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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歸義輕騎逐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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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把草甸染成血色的時候,真正的狩獵開始了。

那不是戰場正麵——那裡,漢軍重騎正在重整陣列,弩手在更換箭囊,刀盾手在修補車陣。真正的狩獵在戰場兩翼,在那片被馬蹄踏爛、被鮮血浸透的廣闊原野上,在那支潰不成軍、隻顧逃命的鮮卑敗兵身後。

烏桓大人丘力居勒住了戰馬。

他今年四十七歲,臉上有著草原風沙刻下的深紋,左耳掛著三枚銅環——那是他年輕時親手割下三個鮮卑百夫長的耳朵製成的戰利品。此刻,他胯下的棗紅馬正不安地刨著蹄子,馬鼻噴出的白氣混著血腥味,在傍晚的冷空氣中凝成薄霧。

“大人,”副手骨碌台策馬靠近,這是個三十出頭的壯漢,臉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斥候回報,東北方向有大約八百騎鮮卑潰兵,正往白狼河方向逃。帶隊的是個千夫長,旗號是…慕容部的狼頭旗。”

“慕容部。”丘力居重複了一遍,聲音沙啞得像磨刀石摩擦,“檀石槐母親出身的部落。當年就是這個部族,逼著我們烏桓人交出最好的草場,獻上最肥的牛羊。”

他的右手緩緩摸向腰間——那裡掛著的不是彎刀,而是一柄漢軍製式的環首刀。刀鞘是牛皮製,但刀柄纏繩的方式卻是烏桓傳統手法。這是三個月前,曹操在許昌親自賜予他的,當時那位武平侯拍著他的肩膀說:“丘力居大人,從此你我便是一家人。漢家的刀,斬胡虜的頭。”

一家人。

丘力居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還是嘲。他當然知道漢人這話裡有幾分真——若不是鮮卑勢大,若不是漢軍北伐勢不可擋,他這烏桓大人又豈會帶著三千部族騎兵“歸義”?說到底,不過是草原上弱肉強食的另一種形式罷了。

但,那又如何?

至少現在,他腰間掛的是漢家將軍親賜的刀,身後三千騎吃的是漢軍糧草,身上披的是漢軍鐵匠打造的半身鐵甲。而前方逃命的,是曾經欺壓烏桓數十年的鮮卑人。

這就夠了。

“骨碌台,”丘力居開口,“你帶一千騎,從左側迂迴,截斷他們逃往白狼河的路。記住,不要硬拚,用箭雨驅趕,把他們逼向我這邊。”

“大人要親自衝陣?”骨碌台眼中閃過興奮的光。

“不。”丘力居搖頭,手指向遠處一片隆起的丘陵,“看到那片坡地了嗎?太陽馬上落山,他們逃到那裡時,正好是背光。我要在那裡,用慕容部千夫長的頭,祭我父親、我兄長、還有三年前死在慕容部突襲中的三百烏桓兒郎。”

骨碌台肅然,右拳捶胸:“遵命!”

他調轉馬頭,開始呼喝著點兵。烏桓騎兵們迅速分成兩股——這些人雖然歸附漢軍,但依然保持著草原騎兵的組織方式:以百人為單位,每個百人隊由一名“百騎長”統領,百騎長下麵是十名“十騎長”。命令傳達極快,不過半刻鐘,一千騎已如離弦之箭般向北奔去。

丘力居看著他們遠去的煙塵,緩緩拔出那柄環首刀。

刀身在夕陽下泛著青冷的光。漢人的鍛造技術確實精湛,這刀的鋼口比他以前用過的任何一柄彎刀都要好,刀背厚實,刀刃卻薄如紙,揮砍時幾乎冇有阻力。他試過一次,一刀斬斷三根拇指粗的皮繩,刃口絲毫不卷。

好刀。

就該飲仇敵的血。

“剩下的兄弟,”丘力居舉刀高呼,“跟著我!記住草原的規矩——誰殺的,戰利品歸誰!但那個慕容部的千夫長,我要活的!”

“嗚——嗬!”

兩千烏桓騎兵齊聲應和,聲浪在原野上迴盪。他們大多還穿著烏桓傳統的皮甲,外罩漢軍配發的半身鐵胸甲,手中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門:有烏桓彎刀,有漢軍環首刀,有從鮮卑人那裡搶來的長矛,甚至還有人拿著鑲鐵頭的骨朵。

但他們的馬術,是草原上最頂尖的。

不用丘力居再多說,兩千騎已經自動分成二十個百人隊,呈扇形展開。這不是漢軍那種嚴整的陣列,而是草原狼群捕獵時的陣型——鬆散,卻可以隨時聚攏;看似雜亂,卻暗含包圍與驅趕的殺機。

丘力居一馬當先。

棗紅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殺意,四蹄翻飛,速度越來越快。風吹在臉上,帶著血腥和草屑,丘力居眯起眼睛,目光死死鎖住前方三裡外那支正在逃竄的鮮卑潰兵。

他認出了那麵狼頭旗。

慕容部的旗幟,黑底,白狼頭,狼眼用硃砂染紅——據說這樣可以在戰場上震懾敵人。三年前,就是這麵旗,出現在烏桓部落的草場上,然後便是燒殺搶掠。

那天,丘力居正在五十裡外與另一個烏桓部落談判聯盟。等他趕回來時,看到的隻有燒成白地的帳篷、被割喉的牛羊、以及三百多具族人的屍體。其中就有他十七歲的長子,那孩子胸口插著三支箭,手中還握著一柄折斷的矛。

從那天起,丘力居就發誓,要殺儘慕容部所有能拿刀的男人。

而現在,機會來了。

慕容那羅覺得自己的肺快要炸開了。

他伏在馬背上,右手死死抓著韁繩,左手按著左肋——那裡中了一箭,雖然箭頭已經被掰斷,但箭桿還留在肉裡,每一下顛簸都帶來鑽心的疼。鮮血已經浸透了皮甲,順著馬鞍往下淌,滴在戰馬汗濕的鬃毛上。

“千夫長!烏桓狗追來了!”身旁一名親衛嘶聲喊道,聲音裡滿是恐懼。

慕容那羅咬牙回頭。

夕陽的餘暉中,他看到了那片揚起的煙塵。煙塵前方,是密密麻麻的騎兵,看裝束和騎姿就知道是烏桓人。人數至少兩千,而且分成了兩股,一股正從左側迂迴,顯然是想要包抄。

“加快速度!”他吼道,聲音因疼痛而嘶啞,“到了白狼河就有接應!堅持住!”

但這話他自己都不太信。

白狼河離這裡還有三十裡,以現在這支潰兵的狀態,能不能跑到都是問題。八百騎?出發時確實是八百,但一路潰逃,掉隊的、馬匹累倒的、傷重落馬的,現在還能跟上的恐怕不到五百。而且人人帶傷,馬匹也到了極限。

更糟糕的是,士氣已經崩了。

慕容那羅能感覺到,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散亂,不時傳來有人墜馬的悶響和短促的慘叫。冇有人去救——也救不了。停下來就是死,草原的生存法則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儘致:你隻能向前跑,用儘一切力氣跑,把同伴的屍體甩在身後,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千夫長!左側!左側也有烏桓狗!”

又一聲驚呼。

慕容那羅扭頭向左,果然看到另一股煙塵正從那個方向壓過來,速度極快,顯然是想要截斷他們通往白狼河的路。他心中一沉——烏桓人這是要包餃子。

“轉向!往西北!”他當機立斷,“不去白狼河了,進黑石丘陵!那裡地形複雜,馬跑不快,我們有機會甩掉他們!”

命令傳出,潰逃的隊伍開始偏轉方向。

但這一轉,問題就來了——西北方向是上坡,馬匹體力消耗更大。而且黑石丘陵雖然地形複雜利於躲藏,但也意味著一旦被堵在裡麵,就是死路一條。

可慕容那羅冇得選。

進丘陵,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繼續往白狼河跑,肯定會在開闊地被烏桓人圍殲。

他狠狠抽打戰馬,那匹草原馬已經口吐白沫,但還是拚儘最後力氣加速。慕容那羅能感覺到馬匹的顫抖,知道它撐不了多久了。但他不能換馬——他的備用馬早在突圍時就中了弩箭倒下,現在這匹要是完了,他就隻能靠兩條腿跑。

而兩條腿,在草原上等於死亡。

“快!快!”他不停地嘶吼,既是對部下,也是對自己。

身後,烏桓人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慕容那羅甚至能聽到他們呼喝的號子,那是烏桓人追獵時的傳統調子,低沉,有節奏,像是死神的鼓點。他曾在追殺烏桓潰兵時聽過這種調子,當時覺得暢快淋漓。現在輪到自己被追,才明白這聲音有多可怕。

“嗖!”

一支箭從他頭頂飛過,紮在前麵一名騎兵的後背上。那人慘叫一聲,從馬背上栽倒,瞬間就被後麵的馬蹄淹冇。

烏桓人進入射程了。

慕容那羅咬牙,反手從馬鞍旁摘下角弓。他左肋有傷,開不了滿弓,但至少還能還擊。他搭箭,回頭,在顛簸的馬背上瞄準追得最近的一個烏桓騎兵——

“嗖!”

箭矢飛出,偏了,擦著那人的肩膀飛過。而對方的還擊立刻來了,三支箭呈品字形射來!慕容那羅猛伏身,兩支箭從頭盔上擦過,第三支釘在他戰馬的臀部!

“嘶聿聿——!”

戰馬慘嘶,人立而起!慕容那羅差點被甩下去,他死死抱住馬頸,雙腿夾緊馬腹。馬匹受驚,開始不受控製地亂竄,速度反而慢了下來。

完了。

這個念頭剛升起,他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用的是字正腔圓的鮮卑語:

“慕容那羅!三年前你在烏桓草場殺我族人的時候,可想過今天?”

慕容那羅猛地回頭。

夕陽的逆光中,他看到一個烏桓騎士正從側後方追上來。那人年紀不小,臉上佈滿風霜的痕跡,左耳掛著三枚銅環,手中的刀不是烏桓彎刀,而是漢人的環首刀。

刀身映著血色的夕陽,像是在燃燒。

“丘力居…”慕容那羅認出了對方。草原上的大人物,彼此就算冇見過,也聽說過特征。三枚耳環,那是丘力居的標誌。

“記得就好。”丘力居的馬已經追平,兩馬相距不過十步,“下馬受縛,我給你個痛快。否則,我會把你綁在馬後,拖回部落,讓所有族人一人割你一刀。”

“做夢!”慕容那羅怒吼,拔出彎刀。

他知道自己今日難逃一死,但草原貴族的尊嚴,讓他不能束手就擒。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就像他父親教導的那樣。

“那就死吧。”

丘力居一夾馬腹,棗紅馬猛然加速!十步距離瞬間縮短,環首刀劃出一道青光,直劈慕容那羅脖頸!

“當!”

慕容那羅舉刀格擋,雙刀碰撞,火花四濺!他左肋傷口崩裂,劇痛讓他眼前一黑,但求生本能還是讓他做出了反擊——彎刀順著環首刀刀身下滑,削向丘力居持刀的手腕!

丘力居手腕一轉,刀身豎起,“鐺”的一聲擋住這一削。同時左手探出,竟然直接抓住了慕容那羅的刀背!

“撒手!”

丘力居暴喝,右手環首刀順勢橫斬!慕容那羅想要抽刀後退,但刀被抓住,抽不出來!眼看環首刀就要斬中腰腹,他不得已,隻得鬆手棄刀,整個人向後仰倒,幾乎是貼著馬背躲過了這一斬!

彎刀落入丘力居手中。

“好刀。”丘力居掂了掂那柄鑲嵌著寶石的彎刀,隨手扔給身後跟上來的親衛,“賞你了。”

然後他看向趴在馬背上喘息的慕容那羅,眼神冰冷。

“最後的機會,下馬。”

慕容那羅緩緩直起身。他臉色慘白,左肋的傷口不斷湧出血,染紅了整個左半身。但他還是笑了,笑容猙獰:“丘力居,你以為投靠漢人就能有好下場?漢人有句話,叫狡兔死,走狗烹。等鮮卑敗了,下一個就是你們烏桓!”

“或許吧。”丘力居淡淡道,“但至少今天,我能看著你死。”

他舉起了環首刀。

但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一支響箭尖嘯著從左側射來,擦著丘力居的戰馬前蹄釘在地上!箭尾的骨哨在空中發出淒厲的鳴叫,這是草原上通用的警告訊號:有敵情,而且是緊急敵情!

丘力居猛地勒馬,環首刀停在半空。

他循聲望去,隻見左側那片丘陵的坡頂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支騎兵。人數不多,大概三百左右,但裝備精良,清一色的鐵甲,手中持的不是草原角弓,而是漢軍製式的強弩!

更關鍵的是,他們打著的旗幟——

是黑色的,上麵繡著一隻展翅的金雕。

“金雕旗…”丘力居瞳孔一縮,“拓跋部的王庭衛隊?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拓跋部,鮮卑諸部中實力僅次於慕容部的大部族。但按照戰前情報,拓跋部主力應該在西線與漢軍對峙,怎麼會出現在東線戰場側後方的丘陵地帶?

而且,看他們的樣子,不像是潰兵——陣型整齊,甲冑完備,甚至還有馱馬拖著輜重。這分明是一支執行特殊任務的精銳小隊。

“大人,”骨碌台從右側策馬奔來,臉上帶著急色,“我們被包圍了!右側也出現了一支拓跋騎兵,大約兩百騎,堵住了退路!”

丘力居心中一驚,迅速環顧四周。

果然,右側的草甸上,另一股煙塵正在逼近。雖然人數不多,但正好卡在他與主力漢軍之間的位置。而正前方,慕容那羅的潰兵已經趁這個機會逃出了一裡多遠,正在拚命往黑石丘陵裡鑽。

前有潰兵逃入複雜地形,左右有不明數量的拓跋精銳,後有…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天色漸暗,已經看不清漢軍主力的旗幟了。距離至少十裡,而且中間隔著剛纔的戰場,到處都是屍體和廢棄的兵器,馬匹很難全速通過。

中計了。

這個念頭如冰水澆頭,讓丘力居瞬間清醒。

慕容那羅的潰逃是誘餌,拓跋部的精銳早就埋伏在這裡,等的就是他這支歸義胡騎脫離漢軍主力,深入追擊的時刻。然後左右包抄,斷他後路,把他這兩千騎吃掉!

好算計。

“結圓陣!”丘力居當機立斷,環首刀指向左側坡頂那支拓跋騎兵,“弓手上馬!準備接敵!”

命令傳下,烏桓騎兵們迅速動作。他們或許在紀律上不如漢軍,但在草原生存的本能上,個個都是好手。不到百息時間,兩千騎已經結成三個同心圓陣——最外圈是持矛的輕騎,中間是持弓的射手,最內圈是丘力居的親衛和傷兵。

而這時,坡頂上的拓跋騎兵也開始動了。

他們冇有衝鋒,而是緩緩下山,保持陣型。三百騎排成三排,每排百騎,前後間隔二十步。最前排的騎士平端著強弩,第二排正在上弦,第三排則是持矛的重騎。

標準的漢軍戰術。

丘力居心中一沉——這些拓跋部的人,不僅裝備漢軍武器,連戰術都學去了。看來鮮卑內部,也有人在暗中與漢地接觸,獲取技術和訓練。

“骨碌台,”他低聲對副手說,“你帶五百騎,衝擊右側那支敵軍。不求全殲,隻求開啟缺口,我們往主力方向撤。”

“那左側這些…”

“我來對付。”丘力居握緊環首刀,“漢人有句話,擒賊先擒王。看到坡頂那個金甲將領了嗎?那是拓跋部的王子拓跋宏。殺了他,這群拓跋騎兵自亂。”

骨碌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在坡頂騎兵陣型的中央,有一個身穿金色劄甲、頭盔上插著三根鵰翎的將領。那人正舉著單筒望遠鏡觀察這邊,身邊圍著十餘名親衛。

“大人小心。”骨碌台不再多言,點齊五百騎,一聲呼喝,朝著右側殺去。

而丘力居,則緩緩舉起環首刀,刀尖直指坡頂的金甲將領。

“烏桓的勇士們!”他的聲音在暮色中迴盪,“三年前,鮮卑人燒我們的帳篷,殺我們的親人!今天,漢人給了我們報仇的機會,給了我們精良的刀甲!現在,又有一群鮮卑狗攔在我們麵前——”

他深吸一口氣,暴喝如雷:

“你們說,該怎麼辦?!”

“殺——!”

兩千烏桓騎兵齊聲怒吼,聲浪震得草葉顫抖!

“那就跟我殺!”丘力居一馬當先,棗紅馬如離弦之箭般衝出!他身後,一千五百騎烏桓騎兵緊隨其後,馬蹄踏地的轟鳴聲彙成一片,像是草原深處傳來的雷聲!

坡頂上,拓跋宏放下瞭望遠鏡。

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臉上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冷峻。他是拓跋部首領的第三子,三個月前被秘密派往幽州,化裝成商隊,用皮毛和藥材從漢地走私商人手中換取了三百套漢軍製式裝備,還重金聘請了一個漢軍逃兵做教官。

他的任務很簡單:在主力決戰時,潛伏在戰場側翼,伺機襲擊漢軍的歸義胡騎。如果能吃掉烏桓、匈奴這些歸附部落的騎兵,不僅能削弱漢軍力量,還能震懾其他蠢蠢欲動的部落。

而現在,機會來了。

“弩手,”拓跋宏淡淡開口,“五十步齊射。重騎,弩射完後正麵衝鋒。記住,不要追太深,擊潰即可。”

“王子,”身旁一名老將低聲道,“那個丘力居是烏桓名將,曾一人獨戰三個鮮卑百夫長而不敗。要不要先集中兵力殺他?”

“名將?”拓跋宏冷笑,“那是在草原上。在漢軍的弩陣麵前,什麼名將都是土雞瓦狗。執行命令。”

“諾。”

命令傳下,坡上的拓跋騎兵開始調整。前排弩手已經進入射程,正在瞄準。後排重騎的馬槊已經平端,隻等弩射過後便衝鋒。

而丘力居的烏桓騎兵,已經衝到了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拓跋宏舉起了右手。

五十步。

“放!”

“嘣!”

三百張強弩同時擊發的聲音,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弩箭不是拋射,而是平射。五十步的距離,弩箭的威力足以貫穿皮甲甚至薄鐵甲。衝在最前排的烏桓騎兵瞬間倒下數十騎,人馬悲鳴混成一片。

但烏桓人冇有停。

他們甚至冇有減速——草原騎兵接敵時的第一波箭雨,向來是用人命來扛的。隻要能衝進敵陣,隻要能讓弓箭手來不及射出第二箭,勝利就還有希望。

“舉盾!”丘力居狂吼。

烏桓騎兵們紛紛舉起左臂——那裡綁著小圓盾,是烏桓傳統裝備,用硬木蒙牛皮製成,平時掛在馬鞍旁,戰時綁在手臂上。雖然擋不住強弩直射,但至少能防流矢。

“嗖嗖嗖…”

第二波箭雨來了。這次是拓跋騎兵中的弓手拋射,箭矢如蝗群般從天空墜落。不斷有烏桓騎兵中箭落馬,但衝鋒的洪流依然在向前!

四十步。

丘力居已經能看清拓跋宏的臉。那年輕人正冷冷地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蔑視,像是在看一隻撲火的飛蛾。

三十步。

“重騎——衝鋒!”拓跋宏終於下令。

坡頂,一百名拓跋重騎開始下山。他們披著從漢地走私來的劄甲,手持仿製的馬槊,雖然裝備不如曹昂的重騎精良,但在草原上已經是碾壓級彆的存在。

尤其是下坡衝鋒,勢能加持下,衝擊力倍增。

丘力居瞳孔驟縮。

他知道,如果讓這支重騎衝起來,自己這一千五百騎輕甲騎兵絕對擋不住。一旦被衝散陣型,接下來就是單方麵的屠殺。

必須在他們完成加速前,打亂他們的節奏。

怎麼打?

他的目光飛速掃過戰場,最後落在了拓跋重騎衝鋒路徑左側的一片亂石灘——那裡地麵不平,佈滿碎石,戰馬衝鋒時必須減速,否則容易崴腳。

“左轉!衝亂石灘!”丘力居當機立斷,猛地一拉韁繩。

棗紅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硬生生在疾馳中轉向!它不愧是丘力居培養了十年的寶馬,這一轉既急又穩,幾乎是貼著地麵劃了道弧線。

身後的烏桓騎兵也紛紛轉向。草原騎兵的馬術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上千騎在高速衝鋒中集體左轉,雖然有些混亂,但大體上保持了陣型。

而拓跋重騎就尷尬了。

他們是從坡上往下衝,速度已經起來,想要急轉彎幾乎不可能。帶隊的那名拓跋千夫長臉色大變,想要勒馬,但下坡的慣性讓戰馬根本停不下來!

“轟!”

第一排重騎衝進了亂石灘。

碎石飛濺,戰馬嘶鳴。好幾匹戰馬前蹄踩進石縫,馬腿“哢嚓”折斷,背上的騎士被甩飛出去!更糟的是,後麵的重騎收不住速度,撞上了前麵的倒地人馬,頓時人仰馬翻!

衝鋒陣型瞬間亂了。

“就是現在!”丘力居眼中精光爆射,“回頭!殺!”

剛剛完成左轉的烏桓騎兵,又來了個急轉彎,重新殺向陷入混亂的拓跋重騎!這一次,他們是側擊——從重騎陣列的側麵衝進去,彎刀砍向那些因摔倒而失去防護的騎士,長矛刺向戰馬未被甲冑覆蓋的腹部!

屠殺。

真正的屠殺。

重騎一旦失去速度和陣型,就成了一堆鐵罐頭。烏桓騎兵如同狼群般圍著他們撕咬,不斷有拓跋重騎被拖下馬,被彎刀割喉,被馬蹄踏碎。

坡頂上,拓跋宏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冇想到丘力居會用這種近乎自殺的急轉彎戰術,更冇想到那片亂石灘會成為重騎的墳墓。現在他的一百重騎已經摺損過半,剩下的也被烏桓人纏住,脫身不得。

而烏桓人的主力,已經衝到了坡下四十步。

“弩手!自由射擊!弓手,拋射掩護!”拓跋宏咬牙,“親衛隊,隨我後撤!”

他做出了最理智也最恥辱的決定——撤退。

雖然還有兩百多弩手和弓手,雖然地形占優,但他不敢賭。丘力居的凶悍超出了他的預計,而且天色越來越暗,一旦被烏桓騎兵纏住,等漢軍主力反應過來,他就走不了了。

“王子!那這些兄弟——”老將指著坡下正在苦戰的重騎殘部。

“顧不上了。”拓跋宏已經調轉馬頭,“執行命令!”

他帶著五十名親衛,頭也不回地朝丘陵深處奔去。而剩下的拓跋弩手和弓手,在象征性地射了幾輪箭後,也開始且戰且退。

丘力居冇有追。

他砍翻最後一個還在抵抗的拓跋重騎,環首刀上的血已經凝成了黑色。然後他抬起頭,望向拓跋宏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懦夫。”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追的時候。右側,骨碌台正帶著五百騎與另一支拓跋騎兵激戰,雖然人數占優,但拓跋騎兵裝備更好,一時半會分不出勝負。而更遠處,慕容那羅的潰兵已經逃進了黑石丘陵,再不追就真追不上了。

“骨碌台那邊怎麼樣?”他問剛剛趕來的斥候。

“回大人,骨碌台百騎長已經擊潰敵軍,斬首百餘,餘者潰逃。我軍傷亡約兩百。”

還算能接受。

丘力居點頭,然後做出了決定:“你帶五百騎去接應骨碌台,打掃戰場,收集箭矢和完好的裝備。剩下的,跟我進黑石丘陵——慕容那羅必須死。”

“大人,天快黑了,進丘陵危險…”

“那就點起火把。”丘力居打斷他,“鮮卑人能在夜裡視物,我們烏桓人也能。告訴兄弟們,抓到慕容那羅的,賞漢軍精鋼刀十柄,絹帛百匹,鹽巴五百斤!”

重賞之下,士氣頓時高漲。

很快,一千烏桓騎兵點起了鬆脂火把,火光在暮色中連成一條長龍,朝著黑石丘陵的方向蜿蜒而去。

丘力居一馬當先,手中的環首刀在火光映照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而在他前方那片黑暗的丘陵深處,慕容那羅正靠在一塊巨石後喘息。他撕下衣襟,咬牙拔出左肋的斷箭,鮮血頓時噴湧。他急忙用布條死死按住,又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皮囊,倒出些黑色藥粉撒在傷口上——這是慕容部巫醫配製的止血藥,效果極好,但疼痛也極烈。

藥粉接觸傷口的瞬間,慕容那羅整張臉都扭曲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硬是冇哼一聲。

“千夫長,”一名親衛低聲道,“追兵點起火把了,正在進山。我們怎麼辦?”

慕容那羅透過石縫往外看。

果然,山腳下火光連綿,至少有上千騎。而且看火把移動的軌跡,是呈扇形散開,顯然是要搜山。

逃不掉了。

他心中一片冰冷。身上有傷,馬也廢了,這黑石丘陵雖然地形複雜,但烏桓人也是草原部族,對山地搜尋同樣在行。被找到隻是時間問題。

“你們走吧。”慕容那羅突然說。

“千夫長?!”

“分開走,或許還能有人活下來。”慕容那羅從懷中掏出一塊羊皮,塞給那名親衛,“把這個帶回部落,交給我父親。告訴他,慕容那羅冇有丟部落的臉,是戰死的。”

羊皮上是用血寫的一行字,內容隻有慕容部高層能看懂。

親衛還想說什麼,但看到慕容那羅決絕的眼神,最終隻是重重點頭,然後帶著剩下的幾十名潰兵,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丘陵的陰影中。

慕容那羅靠在巨石上,緩緩拔出腰間的備用短刀。

刀很普通,是草原鐵匠打的,刃口已經有了缺口。但他握得很緊。

火光越來越近。

他甚至能聽到烏桓人的呼喝聲,聽到馬蹄踏在碎石上的脆響,聽到鬆脂火把燃燒時的劈啪聲。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沙啞的聲音:

“慕容那羅,我知道你在這裡。出來吧,像個草原貴族一樣,死得有尊嚴些。”

丘力居。

慕容那羅笑了。

他撐著巨石站起來,左手按著傷口,右手握緊短刀,一步步走出藏身的陰影。

火光中,他看到丘力居正騎在棗紅馬上,環首刀橫在膝前。周圍的烏桓騎兵舉著火把,形成一個半圓,把他圍在中間。

“就你一個?”丘力居挑眉。

“就我一個。”慕容那羅說,“來吧,讓我看看烏桓大人的刀,夠不夠快。”

丘力居翻身下馬。

他把環首刀插在地上,然後從腰間解下那柄繳獲的慕容部彎刀——鑲嵌寶石的那柄。

“用你自己的刀殺你,”丘力居說,“算是給你最後的體麵。”

慕容那羅看著那柄彎刀,那是他十八歲生日時,父親親手所賜。刀柄上的寶石,是他第一次獨自獵殺雪狼後鑲嵌上去的。

“好。”

他擺出了草原刀術的起手式。

丘力居也擺出同樣的姿勢。

火把的光在兩人臉上跳動,周圍的烏桓騎兵屏住了呼吸。

風吹過丘陵,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亡魂在哭泣。

然後,兩人同時動了。

刀光,在夜色中閃了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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