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土的聲音在陰山北麓迴盪,像大地的心跳。
三千名漢軍士卒、兩千名歸附的胡人俘虜,還有從附近郡縣征調來的千餘民夫,在這片七日前還是戰場的地方,正將泥土一層層夯實。木槌起落,號子聲粗獷,汗水滴進新翻的泥土裡,混合著尚未散儘的血腥味。
段熲站在剛立起的望樓頂端,俯瞰著這座正在快速成型的“受降城”。
說是城,其實更像個大型戍堡。城牆呈方形,邊長各三百步,高兩丈,基厚一丈五。四角有突出的角樓,每麵城牆開一門,門上設敵樓。建築材料就地取材——夯土為牆,圓木為骨,碎石填基。按照陳墨帶來的工營圖紙,這種“模組化”築城法能在十五日內完成主體,一月內完全投入使用。
“段公,”張奐順著木梯爬上來,手裡拿著一卷羊皮地圖,“東麵三裡的烽燧今日可成,西麵五裡處也開始挖井了。按您的吩咐,三座戍堡呈犄角之勢,烽火相望。”
段熲接過地圖,目光在地圖上標註的三個紅點間移動。
白草灘、野狐嶺、飲馬河——這三處是陰山以北水草最豐美的地方,也是曆代胡族南下的必經之路。現在,漢軍要在這裡釘下三顆釘子。
“水源夠嗎?”段熲問。
“飲馬河夠萬人飲用,另兩處打了深井,出水尚可。陳令的人說,若按他設計的‘坎兒井’法,明年開春能再增三處水源。”張奐頓了頓,“隻是……築城所需石料木材,要從五十裡外的山區運來,民夫抱怨甚多。”
“抱怨?”段熲冷哼一聲,“告訴他們,現在多流汗,將來少流血。這城築不起來,明年鮮卑人殺回來,流的可不止是汗。”
張奐肅然:“末將明白。”
段熲將地圖還給他,目光投向北方。秋日的草原已經開始泛黃,遠處有零星的牛羊在遊動,那是還冇來得及北遷的小部落。更遠的地方,地平線處有煙塵——不是大軍,而是逃難的牧民,拖家帶口往漠北深處遷徙。
這一戰打碎了鮮卑的脊梁,也打散了草原的秩序。
“那些來投降的,到哪兒了?”段熲忽然問。
“據斥候報,烏桓的難樓王車隊已到三十裡外,匈奴右部日逐王的人馬在二十裡處紮營。鮮卑……鮮卑來了三個小部落的頭人,都是以前被和連壓製的。”張奐低聲道,“宇文部和慕容部的人還冇露麵。”
“他們不會來的。”段熲澹澹道,“宇文虎和慕容垂那兩個老狐狸,這會兒應該在漠北忙著爭地盤。和連重傷北逃,單於庭空虛,正是搶位子的好時機。”
“那我們還接受這些投降的……”
“接受,當然接受。”段熲轉身,目光銳利,“他們來投降,不是真心歸附,是來探虛實,來要好處,來求活路。那就給他們活路——但活路,得按漢家的規矩來。”
張奐懂了。
這不是簡單的受降,這是一場政治較量。刀劍打下來的疆土,需要用權謀和製度來鞏固。
“傳令下去,”段熲沉聲道,“明日辰時,開受降儀式。讓各部首領隻帶十名隨從入城,其餘人馬留在五裡外。還有,把曹操請來——這種場麵,他得學著應付。”
“諾!”
翌日清晨,受降城外旌旗招展。
漢軍士卒甲冑鮮明,持戟肅立。從城門到臨時搭建的“受降台”,兩百步的距離,兩側各立一百名弩手,弩已上弦,箭在匣中。這不是歡迎,是示威。
辰時三刻,第一支車隊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是烏桓難樓王的隊伍。三十輛牛車,載著皮毛、牲畜、還有十幾個捆著手腳的奴隸——那是戰敗的鮮卑人,此刻被當作貢品獻上。難樓王本人騎一匹白馬,身穿漢式錦袍,頭戴皮帽,乍看像個邊郡富商,隻有腰間那柄鑲著寶石的彎刀,透露出草原首領的身份。
“烏桓大人難樓,率部眾三千帳,獻馬五百匹、牛千頭、羊五千隻、皮毛三千張、奴五十口,歸附大漢!”
通譯高聲唱名。
段熲端坐在受降台上,麵無表情。曹操站在他身側稍後,今日特意穿了全套戎裝,按劍而立,目光掃過難樓王,又掃過後麵那些牛車。
“準。”段熲隻說了一個字。
難樓王下馬,步行上前,在台前單膝跪地,雙手奉上一柄裝飾華麗的短刀——這是烏桓人表示臣服的禮節。段熲使了個眼色,身旁親衛上前接過短刀,檢查無誤後,捧到段熲麵前。
段熲拿起刀,拔出半寸,寒光乍現。
“刀不錯。”他澹澹道,“但本帥不喜歡彆人帶著刀來投降。”
難樓王臉色一變。
“不過既然獻了,就是漢家的東西。”段熲將刀插回鞘,隨手遞給曹操,“孟德,賞你了。”
曹操接過,抱拳:“謝段公。”
這一遞一接,看似隨意,卻讓難樓王心頭劇震。他認得曹操,知道這是此次北伐的副帥,陣斬鮮卑大將十餘員的狠角色。段熲當著他的麵把象征臣服的刀賞給曹操,意思很明白——你們的生死,不僅我段熲說了算,他也說了算。
“難樓王既歸附,當守漢法。”段熲繼續道,“三日內,將部眾名冊、牲畜數目報至城中。十五日內,遷至指定牧場。朝廷會設護烏桓校尉,監理你部。可明白?”
“明、明白……”難樓王冷汗下來了。
他原本以為投降就是走個過場,獻點東西,換張文書,回去還是土皇帝。可段熲這幾句話,句句都戳在要害——交名冊是摸底,遷牧場是控製,設校尉是監管。從此以後,烏桓難樓部就不再是獨立的部落,而是大漢邊疆的一個行政單位。
但敢反抗嗎?
不敢。
身後三十裡外,還躺著上萬鮮卑騎兵的屍體。漢軍能七天打垮和連的主力,收拾他一個小小的烏桓部落,連三天都不需要。
“下去吧。”段熲揮揮手。
難樓王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緊接著來的是匈奴右部日逐王。
這位比難樓王聰明,或者說更識時務。他不僅獻上了貢品,還帶來了二十個鮮卑百夫長的人頭——都是之前與匈奴有仇的,此刻砍了來表忠心。更絕的是,他讓隨從抬上來三個大木箱,開啟,裡麵全是金銀器皿,看樣式是漢代的,估計是這些年從邊境劫掠或貿易得來的。
“匈奴右部日逐王呼衍灼,獻金三百斤、銀五百斤、駿馬三百匹,並鮮卑仇寇首級二十顆,永歸大漢,誓不叛離!”
呼衍灼的漢話說得比難樓王流利得多,行禮也是漢禮,雙膝跪地,叩首三次。
段熲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呼衍灼,你祖父是呼衍王吧?”他忽然問。
呼衍灼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愕:“段公……記得?”
“元嘉二年,你祖父率部寇邊,被本帥在雁門擊潰,斬首八百。”段熲語氣平澹,像是在說昨天的事,“他逃回草原,三年後病死了。對吧?”
冷汗從呼衍灼額角滑落。
他當然知道這段往事。祖父當年敗給段熲,是匈奴右部的恥辱,也是衰落的開始。他今天來投降,最怕的就是段熲翻舊賬。
“末……末將……”他聲音發顫。
“過去的事,過去了。”段熲卻話鋒一轉,“你既願歸附,便是漢臣。朝廷不論出身,隻論忠心。起來吧。”
呼衍灼幾乎癱軟,被隨從攙扶著才站起來。
“你的部眾,可仍居原牧場。但需遣一子入洛陽為質,另選三百精騎,編入‘歸義營’,隨漢軍戍邊。”段熲頓了頓,“可能做到?”
“能!一定能!”呼衍灼連聲道,“末將有三子,長子明日便送洛陽!精騎……精騎五百!不,八百!”
“三百就夠了。”段熲澹澹道,“去吧。”
呼衍灼千恩萬謝地退下。
曹操看著他的背影,低聲道:“段公,此人諂媚太過,恐非真心。”
“要真心做什麼?”段熲冷笑,“草原上的狼,哪隻真心服過人?他們要的是草場,是活路。我們給活路,但活路得攥在自己手裡。他兒子在洛陽,精騎在漢營,還敢反嗎?”
曹操若有所思。
第三個來的纔是重頭戲。
不是宇文部,不是慕容部,而是三個鮮卑小部落的頭人——禿髮部的禿髮壽,段部(此段部乃鮮卑部落,非段熲之段)的段延,還有素和部的素和明。這三個部落加起來不到五千帳,在鮮卑聯盟裡屬於邊緣角色,常年被宇文、慕容這些大部欺壓。
他們冇騎馬,是步行來的。每個人手裡捧著一個木盤,盤上蓋著白布,佈下隱約顯出人頭的形狀。走到受降台前百步,三人齊刷刷跪下,將木盤舉過頭頂。
“罪部禿髮壽\\/段延\\/素和明,獻叛逆和連之叔父、胞弟、長子首級,請降大漢!”
話音落下,白布掀開。
三顆人頭,雖然經過處理,但依然能看出生前容貌。居中那顆最年輕,不過二十出頭,是和連去年剛出生的長子;左邊那顆中年模樣,是和連的叔父;右邊那顆與和連有七分相似,是其一母同胞的弟弟。
全場死寂。
連段熲都微微眯起了眼睛。
曹操倒吸一口涼氣——這些鮮卑人,夠狠。為了表忠心,連自己單於的至親都殺了獻來。而且挑的時機極準,在和連重傷北逃、生死未卜的當下,殺了這些有資格繼承單於之位的人,既絕了後患,又向漢朝遞了投名狀。
“首級何處得來?”段熲沉聲問。
禿髮壽抬起頭,這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刀疤,說話時疤痕抽動,顯得格外猙獰:“回稟大帥,和連北逃時,其叔父、弟弟、兒子率千餘騎殿後,被我三部聯手圍殺於狼嚎穀。此三人首級在此,其餘部眾或死或降。”
“為何殺他們?”
“因為他們要帶人去王庭,擁立新單於!”段延介麵,聲音嘶啞,“和連重傷,生死難料。按草原規矩,該由其弟或叔父攝政,待其子成年再還政。可我們……我們受夠了!”
素和明猛地磕頭,額頭砸在土地上砰砰作響:“大帥!宇文部、慕容部這些年仗著勢大,奪我草場,搶我牛羊,辱我妻女!和連隻知道偏袒大部,從不管我們小部死活!這次南下,我們被逼著出人出馬,打頭陣的是我們,死傷最重的也是我們!憑什麼?!”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那不是演戲,是真的積壓了太久的怨恨。
段熲沉默良久。
他當然知道鮮卑內部有矛盾。草原聯盟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弱肉強食是永恒的法則。隻是冇想到,這矛盾深到能讓這些小部族做出弑主獻首的事。
“你們殺了和連的至親,就不怕其他部落報複?”曹操忽然問。
“怕!”禿髮壽咬牙道,“但我們更怕活不下去!草場一年比一年差,冬天凍死的牛羊一年比一年多,大部落的勒索一年比一年狠!再這樣下去,不用漢軍來打,我們自己就餓死、凍死、被逼死了!”
他猛地撕開衣襟,露出胸膛上縱橫交錯的傷疤:“這是三年前和慕容部爭草場時留的!這是去年被宇文部的人砍的!大帥,您看看,這是我們鮮卑人自己砍的!”
段熲走下受降台。
他來到三人麵前,低頭看著那三顆首級,又抬頭看著這三個跪在地上的小部落頭人。他們的眼睛裡,有恐懼,有絕望,但也有一絲瘋狂的光芒——那是走投無路之人的最後掙紮。
“起來。”段熲說。
三人不敢。
“本帥讓你們起來。”
他們顫巍巍站起,腿都在發抖。
“首級,本帥收下。你們的心意,本帥也明白。”段熲緩緩道,“但你們要記住,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鮮卑的禿髮部、段部、素和部。你們是大漢的臣民,是受降城的屬部。”
他轉身,指向正在修築的城牆:“這座城,會庇護你們。城裡有糧倉,有醫館,有市集。你們的族人可以來交易,可以用皮毛換糧食,用牛羊換布匹。但前提是——”
段熲轉身,目光如刀:“守漢法,納賦稅,出丁戍邊。能做到嗎?”
三人對視一眼,齊刷刷又跪下:“能!隻要有大漢庇護,隻要不再受那些大部欺壓,我們什麼都願做!”
“那就好。”段熲點點頭,“張奐。”
“末將在。”
“帶他們去登記,按戶造冊。劃出城西十裡草場給他們放牧。另,從三部各選一百勇士,編入戍城軍,由你統轄。”
“諾!”
禿髮壽三人千恩萬謝地跟著張奐走了。臨走前,素和明忽然回頭,跪地磕了三個響頭:“大帥!從今往後,我素和部五千男女老幼,生是大漢人,死是大漢鬼!”
這話用生硬的漢話喊出來,在秋風中傳得很遠。
段熲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久久不語。
“段公,”曹操走過來,低聲道,“收留他們,等於公開支援鮮卑內部分裂。宇文部和慕容部那邊……”
“就是要讓他們分裂。”段熲冷笑,“一個統一的鮮卑太危險,但一群互相撕咬的野狗,就好管多了。禿髮部這些小魚小蝦,翻不起浪,但讓他們活著,就是插在宇文部、慕容部心裡的一根刺。”
他轉身,望向北方:“和連重傷,單於庭空虛。宇文虎和慕容垂現在肯定在爭誰當下一個單於。這時候冒出三個投靠漢朝的小部落,還殺了和連的至親——你說,他們是先聯手滅了叛徒,還是先搶單於位子?”
曹操恍然:“無論選哪個,都會打起來。”
“對。”段熲拍了拍城牆夯土,“等他們打得差不多了,我們再去‘勸和’。到時候,草原是誰說了算?”
曹操深深一躬:“段公深謀遠慮,末將受教。”
受降儀式持續到午後。
除了烏桓、匈奴、鮮卑三部,還有七八個小氏族、零散部落前來歸附。有的獻馬,有的獻皮,有的乾脆把整個部落的名冊都捧來了。段熲來者不拒,但條件都一樣——交名冊,遷牧場,遣質子,出兵丁。
黃昏時分,人群散去。
受降城裡臨時搭起的營帳內,段熲正與曹操、張奐等人議事,親衛忽然來報:“大帥,營外有人求見,說是……宇文部的使者。”
帳內一靜。
“終於來了。”段熲放下手中的名冊,“帶進來。”
來的是箇中年文士,穿漢服,說漢話,舉止斯文,若不是那雙細長的眼睛和高聳的顴骨,幾乎看不出是胡人。他進帳後,不卑不亢地行禮:“宇文部客卿宇文賀,見過段大帥,曹將軍。”
“宇文賀?”段熲挑眉,“宇文虎的族弟,當年在洛陽太學讀過書的那個?”
“大帥竟知賤名。”宇文賀微微一笑。
“坐。”段熲指了指旁邊的馬紮,“宇文部離此三百裡,使者星夜兼程而來,所為何事?”
宇文賀坐下,接過親衛遞來的熱茶,卻不喝,隻是捧著暖手:“為兩件事。其一,代我兄長宇文虎,向大帥致意。白草灘一戰,大帥用兵如神,我兄長欽佩不已。”
“客套話就免了。”段熲澹澹道,“說第二件。”
宇文賀放下茶碗,正色道:“第二件,是交易。”
“哦?”
“我兄長願與大漢結盟。”宇文賀一字一句,“條件是——漢軍助我兄長登上單於之位,我兄長承諾,十年內鮮卑絕不南犯,並開放漠北商路,與大漢互市。”
帳內鴉雀無聲。
張奐握緊了劍柄,曹操則眯起了眼睛。
段熲笑了,笑聲裡帶著嘲諷:“宇文虎想當單於,自己憑本事去爭就是,何需求我?”
“因為慕容垂也在爭。”宇文賀坦然道,“慕容部實力不弱於我宇文部,若硬拚,兩敗俱傷。但若有大漢支援……”
“大漢憑什麼支援他?”曹操忽然插話,“慕容垂也派人來了,開的條件不比你們差。”
這是詐。慕容部根本冇人來。
但宇文賀臉色不變:“慕容垂殘暴,若他為單於,必會整合各部,南下複仇。我兄長仁厚,隻求安穩。孰優孰劣,大帥自有明斷。”
段熲盯著他,良久,緩緩道:“條件呢?漢軍助宇文虎,能得到什麼?”
“十年和平。漠北商路。還有……”宇文賀壓低聲音,“鮮卑各部名冊、兵力部署、草場分佈——這些,我兄長都可以給。”
曹操心頭一震。
這是要把整個鮮卑賣了啊!
段熲卻依然平靜:“宇文虎倒是大方。但他憑什麼保證,當了單於就能控製各部?禿髮部那些人,可是剛投了我大漢。”
“禿髮部、段部、素和部,不過螻蟻。”宇文賀冷笑,“隻要大帥願意,我兄長可替大帥……清理乾淨。”
帳內的溫度驟降。
張奐猛地站起來:“你什麼意思?!”
“張將軍稍安勿躁。”宇文賀從容道,“草原有草原的規矩。叛徒,總要付出代價。當然,如果大帥想保他們,我兄長也可網開一麵。一切,看大帥的意思。”
這是交換。
用三個小部落的命,換宇文部的臣服,換整個鮮卑的底細。
段熲沉默了。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映出一明一暗的陰影。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他的決斷。
“宇文賀。”段熲終於開口。
“在。”
“回去告訴你兄長,”段熲的聲音冷得像冰,“大漢要的,不是一條聽話的狗,而是一片太平的草原。他想當單於,可以,但得按漢家的規矩——交質子,納貢賦,永不稱汗。至於禿髮部那些人……”
他頓了頓:“他們既已歸漢,便是漢民。動漢民者,雖遠必誅。”
宇文賀的笑容僵在臉上。
“還有,”段熲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告訴宇文虎,彆把漢軍當刀使。他想借漢軍的勢壓慕容垂,可以,但得拿出真東西。名冊、兵力、草場圖——三日內送到受降城。否則,本帥不介意幫慕容垂一把。”
宇文賀額角滲出冷汗。
他原以為,丟擲這麼大的誘餌,段熲至少會考慮。卻冇想到,這老將根本不吃這套,反而把主動權牢牢攥在手裡。
“大帥……此事重大,容我回報兄長……”
“你隻有三天。”段熲擺擺手,“送客。”
宇文賀被“請”出了營帳。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張奐忍不住道:“段公,宇文虎這是想借刀殺人啊!”
“我知道。”段熲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但他說對了一點——慕容垂若上位,確實比宇文虎麻煩。此人野心勃勃,用兵狠辣,真讓他統一鮮卑,十年內必生亂。”
“那我們要幫宇文虎?”
“幫?不。”段熲冷笑,“讓他們鬥,鬥得越狠越好。宇文賀不是要送名冊兵力圖嗎?收下。慕容垂那邊,肯定也會派人來。到時候,兩邊的底細我們都捏在手裡,他們怎麼鬥,還不是我們說了算?”
曹操忽然道:“段公,此事……要不要稟報陛下?”
段熲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孟德,你記住。邊疆之事,瞬息萬變。有些決定,等不到洛陽的旨意。陛下既將北疆托付於我,我就要替陛下把這盤棋下好。”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前,掀開簾子。
外麵,受降城的城牆在暮色中顯出輪廓,更遠處是點起的篝火,那是歸附部落的營地。再遠,是無邊的黑暗,是草原的深處,是仍在廝殺、仍在爭奪的鮮卑各部。
“這盤棋纔剛剛開始。”段熲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宇文虎,慕容垂,和連……都是棋子。而下棋的人,在洛陽,也在這裡。”
他轉身,目光掃過帳內諸將。
“傳令全軍,明日開始,以受降城為中心,向外修築烽燧、戍堡。我要在入冬前,建起一條三百裡的防線。要讓草原上的每隻狼都知道——”
“這裡,是漢土了。”
七日後,宇文部的名冊送到了。
不是宇文賀送來的,而是另一支小隊,帶隊的是個啞巴武士,交完東西就走,一句話冇說。羊皮捲上詳細記錄了鮮卑十三部的主要部落的戶口、兵力、草場範圍,甚至還有各部首領的性格喜好、彼此間的恩怨。
幾乎同時,慕容垂的使者也偷偷摸進了城。帶來的是另一份名冊,內容大同小異,但多了宇文部幾個重要將領的弱點分析,還有宇文虎幾個兒子的矛盾。
段熲將兩份東西對照著看,笑了。
“都在互相捅刀子啊。”他把羊皮卷遞給曹操,“收好,這是未來十年北疆安穩的保障。”
曹操接過,隻覺手中沉甸甸的。這不是紙,是鮮血,是陰謀,是無數人的人頭。
“段公,我們真要按照宇文虎說的,幫他……”
“幫他?當然要幫。”段熲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鮮卑王庭的位置,“但不是白幫。傳信給宇文虎,就說漢軍可以給他造勢,可以賣給他兵甲——用戰馬來換。再傳信給慕容垂,說我們可以‘預設’他吞併幾個小部落,但得用皮毛和藥材來換。”
張奐聽得目瞪口呆:“這……這不是兩頭通吃嗎?”
“為什麼不能吃?”段熲反問,“他們要爭,就需要資源。我們給資源,他們拿命來換。等他們爭得差不多了,資源也耗得差不多了,到時候誰當單於,還重要嗎?”
曹操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簡單的挑撥離間,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消耗戰。用漢朝過剩的兵甲、糧食、布匹,去換草原的戰馬、皮毛、藥材。同時用這些物資,餵養鮮卑的內鬥,讓他們自相殘殺,流乾最後一滴血。
而漢朝,不僅賺了物資,還賺了邊境的安寧。
好毒的計算。
好深遠的謀劃。
“那禿髮部那些人……”張奐問。
“保。”段熲斬釘截鐵,“不僅要保,還要把他們樹成榜樣。讓草原上所有被欺壓的小部落都知道——投靠大漢,就有活路,就有庇護。這樣一來,宇文部、慕容部想吞併小部落,就會遇到抵抗。抵抗不過,就會再來求我們。”
他頓了頓,冷笑道:“求一次,我們就多一分籌碼。等到籌碼夠了,整個草原,就該換個活法了。”
帳外傳來號角聲,那是換防的訊號。
段熲掀簾走出,夕陽正沉入陰山背後,餘暉將受降城的城牆染成金色。城牆上,漢軍的旌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城下,歸附的胡人正在驅趕牛羊入圈,炊煙從帳篷裡升起,空氣中飄著烤肉的香味。
更遠處,築城的民夫還在勞作,但節奏已經慢了下來。他們知道,今夜不必趕工了——城牆的主體已經完成,這座城,真的立起來了。
“張奐。”段熲忽然開口。
“末將在。”
“從明天起,你在城中設市。漢人的鹽、茶、布匹、鐵器,胡人的馬、牛、羊、皮毛,按朝廷定的價交換。另設醫館,胡人來看病,收半價。”
張奐一愣:“這……會不會太便宜他們了?”
“便宜?”段熲搖頭,“張奐,你記住。刀劍能打下一片土,但要讓這片土真正變成漢土,光靠刀劍不夠。得讓他們吃漢鹽,穿漢布,用漢器,生病了找漢醫。十年,二十年,等他們的孩子說漢話、寫漢字、過漢節的時候,這片草原,才真的姓漢。”
張奐肅然:“末將明白了。”
“去吧。”
張奐躬身退下。
段熲獨自站在暮色中,望著這座自己親手築起的城。城牆還新,夯土的氣息很重。但他知道,若乾年後,這裡會有街市,有學堂,有廟宇。胡漢雜居,互通婚姻,共祀祖先。
那時候,陰山南北,就真的是一家人了。
“段公,”曹操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您說,陛下此刻在洛陽,在想什麼?”
段熲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想的,應該和我們一樣——但更遠。我們在想怎麼守住這片草原,陛下在想……怎麼讓漢家的太陽,照到更遠的地方。”
“更遠的地方?”
“西域,漠北,甚至……海的對麵。”段熲望向西方,那裡是連綿的群山,群山之後是戈壁,戈壁之後是西域,西域之後還有更廣闊的世界。
“孟德,你覺得這場仗,打贏了嗎?”
曹操想了想:“打贏了,但冇完全贏。”
“說得好。”段熲笑了,“打垮了鮮卑,還有西域的貴霜。打服了草原,還有海上的倭寇。大漢的邊疆,永遠冇有儘頭。因為——”
他轉身,目光如炬。
“陛下的心,冇有儘頭。”
夜幕降臨,受降城點燃了篝火。火光中,胡漢混雜的歌聲響起,那是勝利的歡慶,也是新生活的開始。
而在千裡之外的洛陽,劉宏正站在巨大的坤輿圖前,手中的硃筆,緩緩劃過陰山,劃過受降城,繼續向西、向北、向南延伸。
他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這盤棋,下得不錯。
但下一局,該開始了!
和平的表象之下,暗流從未停止。受降城前的跪拜,既是臣服的開始,也可能是新一輪博弈的開端。而那位遠在洛陽的執棋者,已經開始佈局下一片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