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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和連傷重部落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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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的風像刀子,刮過鷹隼山口時帶著鬼哭般的嗚咽。

山口北側三十裡,一片背風的窪地裡,搭著三十幾頂沾滿血汙的氈帳。帳群中央那頂最大的金狼頭王帳,此刻帳簾低垂,門前守衛的鮮卑武士個個麵如土色,握著彎刀的手在寒風中微微顫抖。

帳內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草藥苦澀的氣息。

和連躺在三層狼皮褥子上,胸口纏著的麻布早已被血浸透,又乾涸成暗紅色。這個一個月前還統帥十萬鐵騎、意圖南下圖謀漢家江山的鮮卑大單於,此刻麵色蠟黃,眼窩深陷,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胸口那道可怕的傷口,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嘶聲。

那道傷來自段熲。

七天前,陰山決戰。漢軍重甲騎兵如鐵錘般砸入鮮卑軍陣時,和連親率金狼衛拚死抵抗。亂軍中,一柄漢製環首刀劈開他的胸甲,刀刃入骨三寸——若不是親衛長拚死將他拖出戰場,此刻他早已是漠南草原上的一具無名屍首。

“父……父汗……”

帳簾被掀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跌跌撞撞衝進來,撲到榻前。他是和連的幼子騫曼,臉上還帶著未褪儘的稚氣,此刻卻滿是驚恐。

和連勉強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兒子臉上。他想抬手,手臂卻隻抬起半尺就無力垂下。

“柯最……慕容……他們……”和連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來了嗎?”

騫曼眼淚湧出來,拚命搖頭:“柯最大人說要整頓部眾,明日才能到。慕容大人……派人來說他病了,派了兒子慕容莫護跋代他來。”

“嗬……咳咳……”和連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每一聲咳嗽都帶出暗紅的血沫,“好,好……我還冇死,他們就……就開始算計了……”

帳內除了騫曼,還有三個人。

跪在榻左側的是和連的弟弟魁頭,三十出頭,滿臉絡腮鬍子,此刻低著頭,眼神卻在榻邊的單於金印上打轉。右側是老巫師兀立,正閉目唸唸有詞,將曬乾的狼骨扔進火盆占卜。站在帳門處的則是親衛長禿髮匹孤,這個跟著和連征戰二十年的老將,手始終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在魁頭和帳外之間遊移。

火盆裡的狼骨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兀立忽然睜開眼,盯著那些裂開的骨片,臉色大變:“單於……狼骨顯凶兆……裂成三片……這、這是……”

“說!”和連強提一口氣。

“裂成三片,主……主部落將分崩離析,兄弟相殘,子嗣……”兀立不敢說下去了。

魁頭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但很快又低下頭去。

騫曼嚇得渾身發抖。

和連卻笑了,那笑容在蠟黃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好……好一個兄弟相殘……魁頭,你聽見了嗎?”

魁頭渾身一顫:“兄長,我……”

“我還冇死呢。”和連盯著他,目光像垂死的老狼,“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單於之位……咳咳……金狼衛還有三千人,他們聽誰的,你清楚。”

禿髮匹孤適時向前半步,手從刀柄移到了刀柄上。

帳內的空氣幾乎凝固。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緊接著是武士的嗬斥和兵刃碰撞聲。一個渾身是血的騎兵連滾帶爬衝進帳內,撲倒在地:

“單於!不、不好了!東部大人慕容部和中部大人柯最部的人馬,在鷹隼山口南邊打起來了!”

“什麼?!”魁頭霍然起身。

那騎兵喘著粗氣:“慕容莫護跋帶了五百騎說要來探望單於,柯最大人的兒子柯最坦帶了一千人攔住山口,說……說現在是非常時期,各部兵馬不得靠近王帳……兩邊言語不合,就、就動刀了!”

和連聽完,忽然發出一陣嘶啞的大笑,笑得胸口傷口崩裂,鮮血再次滲出。

“好……好得很……我還冇死,你們就急著……急著要分我的屍了……”他笑聲戛然而止,目光掃過帳內每一個人,“魁頭,你現在出去,以單於之弟的名義,讓他們停手。停得下來,你就是下一任單於的第一人選。停不下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就讓禿髮匹孤帶著金狼衛,把兩邊的人都宰了。”

魁頭臉色變幻,最終一咬牙:“是,兄長!”

他轉身衝出大帳,帳外很快傳來他嗬斥部眾的聲音。

帳內重歸寂靜,隻剩和連粗重的喘息聲。他看向騫曼,眼中難得有了一絲柔和:“兒子……過來。”

騫曼爬到榻邊。

和連用儘最後的力氣,從頸間扯下一塊狼牙項鍊,塞到騫曼手裡:“這是你祖父……檀石槐大單於傳給我的……你收好。記住……不要爭……不要爭單於位……跟著禿髮匹孤,往西走……往羌人的地方走……漢人……漢人太可怕了……”

他的手垂落下去。

“父汗!父汗!”騫曼痛哭失聲。

兀立撲過來,手指顫抖地探向和連鼻息,片刻後,頹然跪倒,以額觸地:“大單於……歸天了!”

禿髮匹孤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他大步走到帳中央,抓起那方單於金印,塞進懷裡,然後一把拉起騫曼:“小主人,走!”

“去……去哪?”

“西邊!現在就走!”禿髮匹孤掀開帳後隱蔽的小簾,“金狼衛我已經安排好了,三百精銳在後方山穀等著。再不走,等柯最和慕容的人殺過來,我們都得死!”

騫曼最後看了一眼父親逐漸冰冷的屍體,咬咬牙,跟著禿髮匹孤鑽出後帳。

帳內隻剩下兀立和和連的屍首。

老巫師跪在原地,聽著帳外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忽然笑了。他慢慢起身,走到火盆前,將懷裡所有的占卜骨片都扔進去,看著它們燃燒,化作灰燼。

“裂成三片……何止三片……”他喃喃自語,“鮮卑……完了。”

帳簾在此時被猛地掀開,魁頭滿身是血衝進來,手中彎刀還在滴血。他一看榻上情形,臉色大變:“兄長他……”

“歸天了。”兀立平靜地說。

魁頭目光急掃帳內:“金印呢?騫曼呢?”

“禿髮匹孤帶著小主人,拿著金印,從後帳走了。”兀立指向那個還在晃動的後簾,“現在追,也許還追得上。”

魁頭眼中凶光一閃,卻冇有立刻去追,反而大步走到和連屍身前,彎腰去摘他手指上的玉扳指——那是單於權力的另一件信物。

就在他手指觸到扳指的瞬間。

帳外忽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比剛纔激烈十倍。一個渾身是箭的武士撞進帳來,嘶聲喊道:“魁頭大人!柯最部和慕容部……他們聯合起來,在攻打我們了!他們說……說單於已死,要清君側,誅殺……誅殺謀害單於的奸賊!”

魁頭的手僵在半空。

他緩緩直起身,看著那武士嚥下最後一口氣,又看看和連的屍首,再看看平靜得可怕的兀立,忽然明白了什麼。

“是你……”他咬牙切齒,“是你派人去挑撥的?”

兀立笑了,那笑容在跳動的火光中詭異莫名:“我隻是告訴了他們實話——單於歸天前,指定了繼承人是騫曼,而您,魁頭大人,想搶金印。”

“老匹夫!”魁頭揮刀就要砍。

彎刀在半空停住了。

因為帳外,柯最坦和慕容莫護跋已經並肩走了進來。兩個年輕人,一個彪悍如熊,一個陰鷙如鷹,手中刀都滴著血。

他們身後,是密密麻麻的武士。

“魁頭叔父。”柯最坦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聽說,你想謀害單於,篡位?”

慕容莫護跋則直接走到榻邊,看了一眼和連的屍首,搖搖頭:“大單於死得不明不白啊。魁頭叔父,你得給我們一個交代。”

魁頭握著刀,看著帳內帳外上百把指向自己的兵刃,終於明白了。

他成了棋子。

成了這些野心家剷除異己、爭奪大位的藉口。

“好……好……”他慘笑,忽然揮刀——不是砍向敵人,而是抹向自己的脖子。

血濺三尺。

兀立看著魁頭倒下的屍體,緩緩跪地,朝和連的屍首叩了三個頭,然後起身,對柯最坦和慕容莫護跋撫胸行禮:

“兩位大人,謀害單於的奸賊已伏誅。老朽使命已了,這就告退。”

他步履蹣跚地走出大帳,竟無人阻攔。

帳內,柯最坦和慕容莫護跋對視一眼,幾乎同時撲向榻邊——目標都是和連手指上那枚玉扳指。

兩隻手在空中碰撞。

帳內的空氣,再次凝固。

訊息傳到漢軍大營時,是三天後的傍晚。

彼時曹操剛與王校尉、步度根敲定陰山南麓“隔河而治”的詳細地界劃分,回到營帳準備用飯。曹洪掀簾進來,手裡拿著一封插著三根黑羽的密信——這是最緊急的軍情標識。

“兄長,漠北的夜不收送回來的。”曹洪臉色凝重。

曹操接過,拆開火漆。信是潛入鮮卑境內的漢軍細作用密文所寫,經過轉譯後隻有短短幾行:

“四月十七,和連傷重死鷹隼山口。死前未明立嗣。弟魁頭、幼子騫曼、東部慕容、中部柯最皆欲爭位。魁頭當日被殺,騫曼攜金印西逃。慕容、柯最現對峙山口,各自聚兵,內戰已起。禿髮、段部等十餘小部或觀望,或自立。鮮卑已裂。”

曹操握著信紙,久久不語。

帳內隻聞油燈燈芯爆裂的劈啪聲。

“兄長?”曹洪試探著問。

“傳令。”曹操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第一,立刻抄送此信給段大將軍。第二,請糜竺先生、荀彧先生速來我帳中議事。第三——”

他頓了頓。

“讓虎豹騎今夜加雙崗,所有將校不得離營。若有異動,格殺勿論。”

曹洪領命而去。

曹操走到帳壁懸掛的地圖前,目光落在漠北那片廣袤的空白區域。鷹隸山口的位置,他用硃筆畫了個圈。

和連死了。

這個他研究了整整三年、在沙盤上推演過數十次如何擊敗的對手,這個北伐大軍出塞時最大的假想敵,就這麼死了。死得如此倉促,如此……不值。

不是死在堂堂正正的戰場上,而是死在內鬥的陰謀中,死在自家人的刀下。

“鮮卑已裂。”曹操低聲重複這四個字。

帳簾再次掀開時,先到的是糜竺。這位大司農穿著便服,肩上還落著糧倉的麥灰,顯然是剛從後勤大營趕過來。他接過密信一看,先是一愣,隨即大喜:

“曹將軍!這是天賜良機啊!鮮卑內亂,漠北空虛,我軍正可乘勢北上,一舉掃平……”

“糜先生。”曹操打斷他,轉身時臉上冇有半分喜色,“掃平之後呢?”

糜竺一怔。

“漠北方圓數千裡,比幽並涼三州加起來還大。我軍就算能打下來,要多少人駐守?要多少糧草轉運?要多少官吏治理?”曹操一連三問,“更重要的是——把鮮卑掃平了,草原上就會出現權力真空。今天滅了鮮卑,明天就會有匈奴殘部、丁零人、烏孫人,甚至更西的月氏人來填補。到時候,我們要繼續打嗎?”

糜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這時荀彧到了。他顯然已經知道訊息,進來後隻對曹操點了點頭,便直接走到地圖前,手指從鷹隸山口向西劃:“騫曼西逃,應該是去羌地。慕容在東,柯最在中,二人必有一戰。其餘各部……”他頓了頓,“曹將軍,此乃陛下推行‘化胡為漢’之天賜良機。”

曹操眼睛一亮:“文若請細說。”

“鮮卑內亂,諸部自顧不暇,至少三年之內無力南顧。這三年,正是我朝在河套、遼東推行屯田、築城、移民的黃金時間。”荀彧語速平穩,條理清晰,“更重要的是,那些在爭鬥中失勢的小部落,那些不想捲入內戰的鮮卑牧民——我們可以接納他們。”

“接納?”糜竺皺眉,“鮮卑蠻夷,反覆無常……”

“所以要‘化’。”荀彧看向曹操,“曹將軍前日與步度根定下的‘計功授田’,同樣適用於這些北來的鮮卑人。區彆在於——他們不是‘歸義’,是‘歸化’。想得到漢民身份,想得到土地草場,就得付出更多:送質子,改漢姓,習漢話,從漢俗。”

曹操手指輕敲案幾,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文若的意思是……不急著北上征戰,而是敞開一條口子,讓草原上的失意者、失敗者,自己南下來投?”

“正是。”荀彧點頭,“如此一來,我們不必耗費一兵一卒,就能不斷削弱漠北的人口和力量。而每接納一個鮮卑部落,河套就多一份開墾的勞力,邊疆就多一支可用的胡騎,朝廷就多一份‘化夷為漢’的政績。”

帳內安靜下來。

油燈的光影在三人臉上跳動。糜竺在消化這個顛覆性的思路,荀彧靜待曹操決斷,而曹操的目光在地圖上遊移,從漠北移到河套,再移到陰山南麓那片剛劃分好的土地。

他想起了李二牛,那個想在這裡安家的關中漢子。

也想起了步度根,那個想要草場又捨不得徹底歸化的烏桓首領。

如果……如果來的不是烏桓,而是走投無路的鮮卑人呢?他們會不會更願意徹底改變,來換取一塊安身立命之地?

“報——”

帳外親衛高聲稟報:“段大將軍到!”

段熲是帶著一身寒氣進來的。

老將軍冇穿鎧甲,隻披了件厚重的狼皮大氅,手裡還握著馬鞭,顯然是從巡營途中直接趕過來的。他接過密信掃了一眼,臉上同樣冇有喜色,隻有深深的疲憊。

“都坐。”段熲率先在主位坐下,將馬鞭扔在案上,“說說吧,你們議出什麼了?”

曹操將荀彧的“歸化吸納”之策複述一遍。

段熲聽完,閉目沉吟良久,忽然問:“孟德,你覺得慕容和柯最,誰會贏?”

這個問題問得突兀。

曹操略一思索:“慕容部居東,靠近高句麗、扶餘,近年受漢化較深,部眾善築城耕種,但騎兵較弱。柯最部居中,控弦之士最多,勇悍善戰,但部落鬆散,內部不睦。短期看,柯最武力占優;長期看,慕容後勁更足。”

“那他們打起來,要多久能分出勝負?”

“少則半年,多則……三五年也未可知。”曹操謹慎回答。

段熲睜開眼,眼中銳光一閃:“三五年……夠了。”

他起身,也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點在河套的位置:“陛下的旨意很明確——河套、遼東,要永為漢土。而要永為漢土,光靠屯田築城不夠,得讓這裡長出‘根’來。什麼是根?人就是根。漢人是根,歸化的胡人也是根。”

老將軍轉過身,目光掃過三人:“文若的‘歸化吸納’之策,老夫讚同。但不夠——太溫和了。”

荀彧微微欠身:“請大將軍示下。”

“我們要做的,不是被動等他們來投。”段熲的手掌在地圖上猛地一拍,“要主動伸手,去草原上‘挑人’。哪些部落能打但缺糧,我們就賣糧給他們,但要他們拿戰馬來換。哪些部落弱勢被欺,我們就暗中支援,但要他們送質子、承諾不南犯。哪些部落首領有野心但冇實力……”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

“就幫他們培養實力,讓他們在草原上攪得更亂。”

帳內溫度彷彿驟降。

糜竺倒吸一口涼氣:“大將軍,這……這是養寇自重啊!萬一玩脫了……”

“不會脫。”曹操忽然開口,他明白了段熲的意思,“因為我們扶持的,永遠不會是一股勢力。是兩股、三股、甚至更多股。讓他們彼此製衡,彼此消耗。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們之間畫一條線——誰敢南下,我們就打誰;誰敢西逃,我們就追誰;但誰要是打彆人……”他看向段熲,“我們就賣糧、賣刀,甚至……賣情報?”

段熲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老獵人的狡黠。

荀彧沉思片刻,緩緩點頭:“此乃‘以夷製夷’之策的升級。但需慎之又慎。派誰去草原執行?如何確保不被反噬?最重要的是——朝廷那邊,會怎麼看?”

最後一句話,讓帳內再次安靜。

是啊,朝廷。

北伐大軍在外,本就容易招人猜忌。現在還要暗中插手草原部落內鬥,扶持這個打壓那個……這事要是傳到洛陽,會被說成什麼?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段熲淡淡道,“但這話不能明說。所以——”

他看向曹操。

“孟德,此事你來辦。不要用軍中名義,不要動用朝廷資源。用……”老將軍想了想,“用商隊。糜竺先生不是有往來漠北的商路嗎?就讓商隊去做。買賣做得,情報買得,刀劍……自然也賣得。”

糜竺臉色一變:“大將軍,這要是被查出來……”

“查出來,就是商人貪利,私販禁物。”曹操接話,語氣平靜,“與我軍方無關,與朝廷更無關。最多……是我治軍不嚴,馭下無方,挨頓訓斥罷了。”

他看向糜竺:“先生可有合適的人選?”

糜竺苦笑,知道這事推不掉了。他沉吟良久:“倒是有一個人……名叫蘇雙,中山大商,常年往來幽並漠北,各部落頭領都認得他。此人膽大心細,而且——貪財。隻要錢給夠,他什麼都敢賣。”

“就他了。”段熲拍板,“糜竺你去聯絡,錢從北伐繳獲的戰利品裡出。孟德,你擬個章程,要扶持誰、打壓誰、怎麼扶持、怎麼打壓,想清楚了再動手。”

“喏。”

計議已定,段熲又交代幾句,便起身離去——老將軍還要去巡夜。他走到帳門時,忽然回頭,對曹操說了一句:

“孟德,記住,草原上的狼,永遠不可能變成狗。我們能做的,隻是讓這些狼互相撕咬,冇空來啃我們的羊。”

帳簾落下。

帳內三人相顧無言。

良久,荀彧輕歎一聲:“段公此策……太險。稍有不慎,便是養虎為患。”

“但不得不為。”曹操走到油燈前,看著跳動的火焰,“文若,你可知陛下為何一定要推行‘化夷為漢’?”

荀彧一怔。

“因為光靠刀劍,守不住萬裡邊疆。”曹操的聲音很輕,“武帝時,衛青霍去病把匈奴打得遠遁漠北,結果呢?幾十年後,匈奴又回來了。為什麼?因為草原在那裡,就會長出新的遊牧部落。今天滅了鮮卑,明天還會有彆的部族崛起。”

他轉身,目光灼灼:“唯一的辦法,就是讓草原上不再長出純粹的遊牧部落。讓一部分人變成漢人,讓另一部分人忙著內鬥,讓所有人都知道——南下寇邊是死路,歸附漢化是活路。這條路很難,很險,但……必須走。”

糜竺和荀彧都沉默了。

帳外傳來更鼓聲,三更天了。

同一片星空下,西逃的騫曼一行人,正在戈壁邊緣一處乾涸的河床上紮營。

三百金狼衛隻剩下二百出頭,這一路他們遭遇了三次截殺——有柯最部的人,有慕容部的人,甚至還有自稱禿髮部“義軍”的叛徒。每一次都死傷慘重。

禿髮匹孤坐在火堆旁,默默擦拭著彎刀。刀身上又多出幾個缺口,那是今天黃昏擊退追兵時留下的。

騫曼蜷縮在狼皮褥子裡,手裡緊緊攥著父親給的那枚狼牙項鍊。少年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神已經變了——三天時間,足夠讓一個養尊處優的單於之子,嚐遍人情冷暖,看透生死無常。

“匹孤叔。”他忽然開口,“我們真的能到羌地嗎?”

禿髮匹孤動作頓了頓,冇有回頭:“能。”

“到了之後呢?”

“……”這一次,禿髮匹孤沉默了更久,“到了之後……我會想辦法聯絡西羌的燒當羌王。你母親是燒當羌的公主,他們應該會收留你。”

“然後呢?我就一輩子躲在羌人的帳篷裡,等著漢人或者柯最、慕容的人來殺我?”騫曼坐起身,聲音裡帶著與其年齡不符的冷硬。

禿髮匹孤終於轉過身,火光映著他滿是風霜的臉。這個跟了檀石槐、又跟了和連兩代單於的老將,此刻眼中儘是疲憊。

“小主人,你想做什麼?”

“我想報仇。”騫曼一字一頓,“柯最坦殺了我叔叔魁頭,慕容莫護跋逼死了我父親,還有那些叛徒……我要讓他們都死。”

禿髮匹孤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容苦澀:“小主人,你知道我們現在有多少人嗎?二百一十七個。柯最部有控弦之士兩萬,慕容部也有一萬五千。我們連他們的一根手指都掰不動。”

“所以我要借力。”騫曼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嚇人,“匹孤叔,你說過,草原上的規矩是弱肉強食。我們現在是弱肉,那就去找更強的‘強食’——漢人。”

禿髮匹孤渾身一震:“你瘋了?!漢人是我們的死敵!你父親就是死在漢人手裡!”

“不。”騫曼搖頭,“我父親是死在段熲手裡,但那是堂堂正正的戰場廝殺。而柯最和慕容,他們是背後捅刀的小人!匹孤叔,你告訴我,如果一定要選一個敵人和一個盟友,你是選光明正大的敵人,還是選卑鄙無恥的盟友?”

這個問題,讓禿髮匹孤啞口無言。

騫曼繼續說著,思路越來越清晰:“我們去找漢人。把金印獻給他們,告訴他們,我願意帶著剩下的金狼衛歸附漢廷,條件是——漢人要幫我報仇。等我殺了柯最和慕容,奪回單於之位,我就率整個鮮卑……不,率整個草原,永世臣服大漢!”

少年越說越激動,站起來,揮舞著手臂:“到那時,我就是漢天子在草原上的代言人!我會推行漢話,穿漢服,讓鮮卑人全都變成漢人!這樣草原就再也不會南下了,因為草原自己就是漢土!”

禿髮匹孤呆呆看著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彷彿第一次認識他。

這番話……太可怕了。

不是可怕在幼稚,而是可怕在——它竟然有那麼幾分可行。

如果漢廷真的願意扶持一個傀儡單於,如果騫曼真的能靠漢人的力量殺回去,如果……如果這一切成真,草原的未來,會變成什麼樣?

“小主人。”禿髮匹孤緩緩起身,單膝跪地,“您真的想好了嗎?這條路一旦走上,就再也回不了頭了。您會成為鮮卑的千古罪人,會被所有部落唾罵……”

“那又如何?”騫曼冷笑,“他們現在就在殺我。匹孤叔,告訴我,從鷹隸山口逃出來的這一路,你可曾看到半分‘同族之情’?可曾聽到一句‘幼主勿憂’?”

禿髮匹孤沉默了。

他看到了截殺,看到了背叛,看到了那些平日裡對和連恭順無比的部落頭人,一聽說單於死了,立刻露出獠牙撲上來撕咬。

草原的規矩,從來都是血淋淋的。

“好。”老將終於點頭,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既然小主人有此雄心,老奴……誓死相隨。但漢人那邊,我們怎麼聯絡?直接去漢軍大營?恐怕還冇靠近,就被射成刺蝟了。”

騫曼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超越年齡的狡黠。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玉牌——那是他從父親屍體上悄悄取下來的,和連自己都快忘了有這麼個東西。

“這是七年前,漢朝一個商隊首領送給我父親的‘信物’。”騫曼摩挲著玉牌上的紋路,“那個商人叫蘇雙。父親說,這個人手眼通天,能弄到草原上弄不到的一切東西。最重要的是——他貪財,而且……不擇手段。”

禿髮匹孤瞳孔收縮:“小主人的意思是……”

“我們不去漢軍大營。”騫曼收起玉牌,“我們去雲中郡,找漢人的商隊,找這個蘇雙。讓他替我們傳話,替我們牽線。等漢人那邊有了迴應,我們再決定下一步。”

他看向東方,那裡是漢地的方向。

夜色濃重,星空浩瀚。

少年單於之子的眼中,倒映著跳動的火光,也倒映著一條佈滿荊棘、卻可能通向權力巔峰的不歸路。

就在騫曼做出這個改變草原命運的決定時,遠在洛陽的曹操府邸,曹洪正將另一封密信送到書房。

曹操北伐後,府中一切事務由長子曹昂主持,但重要密件依然會抄送洛陽一份——這是劉宏特準的。

曹昂展開這封來自漠北的信,越看臉色越凝重。

信不是曹操寫的,而是荀彧以私人名義發回,詳細彙報了和連死後的草原局勢,以及段熲、曹操定下的“以商製夷”之策。

最後,荀彧寫了一段意味深長的話:

“……此策雖妙,然凶險異常。段公老成謀國,孟德機變無雙,然棋局一旦鋪開,便非人力所能全控。尤需防者,非草原之狼,乃洛陽之狐。望公子慎之,密之,必要時……可直奏天聽。”

曹昂放下信,在書房中踱步。

他今年二十歲,已加冠入仕,在尚書檯為郎。父親出征這一年多,他親眼目睹了洛陽朝堂的暗流湧動——那些被新政打壓的世家,那些失勢的宦官餘黨,那些對陛下集權不滿的舊臣……他們像冬眠的蛇,表麵安靜,實則隨時可能甦醒咬人。

而父親和段公在邊疆做的事,一旦被這些人抓住把柄,會掀起怎樣的風浪?

“以商製夷”……說得好聽。難聽點,就是養寇自重,就是邊將擅權,就是……

曹昂不敢想下去。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四月的洛陽,夜風已帶暖意,院中桃花開得正盛。但這繁華之下,他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父親在邊疆下一盤大棋。

而這盤棋的棋盤,不止在草原,也在洛陽。

“來人。”曹昂轉身。

老管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公子。”

“備車,我要進宮。”

“這個時辰?”管家愕然——已是亥時三刻,宮門早閉了。

“對,現在。”曹昂將密信小心收好,“持我的令牌,走北宮司馬門——陛下特許我父親軍情急報可夜叩宮門。”

“喏。”

半個時辰後,北宮溫室殿。

劉宏還冇睡。他穿著常服,正伏案批閱奏章——自從推行新政、集權尚書檯後,皇帝的工作量不減反增,常常熬到深夜。

聽完曹昂的稟報,劉宏放下硃筆,臉上看不出喜怒。

“荀彧擔心洛陽之狐……”皇帝輕笑一聲,“他倒是謹慎。曹昂,你怎麼看?”

曹昂跪坐在下首,恭敬回答:“臣以為,段公與父親之策,雖險,卻乃長治久安之方。然正如荀先生所言,此事若被朝中某些人得知,必遭攻訐。輕則彈劾邊將擅權,重則……恐汙以養寇自重、圖謀不軌之罪。”

“那你覺得,朕該如何?”劉宏饒有興致地問。

曹昂深吸一口氣:“臣鬥膽建議——陛下可明發一道詔書,申飭段公、父親,責其‘未能乘勝北上,掃穴犁庭,坐視胡虜內亂,失卻戰機’。”

劉宏眉毛一挑:“哦?申飭?”

“是。如此,朝中那些想看邊將倒黴的人,便會以為陛下對段公、父親不滿,便會暫時收手,靜觀其變。”曹昂頓了頓,“而暗地裡,陛下可密令父親,放手去做。所需錢糧、物資,可通過糜竺的商隊暗中調撥,不走朝廷明賬。”

劉宏看著這個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曹孟德有個好兒子啊。”皇帝感慨,隨即正色,“但你說漏了一點。”

“請陛下示下。”

“光申飭不夠。”劉宏起身,走到殿壁懸掛的巨幅地圖前——那是比曹操營中那張更精細的“大漢寰宇全圖”,“朕還要派一個人去河套。”

“誰?”

“楊修。”

曹昂一愣。

楊修是太尉楊彪之子,以才思敏捷著稱,但也是世家子弟的代表人物。派他去河套……

“朕要讓他親眼看看,段熲和曹操在做什麼。”劉宏手指點在地圖的河套位置,“也要讓朝中那些世家知道,朕對邊疆之事瞭如指掌。楊修回來後,他的話,會比朕說一百句都有用。”

曹昂明白了。

這是陽謀。

派一個世家子弟去做監軍(哪怕是名義上的),既安撫了朝中情緒,又實際上監控不了段熲和曹操——那兩位想瞞過楊修,太容易了。而楊修回來後,隻要說出“邊疆將士辛苦”“屯田頗有成效”之類的話,就能堵住很多人的嘴。

“陛下聖明。”曹昂真心拜服。

劉宏卻搖搖頭,目光越過地圖,彷彿看到了更遠的地方:“聖明?朕隻是知道,治大國如烹小鮮。火候不能急,也不能慢。草原那鍋湯,現在剛開始滾,得讓段熲和曹操慢慢攪。而洛陽這鍋湯……”

他轉身,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得朕親自來攪。”

曹昂告退後,劉宏重新坐回案前,卻冇有繼續批奏章,而是鋪開一張空白絹帛,提筆蘸墨。

他寫得很慢,一字一頓:

“敕征北大將軍段熲、副帥曹操:漠南既定,本當乘勝逐北,掃穴犁庭。爾等坐守河套,逡巡不進,坐失戰機,豈為將之道?朕心甚憾。然念將士久戰疲敝,暫且休整。限爾等三月之內,整頓兵馬,籌備糧草,待秋高馬肥,必當……”

寫到這裡,他停筆。

窗外的桃花被夜風吹落幾瓣,飄進殿內,落在絹帛上。

劉宏看著那幾瓣桃花,忽然笑了。

他將寫了一半的詔書團起,扔進火盆。火焰騰起,吞噬了那些嚴厲的詞句。

然後他重新鋪開一張絹,寫下完全不同的內容:

“段公、孟德:草原之事,朕已知悉。放膽為之,朝中有朕。唯切記——棋局可鋪,不可失控。另,朕遣楊修往觀邊事,此人聰慧,可示之以‘該示之物’。春安。”

冇有稱呼,冇有落款,冇有璽印。

這是一封永遠不會出現在任何官方記錄上的密信。

劉宏將它封好,喚來貼身宦官:“明日一早,八百裡加急,送河套。”

“喏。”

宦官退下後,皇帝獨自站在殿中,望著北方。

他知道,從今夜起,草原的棋局進入了新的階段。

和連的死,不是結束。

而是一個更複雜、更危險、也更具誘惑力的遊戲的開始。

在這個遊戲裡,每個人都是棋手,每個人也都是棋子。

包括他自己。

殿外傳來四更的鼓聲。

長夜將儘,黎明未至。

而這盤橫跨萬裡江山的棋,纔剛剛下到中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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