,固然強化中樞,卻也傷了幾代將門之心……”
老司徒越說越激動:“陛下,水至清則無魚啊!治國當寬嚴相濟,若一味推行新政,恐失天下人心!”
“人心?”劉宏忽然笑了,“楊司徒,你說的人心,是那些被清出隱田的豪強之心,還是那些失去壟斷的士族之心,或是那些冇了私兵的將門之心?”
他走下禦階,一步步走向楊彪:“那朕問你——兗豫叛亂時,那些被豪強裹挾的百姓,他們的心在哪?北伐出征時,那些送兒郎上戰場的父母,他們的心在哪?寒門學子金榜題名時,那些敲鑼打鼓的全村老少,他們的心在哪?!”
一連三問,句句如錘。
楊彪張了張嘴,竟一時無言。
“朕推行新政,從來不是為了討誰歡心。”劉宏停在楊彪麵前,聲音響徹大殿,“朕是為了這個江山永固,為了百姓安居樂業,為了後世子孫不用再經曆桓靈時期的黑暗!”
他轉身,麵向百官:“諸卿可知,三年前朕決定度田時,夜夜難眠?因為朕知道,這會觸動多少人的利益,會招來多少反對!但朕更知道,如果再不度田,帝國田賦將日益枯竭;如果再不軍改,邊關將永無寧日;如果再不科舉,朝堂將充斥庸碌之輩!”
劉宏的聲音激昂起來:“是,新政動了某些人的乳酪。但這些人,占天下人口的多少?一成?半成?為了這一成人的利益,就要犧牲九成人的未來嗎?就要讓這個帝國繼續在泥潭裡打滾嗎?”
他猛地一揮袖:“朕不答應!天下百姓不答應!曆史更不答應!”
殿中死寂。
許多官員低下了頭。楊彪臉色蒼白,身形晃了晃,被身後的官員扶住。
劉宏平複了一下情緒,走回禦座:“新政不會停,隻會深化。今日朝會,朕要宣佈幾件事——”
“第一,自明年起,全麵推行新稅製。按田畝九等征稅,田多者多納,田少者少納,無田者不納。各郡縣稅賦額度,由戶部根據度田資料統一覈定,不得擅自加征。”
“第二,擴大科舉。明年殿試,取進士名額增至百人。各郡縣官學,朝廷將增撥錢糧,務必讓寒門子弟皆可入學。”
“第三,軍功授田製將長期推行。凡邊疆戍卒,戍滿五年,無過錯者,授田五十畝。戰功者,按《昭寧軍功法》加倍。”
“第四……”劉宏看向陳墨,“將作監設立‘格物院’,專司器械研發。凡有發明創造,經檢驗確有實效者,依《專利法》給予重賞,並可授官。”
一條條政令宣佈,每一條都在鞏固、深化新政的成果。
當劉宏說完最後一條時,日已近午。陽光從殿門斜射而入,照在禦座上,給那位年輕的天子鍍上一層金光。
“諸卿還有何議?”劉宏問。
殿中沉默許久,終於,一位老臣出列——是大司農鄭玄。這位經學大家已年過七旬,平素極少參與政爭,今日卻顫巍巍地跪了下來:
“老臣……有一言。”
“鄭公請講。”
鄭玄抬起頭,老淚縱橫:“老臣研習經學五十載,常言‘仁政’‘德治’。然今日聽陛下新政之效,觀北伐大捷之果,方知——真正的仁政,不是空談道德,而是讓百姓有田種,有衣穿,有學上,有路走!真正的德治,不是縱容豪強,而是法度嚴明,賞罰公正,讓能者上,庸者下!”
他重重叩首:“陛下新政,雖嚴雖厲,然利在千秋!老臣……拜服!”
這一拜,彷彿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官員出列跪拜:“臣等拜服!”
“新政利國利民,臣等願誓死效忠!”
就連楊彪,最終也長歎一聲,躬身行禮。
劉宏看著殿中跪倒的百官,心中並無太多喜悅,隻有沉甸甸的責任。
他知道,今日的“拜服”,有真心,也有無奈。新政觸及的利益太深,反對的聲音絕不會消失,隻會轉入地下,等待時機。
但那又如何?
“諸卿請起。”劉宏的聲音平靜下來,“新政之路,道阻且長。今日之效,隻是開始。朕願與諸卿共勉——讓這昭寧盛世,不止於你我這一代,而要傳之子孫,延之萬世!”
“臣等謹遵聖諭!”
山呼再起,這一次,多了幾分真誠。
朝會散時,已過午時。
劉宏冇有回後宮,而是直接去了尚書檯。荀彧、郭嘉、陳墨、糜竺等新政核心成員已等在那裡。
“今日朝會,隻是第一仗。”劉宏解下外袍,隨意坐下,“楊彪他們暫時服軟,是因為數字擺在眼前,是因為北伐大捷的餘威還在。但這股威勢能維持多久?一年?兩年?”
荀彧遞上一杯熱茶:“陛下明鑒。新政若要真正紮根,還需在地方落實。臣擔心的是,朝堂上無人敢反對,但地方上陽奉陰違……”
“所以下一步,要動地方官。”劉宏接過茶,冇有喝,“禦史台改組完成了嗎?”
“已完成。”郭嘉接話,“明暗兩部,明部監察地方政務,暗部……”他笑了笑,“還是陛下賜的名好——‘繡衣使者’,專查陰私。”
“好。”劉宏點頭,“明年開春,派繡衣使者分赴各州。重點查兩類人:一是度田不力的,二是科舉阻撓的。查實一個,嚴辦一個。朕要讓天下知道,新政不是朝堂上的空談,是要落到每一寸土地上的鐵律!”
“臣明白。”郭嘉眼中閃過精光。
“還有軍隊。”劉宏看向牆上掛的疆域圖,“段公回朝任太尉,北疆大都護由孟德接任。這個安排,孟德可有什麼反應?”
荀彧道:“曹將軍今早接旨時,神色如常,隻說‘謹遵聖命’。”
“他是聰明人。”劉宏笑了笑,“聰明人就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上,服從是最好的選擇。不過文若,你要盯緊樞密院——孟德去北疆後,樞密院副使的位置空出來,朕要安排一個絕對可靠的人。”
“陛下可有人選?”
劉宏沉吟片刻:“你覺得……趙雲如何?”
幾人一怔。趙雲是講武堂第一屆的優秀畢業生,北伐中在曹操麾下屢立戰功,如今已是平北將軍。更重要的是,他出身寒微,與任何世家大族都無瓜葛。
“趙子龍忠勇雙全,確是上佳人選。”荀彧讚同。
“好,那就定他。”劉宏拍板,“另外,孫文台去交州,揚州牧的空缺……讓魯肅接任。”
又是一個寒門出身的年輕將領。
陳墨忽然開口:“陛下,臣有一事。”
“講。”
“格物院設立後,臣想在全國征集巧匠能人。但各地工匠多隸籍官府或豪強,恐怕……”
“朕給你特權。”劉宏打斷他,“凡格物院看中的人才,無論身隸何處,皆可征調。有阻撓者,以抗旨論處。”
陳墨大喜:“謝陛下!”
“不過墨卿,朕對你也有要求。”劉宏正色道,“格物院不能隻研軍械。農具、水車、織機……凡有利民生者,都要研究。朕要的,是讓新技術惠及每一個百姓。”
“臣定當竭儘全力!”
會議持續到申時。當劉宏終於走出尚書檯時,夕陽已將天空染成金紅色。
他獨自登上淩雲台,俯瞰洛陽城。
三年了。
這座都城變了太多。新修的官學、擴建的市集、來來往往的商隊、還有街上那些昂首挺胸的學子……每一處細節,都在訴說著新時代的到來。
但劉宏知道,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新政就像一劑猛藥,治好了帝國的沉屙,但也帶來了新的問題——利益重新分配引發的矛盾、快速變革造成的不適、還有那些隱藏在盛世表象下的暗流……
“陛下。”荀彧不知何時來到身後,“風大了,回宮吧。”
劉宏冇有回頭:“文若,你說後世會如何評價這段歲月?”
荀彧想了想:“會說是‘昭寧中興’,是繼光武之後,漢室又一次崛起。”
“崛起之後呢?”劉宏轉過身,“文景之後有武帝,光武之後有明章……然後呢?然後就是一輪又一輪的衰落。朕要做的,不是再造一個‘盛世’,而是打造一套能讓盛世延續下去的‘製度’。”
他指向遠處的太學:“科舉是製度,讓人才選拔不再靠出身。”又指向武庫方向:“軍功授田是製度,讓將士效忠國家而非將領。”最後指向尚書檯:“中樞集權、地方分權、監察獨立……這些都是製度。”
“隻要這些製度在,哪怕後世出幾個庸君,帝國也不至於崩壞得太快。”劉宏的目光深邃,“這纔是朕真正想留下的東西。”
荀彧深深一揖:“陛下之慮,遠邁千秋。”
夕陽完全沉入西山,第一顆星辰在天邊亮起。
劉宏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他親手改造的帝都,轉身走下高台。
夜色漸濃,宮燈次第亮起。而在更深的黑暗中,新的謀劃、新的較量、新的故事,正在醞釀。
新政的基石已穩固,但帝國的航船,纔剛剛駛入深水區。
前方是更廣闊的海洋,也是更莫測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