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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椒房藏刃·人偶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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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天河倒傾,狠狠沖刷著洛陽城青灰色的高牆深巷。銅駝大街的積水上漂浮著被風雨打落的殘枝敗葉,車輪碾過,濺起渾濁的水浪。一輛裝飾華貴卻透著幾分陳舊的油壁宮車,在數十名甲冑鮮明的曹府家兵護衛下,艱難地破開雨幕,碾過濕滑的石板路,朝著南宮方向駛去。車身包裹的桐油布在暴雨擊打下發出沉悶的噗噗聲,車轅上懸掛的鎏金鈴鐺早已被雨水浸透,發不出半點聲響。

車內,光線昏暗。昂貴的蘇合香努力散發著甜膩的氣息,試圖驅散雨夜的濕冷和一種更深的壓抑。曹節裹著一件深紫色繡金線的錦袍,靠坐在柔軟的貂絨坐墊上。他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冇有了平日朝堂上的陰鷙深沉,隻剩下一種近乎凝固的疲憊和一種孤注一擲的焦灼。連日來,李巡被淩遲的血腥場麵,王甫在府中暴斃的“意外”,如同一把把淬毒的匕首,日夜懸在他的心頭。皇帝的屠刀,已經架在了脖子上!他嗅到了死亡的氣息,濃烈得讓他窒息。

他必須反擊!必須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目光,如同黑暗中逡巡的毒蛇,緩緩落在對麵那個端坐的身影上。

那是他的侄女,曹玉。年方二八,穿著一身嶄新的、用最上等吳地冰蠶絲織就的月白色宮裝,裙襬上用銀線細細繡著纏枝蓮紋,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微弱的冷光。烏黑的長髮被精巧地綰成時興的望仙髻,斜插著一支赤金點翠的步搖,垂下幾縷細碎的流蘇。她的容貌無疑是極美的,膚若凝脂,眉如遠黛,瓊鼻櫻唇,五官精緻得如同最上等的玉雕。然而,這份美麗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和…空洞。

她端坐著,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疊放在膝上,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塗著淡淡的鳳仙花汁。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如同戴著一張完美無瑕的麵具。那雙本該顧盼生輝的杏眼,此刻卻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無波,映不出任何情緒的光彩。雨水敲打車壁的嘈雜,車內熏香的甜膩,曹節焦灼的注視…似乎都與她無關。她像一尊被精心裝扮後準備獻祭的人偶。

曹節的目光在她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上停留了許久,最終,伸出保養得宜、卻微微顫抖的手,輕輕覆蓋在曹玉擱在膝上、那隻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的手背上。

觸手一片冰涼滑膩,如同觸控一塊深潭底的玉石。

“玉兒…”曹節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沙啞,如同毒蛇吐信,“抬起頭來,看著伯父。”

曹玉順從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終於對上了曹節的目光。依舊冇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曹節的心像是被冰冷的針狠狠刺了一下,但此刻他彆無選擇。他臉上擠出一個儘可能“慈祥”的笑容,手指用力捏了捏曹玉冰冷的手背,彷彿要將自己的意誌和溫度強行灌注進去:

“好孩子…彆怕。記住伯父的話。”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催眠般的蠱惑,“一會兒見了陛下,要笑。就像…就像你姑姑當年,被選入孝仁皇(漢靈帝生父劉萇)府時那樣笑!要笑得溫婉,笑得柔順,笑得讓陛下心疼…讓他離不開你!”

他死死盯著曹玉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迴應:“你是伯父最後的指望了!也是曹氏滿門唯一的生路!隻要你能得了陛下的寵愛…不!隻要能留在陛下身邊!我們曹家…就還有翻身的機會!你懂嗎?玉兒!”

曹玉依舊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波瀾。過了片刻,就在曹節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她的嘴角,極其緩慢地、以一種近乎僵硬的姿態,向上牽動了一下。

一個笑容在她臉上綻開。

很美。唇角的弧度恰到好處,露出幾顆細小的貝齒。眉眼似乎也彎起了柔和的弧度。

但這笑容,卻像是畫師用最精細的工筆,一絲不苟地描摹在玉雕上的圖案。冇有溫度,冇有靈魂,隻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完美的空洞。如同深秋池塘裡驟然綻放的一朵冰蓮,美則美矣,卻散發著刺骨的寒意。

曹節看著這個笑容,心頭非但冇有半分欣慰,反而湧起一股更深的寒意和不安。但他強行壓下,用力握了握曹玉的手:“對!就是這樣!記住!你是曹家的女兒!你的命,連著曹家滿門的命!”

就在這時,宮車猛地一頓。外麵傳來家兵統領刻意拔高的聲音:“啟稟常侍!南宮朱雀門已到!”

曹節深吸一口氣,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曹玉臉上那朵凝固的“冰蓮”,猛地掀開了厚重的車簾!

冰冷的、裹挾著雨星子的狂風瞬間灌入!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朱雀門高大的門樓在雨幕中沉默矗立,如同巨獸張開的嘴。門前,早有宮中宦官撐著華蓋等候。為首一人,正是如今內廷新貴,黃門侍郎張讓!他臉上堆著無可挑剔的、帶著幾分諂媚的笑容,躬身道:“曹公辛苦!陛下已在西苑溫室殿等候多時了!這位…便是曹公的侄女吧?果然國色天香!快請隨咱家入宮!”

曹玉在曹節的攙扶下,緩緩步下宮車。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精緻的繡鞋和月白的裙裾邊緣。她微微仰起頭,看向那巍峨森嚴的宮門,臉上那朵空洞而完美的笑容,在宮門甬道幽闇火光的映襯下,顯得愈發詭異。

她抬起纖細白皙的手,極其自然地、輕輕拂過鬢邊那支赤金點翠步搖垂下的流蘇。流蘇晃動,折射出冰冷的光澤。無人注意,她寬大的袖袍深處,一支比髮簪略短、通體烏黑、頂端鑲嵌著一粒細小如米粒的幽藍色寶石的尖銳之物,悄然滑入掌心,又瞬間隱冇在袖中褶皺裡。

溫室殿。燈火通明,暖意融融。昂貴的蘇合香和西域龍涎香混合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驅散了雨夜的濕寒。殿角巨大的青銅仙鶴香爐吞吐著嫋嫋青煙。劉宏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手裡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棋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腳步聲傳來,張讓那尖細諂媚的嗓音響起:“陛下,曹常侍攜侄女曹氏,覲見。”

劉宏懶懶地抬起眼皮。

曹節幾乎是半推半扶地將曹玉引到殿中,自己則搶先一步,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誇張的哽咽:“老奴…老奴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老奴…老奴有罪啊!家門不幸,兄長早亡,隻留下這孤苦伶仃的侄女,寄養在老奴膝下。如今老奴自知罪孽深重,恐難長久侍奉陛下左右,日夜憂思,唯恐這苦命的孩子將來無所依靠…鬥膽,鬥膽懇請陛下垂憐,收留她在宮中,哪怕做個灑掃的宮婢,給她一條活路,老奴…老奴便是即刻死了,也瞑目了!”他聲淚俱下,額頭重重磕在金磚地麵上,咚咚作響,表演得情真意切。

劉宏的目光,卻越過了跪地痛哭的曹節,落在了他身後那個靜靜站立的少女身上。

曹玉微微垂著頭,露出一段白皙優美的脖頸。聽到曹節的話,她緩緩抬起頭,臉上再次綻放出那朵空洞而完美的、如同冰蓮般的笑容。她的目光迎向劉宏的視線,那雙杏眼清澈見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羞怯和孺慕,彷彿不諳世事的純淨少女,對眼前這位掌握生殺予奪的少年天子充滿了天然的敬畏與依賴。

“民女曹玉,叩見陛下,陛下萬歲。”她的聲音清泠悅耳,如同玉磬輕擊,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柔。她盈盈下拜,姿態優雅無可挑剔,月白的宮裝勾勒出窈窕的身段。

劉宏靜靜地看著她。那張臉,確實很美。那笑容,也足夠溫婉動人。那眼神,更是純淨得如同山澗清泉。但劉宏的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審視。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幅精心繪製的工筆畫,每一筆都恰到好處,卻唯獨缺少了活人應有的生氣。

他放下手中的白玉棋子,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聲音也放得輕柔:“起來吧。曹卿一片苦心,朕豈能不知?如此佳人,寄養深閨,豈非暴殄天物?”他目光在曹玉臉上流連片刻,帶著幾分“少年天子”應有的“驚豔”和“興趣”,對張讓吩咐道:“傳旨,封曹氏為美人,賜住…椒房殿西暖閣。”

美人!僅次於貴人的後宮位份!甫一入宮便得此封號,已是莫大恩寵!

曹節心中狂喜,臉上卻依舊是一副感恩戴德、老淚縱橫的模樣,連連叩首:“謝陛下隆恩!陛下天恩浩蕩!老奴…老奴肝腦塗地,難報萬一啊!”

曹玉也再次盈盈下拜,臉上笑容依舊,眼中適時地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和感激:“謝陛下恩典。”

“好了,曹卿也累了,先下去歇息吧。”劉宏揮了揮手,語氣隨意,“張讓,帶曹美人去椒房殿安頓。”

“喏!”張讓躬身應道,臉上笑容更盛,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曹節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張讓則引著曹玉,嫋嫋婷婷地離開了溫室殿。殿內,隻剩下劉宏和侍立在角落、如同影子般的史阿。

劉宏臉上那溫和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冰封萬裡的森寒。他端起案幾上一杯早已涼透的茶,卻冇有喝,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杯壁。

“都看見了?”劉宏的聲音平淡無波。

“回陛下,纖毫畢現。”史阿的聲音如同寒鐵摩擦。

“像什麼?”

“…”史阿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尋找最貼切的形容,“像…剛上好彩釉的陶俑。美則美矣,卻無魂。”

劉宏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陶俑?隻怕是淬了毒的匕首吧。曹節這條老狗,臨死前倒捨得下本錢。”他將茶杯重重頓在案幾上,茶水四濺。

“史阿。”

“屬下在!”

“椒房殿西暖閣,給朕佈下天羅地網!一隻蒼蠅飛進去,也得給朕查清它是公是母,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喏!”史阿眼中寒光一閃,“屬下親自帶‘影驛’最精銳的‘無影衛’入椒房殿輪值!陳大匠那邊,屬下已按陛下吩咐,請他為西暖閣特製了幾件‘小玩意兒’,今晚便能安裝妥當。”

劉宏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算計:“告訴陳墨,東西要‘貼心’,要讓她感覺‘賓至如歸’。另外…給朕盯死她!一舉一動,一顰一笑,見了誰,說了什麼話,甚至…夜裡做了什麼夢,夢話說了什麼,朕都要知道!”

“屬下明白!”史阿躬身,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退入殿角的陰影中,消失不見。

劉宏獨自坐在軟榻上,殿內燈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拿起那枚白玉棋子,在指尖緩緩轉動,目光幽深,彷彿穿透了重重宮闕,落在了椒房殿那座精緻華麗的牢籠裡。

“美人如玉…嗬。”一聲極低的冷笑,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帶著無儘的寒意。

椒房殿,西暖閣。

殿如其名,暖意融融。上好的銀霜炭在錯金螭獸銅爐裡靜靜燃燒,散發著鬆木的清香。鮫綃紗帳低垂,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絨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博古架上擺放著珍奇的玉器古玩,妝台上是鑲嵌著寶石的螺鈿鏡匣。一切都極儘奢華舒適。

曹玉靜靜地坐在梳妝檯前。兩名新撥來的宮女小心翼翼地替她卸下繁複的釵環。銅鏡中映出她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空洞的眼神,以及…卸去脂粉後,眉心處一絲若有若無的、極其淺淡的青色印記。

宮女的動作輕柔而恭敬,大氣也不敢出。這位新晉的美人,美則美矣,卻總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冰冷感覺,讓人不敢親近。

終於卸下所有釵環,宮女捧著溫水絲帕,恭敬道:“美人,奴婢伺候您淨麵。”

曹玉冇有反應,依舊如同木雕般坐著。

宮女等了一會兒,見無動靜,隻得壯著膽子,將溫熱的絲帕輕輕敷在她臉上。溫熱的觸感似乎讓她有了一絲反應。她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就在絲帕擦拭過她耳後脖頸處的肌膚時——

一直靜立在她身後陰影裡、如同隱形人般的史阿,那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瞳孔驟然收縮!

藉著宮女擦拭的動作和銅鏡微弱的反光,史阿清晰地看到,在曹玉後頸下方、靠近髮際線邊緣的細膩麵板之下,赫然有三點極其微小的、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的、極其細微的凸起!排列成一個極其詭異的、如同毒蠍尾刺般的倒三角形!

那不是痣!也不是疤痕!那是…某種極其微小的金屬物嵌入皮肉後留下的痕跡!

史阿的心臟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間竄遍全身!他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身影徹底融入黑暗。訊息,必須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陛下手中!

溫室殿後殿,一處極其隱秘、由陳墨親自設計改造的靜室。這裡冇有窗戶,牆壁是特製的夾層,填充了吸音的棉絮和細沙,隔絕一切外部聲響。室內隻點著一盞光線柔和的牛角燈。

劉宏隻穿著一件素白的深衣,赤足踏在冰涼的金磚上。他剛剛沐浴完畢,墨黑的長髮還帶著濕氣,隨意披散在肩頭。他摒退了所有侍從,獨自一人站在室內中央。

史阿如同幽靈般出現在他身後,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陛下,椒房殿急報!曹美人後頸髮際下,發現三處異常凸起,排列如蠍尾,疑似皮下嵌入異物!”

劉宏背對著史阿,身體紋絲未動,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指尖極其細微地蜷縮了一下。他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問:“看清了?”

“纖毫畢現!絕非天然!位置隱蔽,嵌入極深!”史阿語氣斬釘截鐵。

靜室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牛角燈芯燃燒發出的極其微弱的劈啪聲。

許久,劉宏緩緩轉過身。昏黃的燈光映照著他那張年輕卻異常沉靜的臉龐,水珠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滴落。他的眼神深不見底,如同寒潭,冇有絲毫驚怒,隻有一片冰冷的瞭然和一種獵人終於發現獵物致命弱點的銳利。

“更衣。”劉宏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陛下?”史阿微愕。

“擺駕椒房殿。”劉宏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新晉美人入宮,朕…豈能冷落佳人?”

史阿瞬間明白了陛下的意圖——打草驚蛇,引蛇出洞!他立刻躬身:“喏!屬下即刻安排‘無影衛’清道佈防!”

劉宏不再言語,走到衣架旁,拿起一件玄色繡金龍的常服。他一邊更衣,一邊走到靜室一角。那裡擺放著一張造型古樸的七絃琴。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尖並未撥動琴絃,而是在琴身側麵一個不起眼的、雕刻成鳳首形狀的旋鈕上,極其有韻律地、輕重不一地叩擊了七下。

叩擊聲在靜室內迴盪,帶著一種奇特的節奏。

片刻之後,靜室光滑如鏡的牆壁一角,無聲地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一個穿著深灰色短褐、揹著沉重木箱的身影,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正是陳墨!

“陛下。”陳墨躬身行禮,臉上帶著連夜趕工的疲憊,眼神卻銳利如昔。

“東西呢?”劉宏繫好腰間玉帶,頭也不回地問。

“帶來了。”陳墨解下背上的木箱,開啟。裡麵是一個隻有巴掌大小、通體由黃銅打造、造型古樸的蟾蜍。蟾蜍背部鑲嵌著一塊打磨得極其光滑的黑色水晶,腹部則有幾個細小的孔洞。

“此物名‘饕餮鑒’。”陳墨的聲音壓得極低,“腹內藏秘藥,遇鴆毒、鉤吻、烏頭等十七種劇毒之氣,蟾口所銜黑珠便會變色。若遇奇毒,水晶鏡麵亦會顯出異色紋路。隻需置於膳桌三尺之內,毒無所遁形。臣已反覆試過,萬無一失。”

劉宏拿起那隻冰冷的銅蟾蜍,指尖劃過蟾蜍口中那顆烏沉沉、毫不起眼的黑色石珠,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寒光。他將銅蟾蜍攏入袖中,對陳墨微微頷首:“辛苦。”

“為陛下分憂。”陳墨垂首,身影迅速隱入暗門之後,牆壁無聲合攏,彷彿從未開啟過。

劉宏整了整衣冠,玄色的龍袍襯得他身姿挺拔。他最後看了一眼銅鏡中那張年輕卻寫滿深沉算計的臉,轉身,大步走向靜室門口。史阿如同影子般緊隨其後。

“傳旨,”劉宏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宇中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今夜,於椒房殿西暖閣,與曹美人共進晚膳。”

椒房殿西暖閣,燈火通明,暖意燻人。精緻的紫檀木食案上,早已擺滿了禦膳房精心烹製的菜肴。金齏玉膾,翠釜駝峰,香氣四溢。一尊小巧玲瓏、造型別緻的青銅蟾蜍擺件,靜靜地蹲在食案一角,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毫不起眼。

曹玉已經換上了一身更為輕便的鵝黃色宮裝,依舊美得驚心動魄,臉上掛著那副溫婉柔順、如同麵具般的笑容,侍立在食案旁。隻是那笑容深處,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僵硬。

劉宏在史阿和張讓的簇擁下步入暖閣。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目光隨意地掃過食案,在案角那隻銅蟾蜍上停留了不足一瞬,便落在了曹玉身上。

“愛妃不必多禮,坐吧。”他聲音輕柔,走到主位坐下。

曹玉依言,在劉宏下首的錦墩上側身坐下,姿態優雅。宮女上前,為兩人佈菜斟酒。

劉宏似乎心情頗佳,隨意夾起一箸炙烤得金黃酥嫩的鹿肉,放入口中咀嚼,讚道:“禦廚的手藝,越發精進了。”他目光轉向曹玉,帶著幾分“少年天子”應有的“好奇”和“憐愛”:“愛妃也嚐嚐這道羊羹,最是溫補。朕看你身子似乎有些單薄。”

他說著,竟親自拿起湯匙,從那盅熱氣騰騰、奶白色的羊羹中舀起一小勺,作勢要遞給曹玉!

這個動作太過突然!也太過“親昵”!完全打破了帝王與妃嬪之間應有的距離!

曹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臉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間凝固了零點一秒!眼底深處那口古井,似乎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微微後縮了半分,似乎想要避開那遞到麵前的湯匙。

劉宏將這一切細微的變化儘收眼底,臉上笑意不變,手穩穩地停在空中,目光帶著一絲“疑惑”和“關切”:“愛妃?可是不合胃口?”

就在這微妙的對峙瞬間!

食案一角,那隻一直靜靜蹲伏的青銅蟾蜍,口中那顆烏沉沉的黑珠,毫無征兆地、極其迅速地由烏黑轉為一種妖異刺目的幽綠色!同時,蟾蜍背部那塊光滑的黑色水晶鏡麵上,驟然浮現出幾道如同蛛網般迅速蔓延開來的、猩紅色的詭異紋路!

“陛下小心!”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劉宏身後、目光從未離開過那隻銅蟾蜍的史阿,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他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帶著一股腥風,猛地撲向劉宏!

噗!

史阿的手掌後發先至,如同鐵鉗般狠狠撞在劉宏遞出湯匙的手腕上!

嘩啦!

盛著羊羹的玉盅連同湯匙被巨大的力量撞飛出去!滾燙的、奶白色的湯汁和碎玉,潑灑在鋪著厚厚波斯絨毯的地麵上!瞬間發出“嗤嗤”的輕響,一股極其細微、卻令人聞之慾嘔的甜腥焦糊氣味,隨著蒸騰的熱氣瀰漫開來!

暖閣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宮女太監全都嚇傻了,撲通撲通跪倒一地,抖如篩糠!

劉宏緩緩收回手,臉上那溫和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隻剩下冰封萬裡的森寒。他看也冇看地上冒著青煙的毒羹,冰冷的目光如同兩柄淬毒的匕首,緩緩抬起,直刺向僵坐在錦墩上、臉上笑容徹底碎裂、露出一瞬間難以置信驚駭的曹玉!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九幽寒冰,每一個字都帶著凍結靈魂的殺意:

“好一個…溫婉柔順的…曹美人!”

“好一盅…溫補的…羊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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