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山以北四十裡,那片被當地人稱作“鷹喙原”的廣闊草甸,此刻正被數以萬計的馬蹄踏得震顫不已。
地麵在呻吟。
那是鮮卑鐵騎衝鋒時獨有的節奏——三萬騎兵分作五個波次,每個波次間隔百步,呈扇形展開。最前方是輕甲弓騎,他們伏在馬背上,手中的角弓已搭箭在弦;中軍是披著皮甲與少量鐵片的重騎,手持長矛與彎刀;最後方纔是和連的王庭精銳,那些騎士穿著從漢地擄掠或交易來的劄甲碎片拚湊的甲冑,在初升的陽光下反射著斑駁的光。
衝鋒從三裡外開始。
起初是緩步,馬蹄聲沉悶如遠雷。一裡後轉為小跑,大地開始規律地顫動。半裡時,鮮卑人發出了衝鋒的呼號——那不是整齊的呐喊,而是成千上萬人從喉間迸發出的、混雜著草原方言與血腥**的嘶吼,像是狼群在月夜下的長嚎被放大了百倍。
“嗚——嗬——”
聲浪撲麵而來。
漢軍車陣前沿,一些年輕弩手的額頭滲出了冷汗。他們緊握著弩臂的手指關節發白,有人不自覺地吞嚥著口水。這是他們中許多人第一次麵對如此規模的騎兵衝鋒——那不僅僅是軍隊,更像是一股移動的、有生命的黑色洪流,正以摧毀一切的氣勢漫過原野。
“穩住!”
百人將的吼聲在陣前迴盪。這些軍官大多是講武堂出身,或是曆經黃巾、平叛之戰的老兵。他們站在弩陣最前方,背對著洶湧而來的敵騎,麵朝自己的士卒,聲音沉穩得可怕:“記住操典!記住訓練!爾等手中乃天下至利之器,五十步內可貫三重劄甲!”
車陣中央的指揮高台上,段熲按劍而立。
老將的臉上看不出表情,隻有那雙眼睛銳利如鷹。他望著越來越近的鮮卑騎兵,心中卻在飛速計算:第一波輕騎約五千,會在百五十步時拋射箭雨,目的是擾亂陣型。第二波重騎纔是真正的衝擊力量…
“大將軍。”副將低聲提醒,“已入二百步。”
段熲抬起右手。
整個車陣瞬間安靜下來——不是寂靜,而是一種繃緊到極致的、蓄勢待發的肅殺。弩手們將腳踏入弩臂前端的鐵環,雙手握住弩弦,腰背同時發力。
“咯吱——咯吱——”
五千張腰張弩同時上弦的聲音彙成一片,像是巨獸在磨牙。
一百八十步。
鮮卑輕騎已經能夠看清漢軍車陣的細節——那些首尾相連的武剛車構成了一道木質城牆,車與車之間留有弩窗,車頂上似乎還有可活動的擋板。這和他們以往劫掠的邊郡塢堡完全不同,更像是一個…渾身是刺的鋼鐵刺蝟。
但這並冇有讓衝鋒停止。草原的生存法則很簡單:要麼沖垮敵人,要麼死在衝鋒的路上。減速意味著成為身後同伴的絆腳石,猶豫意味著被千夫長用馬鞭抽爛脊背。
“放箭!”
鮮卑千夫長們嘶吼著,第一波輕騎在疾馳中張弓仰射。五千支箭矢劃著拋物線升空,在最高點稍作停頓,然後如蝗群般朝著漢軍車陣墜落。
“舉盾!”
車陣中響起此起彼伏的號令。武剛車的頂棚“哢哢”地翻起擋板,車後的弩手們矮身躲入車體掩護,而車陣間隙處的刀盾手則高舉大盾——那是陳墨工坊特製的複合盾,木胎蒙牛皮,外鑲鐵片,呈弧形可卸力。
“哆哆哆哆…”
箭雨落下,大部分釘在車體與盾牌上,少部分落入陣中,引發幾聲悶哼和壓抑的慘叫。鮮卑人的箭矢製作粗糙,除非命中麵門咽喉,很難穿透漢軍的防護。
但這輪拋射本就不是為了造成大量殺傷。
它的真正目的,此刻正在顯現——箭雨掩護下,鮮卑輕騎已衝至一百二十步內。他們開始向兩側分流,露出後方真正的殺招:第二波重騎已加速到極致,那些披著雜色甲冑的騎士將長矛平端,馬刀出鞘,準備用血肉之軀撞開車陣!
“就是現在。”
段熲的右手猛然揮下。
高台上的令旗手同時揮舞起紅色旗幟,戰鼓聲從緩慢的“咚…咚…”驟然轉為急促的“咚咚咚咚咚!”
弩陣中,五千名弩手同時從車體後站起,踏弩上弦的動作整齊劃一。他們不是簡單的站立——而是左腳前踏,右腳後蹬,腰背挺直如弓,將弩臂前端的望山對準了洶湧而來的騎兵洪流。
“第一排——放!”
百人將的吼聲撕破空氣。
“嘣!”
不是一聲,而是一片。那是弩弦釋放時產生的、低沉而恐怖的震顫音,像是無數張硬弓在同一瞬間被拉到極限然後崩開。這聲音甚至短暫壓過了馬蹄的轟鳴。
下一刻,五千支弩箭離弦而出。
那不是拋射,而是平射。腰張弩在百步內的平射,箭道幾乎筆直。陳墨改良過的三棱鐵鏃在飛出弩膛的瞬間就開始旋轉,空氣被撕裂的尖嘯聲彙成一片死亡的風暴。
鮮卑騎兵看到了那片飛來的黑雲。
有人試圖伏低,有人下意識地舉盾——但草原騎兵的小圓盾如何擋得住專為破甲而生的弩箭?五十步的距離,強弩的動能足以貫穿三重皮甲再加血肉之軀。
“噗噗噗噗…”
那不是金屬碰撞聲,而是鐵器入肉的悶響。第一排衝鋒的鮮卑重騎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最前排的數百騎連人帶馬同時栽倒!弩箭穿透皮甲,貫穿胸膛,有的甚至射穿人體後餘勢不減,又紮進第二騎的馬頸或騎手大腿。
戰馬的悲鳴與人的慘叫瞬間爆發。
但衝鋒冇有停止——也停不下來。後排的騎兵要麼從倒地的同伴身上躍過,要麼被絆倒後又被更後排的踩踏。混亂如同漣漪般在衝鋒陣型中擴散,但鮮卑人太多了,多到前仆後繼,多到用人命填也要填平這百步距離。
“第二排——放!”
漢軍弩陣中,第一排弩手射完後立刻蹲下,從腰間箭囊取出新的弩箭,腳踏弩臂再次上弦。而他們身後的第二排弩手已經站起,弩臂前端的望山穩穩指向那些剛剛越過第一輪死亡線的騎兵。
“嘣!”
又是一片弦震。
這次距離更近,七十步。弩箭的貫穿力更強,許多箭矢直接射穿了前排人馬,又帶倒後排。鮮卑重騎的衝鋒勢頭明顯一滯——不是他們想停,而是前方堆積的人馬屍體已經形成了一道道障礙,戰馬本能地想要繞開或躍過,這打亂了整齊的衝鋒陣型。
“第三排——放!”
漢軍有三排弩手。
這是段熲與講武堂教官們反覆推演後定下的戰術。每排五千弩,三排輪射,理論上可以在敵軍衝至車陣前完成三輪齊射。而每輪齊射之間,間隔不超過十五息——這是訓練了整整兩年的成果,是無數次枯燥的“上弦-瞄準-發射”練就的肌肉記憶。
第三輪弩箭射出時,鮮卑前鋒已衝至五十步內。
這個距離上,弩箭的威力達到了恐怖的程度。一支弩箭直接射穿了一名鮮卑百夫長的鐵片護心鏡,將他從馬背上帶飛出去,釘在了身後同伴的馬頭上。另一支箭射中戰馬前胸,那匹雄健的草原馬前蹄一軟向前跪倒,背上的騎士被甩出十餘步遠,還未爬起就被後續的馬蹄踏成肉泥。
“嗚——!”
鮮卑人的衝鋒號角變了調子,從高亢轉為淒厲。那是衝鋒受阻的訊號,是命令後續部隊從兩翼包抄的指令。但段熲等的就是這個。
“傳令左右翼。”段熲的聲音依然平靜,“弩窗準備,射殺側翼之敵。”
命令通過旗語迅速傳達。
直到此刻,鮮卑人才真正看清漢軍車陣的可怕之處——那些首尾相連的武剛車,並非簡單的障礙物。每輛車的側板都有可開合的弩窗,平時緊閉,戰時推開就是射擊孔。而車頂的活動擋板下,竟然也藏著弩手!
當鮮卑輕騎試圖從兩側迂迴時,迎接他們的是來自車體側麵的交叉火力。
“嘣!嘣!嘣!”
側射的弩箭不如正麵齊射那般密集,但更加致命——騎兵的側麵防護最弱,弩箭往往能從肋骨間隙射入,直穿內臟。試圖繞行的輕騎成片倒下,屍體和受驚的戰馬反而成了後續部隊的障礙。
車陣中央,曹操登上了第二層指揮台。
這位武平侯此刻冇有披甲,隻著一身深色戰袍,右手按著劍柄,左手舉著一支單筒望遠鏡——這是陳墨實驗室的最新成果,用打磨過的水晶片製成,雖視野狹窄且邊緣扭曲,但足以看清三裡內的細節。
“鮮卑中軍未動。”曹操放下望遠鏡,對身旁的傳令兵道,“告訴段大將軍,和連的王庭精騎還在兩裡外觀望。他在用這些附庸部落的命,試探我軍虛實。”
話音未落,戰場形勢再生變化。
鮮卑人的第三波衝鋒到了——這不是單純的騎兵,而是騎步兵混合。約兩千騎兵在前,後方跟著徒步奔跑的、披著簡陋皮甲的步兵。這些人多是草原上最底層的牧奴或被征服小族的戰士,手中武器雜亂,有的甚至隻拿著削尖的木棍。
但他們的數量彌補了質量的不足。
“他們是來填溝的。”段熲冷聲道。
果然,這些步兵冒著弩箭衝到車陣前三十步時,突然從背後取下土袋、草捆,朝著武剛車前的壕溝拋去——那是漢軍紮營時挖的淺溝,本不為阻敵,隻為遲滯。但現在,鮮卑人要用屍體和土石把它填平!
弩箭仍在收割生命,但衝鋒的人太多了。一袋土扔進溝裡,一個步兵中箭倒下,後麵的人踩著他的屍體繼續向前。三十步的距離成了死亡地帶,每息都有數十人倒下,但壕溝確實在一點點被填平。
“大將軍,是否讓弓手拋射?”副將請示。
“不。”段熲搖頭,“弓矢留給後麵的王庭精騎。讓前陣刀盾手準備,敵軍填平壕溝後,必會攀車。”
他的判斷精準得可怕。
一炷香後,當第三波衝鋒的兩千步兵死傷過半時,三段總長約百步的壕溝被徹底填平。屍體、土袋、草捆混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血肉鋪就的斜坡,直通車陣前沿。
鮮卑人發出了瘋狂的呐喊。
倖存的步兵和後續跟上的騎兵混在一起,朝著車陣發起了決死衝擊。他們不再追求陣型,不再顧忌傷亡,唯一的念頭就是爬上那些武剛車,衝進漢軍陣中——隻要短兵相接,草原勇士就有信心用彎刀砍下漢人的頭顱。
“刀盾手——上前!”
車陣內,一直蹲伏在弩手身後的重步兵站起來了。
這些人披著全副鐵甲,頭戴兜鍪,左手持等人高的大盾,右手持環首刀或長戟。他們是漢軍真正的脊梁,是經曆了度田平叛、剿滅塢堡血戰淬鍊出來的精銳。當弩手後撤、刀盾上前時,整個車陣彷彿從一隻蜷縮的刺蝟,變成了一頭露出獠牙的猛獸。
“哐!”
第一架雲梯搭上了武剛車的車轅。
幾名鮮卑兵順著雲梯向上攀爬,最上麵的一人甚至已經露出了半個身子,手中的彎刀即將劈下——
“刺!”
車後的漢軍刀盾手同時出戟。三支長戟從不同角度刺出,一支捅穿了他的腹部,一支紮進肩膀,第三支直接刺穿咽喉。那鮮卑兵連慘叫都發不出,就像破布袋一樣從雲梯上滾落,砸倒了下方兩名同伴。
但這隻是開始。
越來越多的雲梯搭上車陣,鮮卑人像螞蟻般向上攀爬。刀盾手們結成三人小隊,一人持盾防禦箭矢與投擲物,兩人持長戟刺殺攀車之敵。車陣外側瞬間變成了血腥的屠宰場,不斷有鮮卑兵被刺落,又不斷有新的補充上來。
“大將軍,左翼第三車段告急!”傳令兵飛奔而來,“鮮卑人集中了三十架雲梯,守軍傷亡已過兩成!”
段熲看向那個方向。
果然,約五十丈寬的車段正承受著最猛烈的攻擊。鮮卑人似乎發現了那裡是弩窗分佈的薄弱點,集中了精銳猛攻。已經有七八個鮮卑兵成功翻過車頂,跳入陣內,正與漢軍刀盾手纏鬥。
“讓虎賁營預備隊上去。”段熲下令,“告訴徐都尉,半刻鐘內,我要看到那段車陣恢複穩固。”
“諾!”
預備隊投入了戰鬥。
這些都是從各軍選拔的悍卒,身披重甲卻行動迅捷。他們從車陣內部通道快速機動到告急地段,如同一柄鐵錘砸進鮮卑人的攻勢中。剛翻入陣內的鮮卑兵瞬間被包圍、分割、斬殺,車頂的攀爬者則被重新加強的戟矛捅下去。
但危機並未解除。
曹操的望遠鏡始終盯著遠方——那裡,鮮卑王庭精騎終於動了。
兩裡外,和連的王旗開始向前移動。
那是一麵用白色犛牛尾和金色狼皮裝飾的大纛,旗杆高達三丈,在草原風中獵獵作響。大纛之下,約八千騎正在整隊——這些騎士的甲冑明顯更加精良,許多人披著完整的鐵劄甲,戰馬也披著皮製馬鎧。他們手中的武器不再是雜亂的彎刀長矛,而是製式的長柄馬槊和精鐵彎刀。
王庭精騎,鮮卑真正的王牌。
“終於肯動了。”曹操放下望遠鏡,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傳令給子修(曹昂),他的重騎可以開始熱身了。”
命令通過旗語傳向車陣後方三裡處的一片丘陵後。那裡,三千漢軍重甲騎兵正在待命。這些騎士從頭到腳包裹在鐵甲中,連戰馬都披著特製的馬甲——那是陳墨工坊耗時兩年,采用新式冷鍛法打造的魚鱗甲片,用牛皮繩串聯而成,既保證防護又兼顧靈活。
他們手中的武器不是馬刀,而是長達一丈八尺的馬槊。槊鋒一尺三寸,棱開八麵,破甲能力極強。這是漢軍為了對抗草原騎兵,專門研發的重騎衝陣武器。
但此刻還不是他們出場的時候。
因為車陣前的戰鬥,已經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
鮮卑人用五千條人命,換來了車陣前沿三十丈的突破口。超過三百名鮮卑兵衝入了陣內,雖然大部分被迅速圍殺,但仍有數十人結成了一個小型圓陣,背靠著一輛被點燃的武剛車負隅頑抗。他們周圍倒下了三倍於己的漢軍屍體。
“讓開!”
一聲暴喝從漢軍陣中傳來。
士兵們自動分開一條通道,隻見十名壯漢推著一輛奇怪的車具衝了過來——那車像是縮小版的武剛車,但車頂冇有擋板,而是架著一具明顯比腰張弩大上一圈的弩機。弩臂粗如兒臂,弩弦是用牛筋和絲線混編的複合弦,弩機上裝著絞盤。
這是陳墨設計的“車弩”,專為近距離狙殺重甲目標。
“瞄準——放!”
負責操作車弩的軍士轉動絞盤,弩弦被拉至滿月。一支粗如拇指的特製弩箭被放入箭槽,箭鏃不是三棱形,而是圓錐破甲錐。
“嘣!”
車弩發射的聲音沉悶如巨石墜地。那支弩箭化作一道黑影,瞬間跨越三十步距離,直接射穿了鮮卑圓陣中央那名持旗百夫長的鐵甲!箭矢從前胸入,後背出,餘勢不減又紮進後麵一人的肩胛,將兩人像糖葫蘆般串在一起!
圓陣瞬間大亂。
漢軍刀盾手趁勢掩殺,長戟如林刺出,短短十息就將剩餘的鮮卑兵全部捅死。突破口重新被封閉,車陣外的鮮卑攻勢也為之一滯。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因為王庭精騎已經衝到了一裡之內。
八千鐵騎的衝鋒,聲勢遠超之前的任何一波。馬蹄踏地的震動傳至車陣,連武剛車都在輕微顫抖。那些騎士的衝鋒陣型也更加嚴整——不再是散亂的扇形,而是形成了三個銳角楔形陣,每個楔形的頂端都是最精銳的甲騎,他們手中的馬槊已經平端,槊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弩手——回位!”
段熲的命令響徹車陣。
刀盾手們迅速後撤,弩手們再次上前。但這一次,許多弩手的手臂已經在微微顫抖——連續三輪齊射,腳踏上弦對體力的消耗是巨大的。有人腳下的鐵環已經被血水浸濕打滑,有人手指被弩弦割裂,鮮血順著弩臂流淌。
但他們還是站起來了。
因為身後的戰鼓再次敲響,因為百人將的吼聲依舊嘶啞卻堅定:“最後一輪!射穿他們,重騎兄弟就會從後麵碾碎這群胡狗!為了陛下——上弦!”
“喝!”
五千弩手齊聲應和,那聲音竟壓過了越來越近的馬蹄聲。
一百五十步。
王庭精騎開始加速。他們不像前幾波那樣從一開始就全力衝鋒,而是保持著相對整齊的隊形,控製著馬速,直到進入弩箭有效射程的臨界點,才突然催馬疾馳!
這是經驗豐富的表現——既不給弩手太多瞄準時間,又能保證衝擊力在接敵時達到巔峰。
“第一排——”百人將的聲音拖長。
弩手們將望山對準了那些披甲騎士。他們能看到對方鐵甲上的反光,能看到馬槊上飄揚的彩穗,甚至能看清最前排騎士麵甲下那雙瘋狂的眼睛。
一百步。
“放!”
“嘣!!!!!”
這是今天最整齊、最響亮的一次齊射。五千支弩箭離弦的瞬間,空氣彷彿都被撕裂了。箭矢在空中形成了一片黑色的幕布,幕布之下是尖銳到刺耳的破空尖嘯。
王庭精騎最前排的甲騎,在同一時刻做出了反應——他們不是躲閃,而是伏低身體,將馬槊斜舉過頭,試圖用槊杆撥打箭矢。這是草原上流傳的、對付箭雨的技巧,對付普通弓矢或許有效。
但他們麵對的是強弩。
“哢嚓!”
一支弩箭射中馬槊杆,那根硬木製成的槊杆竟然應聲而斷!箭矢餘勢不減,紮進了騎士的肩甲縫隙,將他從馬背上帶得向後一仰。另一支箭直接射穿了麵甲的眼縫,那名騎士連慘叫都冇發出就栽落馬下。
但更多的箭矢被鐵甲彈開了。
陳墨改良過的三棱鏃確實破甲能力強,但鮮卑王庭精騎的鐵甲是數十年來劫掠漢地邊郡、與西域商人交易、甚至是通過走私從漢軍武庫流出的精品。許多箭矢射中胸甲後隻留下一個凹痕,就無力地滑落。
傷亡遠小於前幾波。
“果然…”段熲眯起了眼睛。他早就料到會如此——弩箭對付輕甲或無甲目標效果驚人,但對重甲騎士,除非命中麵門、咽喉、關節等薄弱處,否則很難一擊致命。
但漢軍的弩陣,從來不是為了全殲敵軍而設計的。
它的真正目的,此刻才完全顯現。
王庭精騎衝到了七十步。
雖然前排損失了約兩百騎,但整體陣型依然完整。楔形陣的尖端已經清晰可見——那是和連的親衛“狼牙騎”,每個人都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百戰老兵。他們眼中冇有恐懼,隻有殺戮的**。
五十步。
弩陣第二輪齊射來了。
這一次,弩手們瞄準的不再是騎士,而是戰馬。
“嘣!”
五千支弩箭射出,大部分都指向了馬匹的胸膛、脖頸、前腿。披著皮馬鎧的戰馬或許能抵擋流矢,但在五十步距離上被強弩直射,結果隻有一個——
“嘶聿聿——!”
成片的戰馬悲鳴響起。前排近百匹戰馬中箭倒地,背上的騎士被甩飛出去,有的直接被後續的馬蹄踏碎。倒地的馬匹成了天然的路障,後排的騎兵不得不繞行或躍過,楔形陣的尖端開始變形、散亂。
三十步。
最後一輪齊射。
這是死亡距離,也是弩箭威力最大的距離。許多弩手甚至能看清鮮卑騎士鐵甲上的劃痕、麵甲下喘出的白氣、馬槊鋒刃上倒映的自己蒼白的臉。
“放!”
百人將的吼聲已經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但弩手們還是扣動了懸刀。
“噗噗噗噗…”
這一次的聲音不同。三十步,三棱鏃可以輕易貫穿鐵甲。前排的狼牙騎成片倒下,許多人身上同時中了三四箭,像個刺蝟般從馬背上滾落。戰馬的屍體、人的屍體、折斷的馬槊、丟棄的彎刀…在車陣前二十步到五十步的區域內,堆起了一道血肉與金屬混雜的障礙。
王庭精騎的衝鋒,終於被硬生生遏製了。
不是他們想停,而是前方已經無法通行。倒地的屍體層層疊疊,後續的騎兵要麼減速繞行,要麼冒險躍過——但在漢軍弩箭的持續射擊下,任何減速和騰空都是自殺。
楔形陣徹底散了。
原本銳利的箭頭變成了參差不齊的鋸齒,許多騎兵失去了衝擊速度,隻能在車陣前三十步外打轉,用角弓向陣內拋射箭矢,但效果微乎其微。更多的人被堵在後麵,進退不得。
車陣高台上,段熲緩緩吐出一口氣。
老將的手終於從劍柄上鬆開,掌心全是汗水。但他臉上依舊冇有表情,隻是對傳令兵說:“告訴曹將軍,鮮卑鋒銳已挫。他的重騎,可以動了。”
“諾!”
旗語再次打出。
而此刻,車陣前的鮮卑騎兵們,也聽到了從自己後方傳來的、另一種馬蹄聲。
那不是草原戰馬輕快的蹄音,而是沉重、整齊、如同悶雷滾過大地般的震動。許多鮮卑騎兵下意識地回頭——
他們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景象。
丘陵後方,三千鐵甲怪獸正緩緩現身。那些騎士連人帶馬包裹在鐵甲中,隻露出兩隻眼睛。他們平端著一丈八尺的馬槊,槊鋒如林。他們冇有呐喊,冇有號角,隻有馬蹄踏地時發出的、令人心悸的隆隆聲。
重甲騎兵,漢軍真正的殺招,此刻終於亮出了獠牙。
而鮮卑王庭精騎的衝鋒勢頭,已經被弩陣徹底挫敗。他們停在了車陣前三十步,陣型散亂,速度歸零,前有車陣弩箭,後有鐵甲洪流。
和連的中軍大纛下,那位鮮卑大單於終於臉色大變。他猛地拔出金刀,指向漢軍重騎出現的方位,嘶聲吼道:“轉向!轉向!迎擊後麵——”
但命令傳遞需要時間,混亂的騎兵轉向更需要時間。
而漢軍重騎的衝鋒,已經開始了。從緩步到小跑,從小跑到疾馳,三千鐵甲化作一柄黑色的巨錘,正朝著鮮卑人毫無防護的側後方,狠狠砸來!
車陣內,曹操放下瞭望遠鏡。
他的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真正的笑容,輕聲自語:
“結束了。”
但真的結束了嗎?
三十步外,那些被堵在車陣前的王庭精騎中,一名滿臉血汙的鮮卑千夫長突然跳下戰馬。他扔掉折斷的馬槊,從背後抽出一柄雙刃戰斧,對著身邊同樣下馬的數十名悍卒嘶吼:
“狼神的子孫!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跟我來——爬過這些漢狗的車,殺進他們陣中!”
他竟是要用最原始的方式,做最後的搏命。
而車陣內,弩手們的箭囊已經見底,刀盾手們經過長時間搏殺也已疲憊。如果讓這數十名悍卒突破一點,後果不堪設想。
段熲也看到了這一幕。
老將的手重新握住了劍柄。
“親衛營,”他的聲音冷如寒鐵,“隨我下台。”
“大將軍!不可!”副將急忙阻攔。
但段熲已經拔劍出鞘。劍鋒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寒光,映出了他那雙冇有絲毫動搖的眼睛。
決戰,尚未結束。
而更遠處,和連的王旗開始向西北移動——那不是前進,也不是衝鋒,而是…撤退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