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峽的硝煙散儘時,已是次日辰時。
漠南初夏的陽光潑灑下來,將峽穀兩側赭紅色的岩壁照得發亮。若不是空氣中還瀰漫著那股混雜了血腥、焦糊和雨水的氣息,幾乎讓人以為昨夜那場慘烈伏擊戰隻是幻覺。
段熲站在峽口東側的高地上,晨風將他花白的鬚髮吹得淩亂。老將軍身上的明光鎧血跡斑斑,甲葉縫隙裡還嵌著幾片碎骨——那是昨夜一個鮮卑千夫長被“天滅”劍劈碎肩胛時濺上的。親兵要替他清理,卻被他揮手屏退。
“血跡留著。”段熲說這話時眼睛望著西北方向,“讓將士們看看,犯大漢天威者,便是這般下場。”
腳下峽穀中,漢軍士卒正在做最後的戰場清理。陣亡同袍的遺體被仔細收斂,裹上白布,一具具整齊排列。昨夜小雨洗淨了他們臉上的血汙,那些年輕或不再年輕的麵容安詳如睡,隻是再不會醒來。
鮮卑人的屍體則被堆成十幾座小山,澆上火油。隨著一聲令下,火焰沖天而起,黑煙滾滾升騰,在漠南湛藍的天空中拉出猙獰的軌跡。這是草原上的規矩——戰勝方焚燒敵屍,既防止疫病,也是一種威懾。
李敢拖著一條傷腿,一瘸一拐登上高地。他左大腿被流矢所傷,軍醫包紮後已無大礙,但每走一步還是鑽心地疼。
“大將軍。”李敢抱拳,“戰場清點完畢。我軍陣亡四百七十三人,傷九百餘。殲敵五千一百二十二,俘八百四十四。繳獲完好的戰馬兩千三百匹,兵器甲冑無數。”
段熲冇有回頭,隻是問:“曹操有訊息嗎?”
“曹將軍昨夜追擊和連,至今未歸。不過……”李敢從懷中掏出一塊染血的皮料,“今早斥候在西北三十裡處發現這個,應該是從和連親衛身上扯落的。”
段熲接過皮料。那是上好的小羊皮,邊緣用金線鎖邊,正中繡著一枚彎月托星辰的徽記——與昨日那捲羊皮文書上的印記一模一樣。
老將軍的指節捏得發白。
“貴霜……”他吐出這兩個字時,聲音冷得能讓盛夏結冰,“果然是他們在背後搗鬼。檀石槐當年就與西域有勾連,如今他兒子更甚,直接把外人引到漠南來了。”
李敢遲疑道:“大將軍,若真是貴霜插手,那和連西逃恐怕不是回漠北王庭,而是……”
“而是去投奔他的新主子。”段熲接過話頭,終於轉過身來。一夜未眠,他眼中血絲密佈,但那目光卻銳利如刀,“傳令全軍,就地休整兩個時辰。巳時三刻,拔營西進。”
“西進?”李敢一怔,“大將軍,咱們不先回師河套?輜重車隊需要補給,傷員也需要安置……”
“河套有皇甫嵩坐鎮,出不了亂子。”段熲揮手打斷,“至於補給——昨日繳獲的鮮卑糧草,夠大軍十日之用。傷員……”他頓了頓,“輕傷者隨軍,重傷者由你率領一隊人馬護送,折返河套大營。”
“末將領命!可是大將軍,咱們西進的目標是?”
段熲冇有立即回答。他走回高地邊緣,眺望西北方那片蒼茫的草原。地平線處,幾縷孤煙筆直升起——那是遊牧部落的炊煙,在無風的早晨格外顯眼。
“昨夜審俘,有個鮮卑百夫長交代了。”老將軍緩緩道,“和連在陰山以北八十裡處,還有一處大營。那裡囤積著此次南侵的大部分糧草、軍械,甚至……有貴霜使者常駐。”
李敢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昨夜白狼峽之伏,隻是和連的誘餌。”段熲冷笑,“他真正的底氣,在那座大營。若能一舉端掉,漠南鮮卑十年內再無南侵之力。”
“可那是鮮卑主力大營!”李敢急道,“就算和連新敗,守軍也不會少於兩萬。我軍經曆連日苦戰,能戰之兵已不足一萬五千,其中還有三千要護送傷員輜重……”
“所以不能硬攻。”段熲眼中閃過一抹精光,“得用點特彆的法子。”
他忽然提高聲音:“陳墨何在?”
“末將在!”
一個身影從高地下方快步登上。來人四十歲上下,麵容清臒,穿著半舊不新的文官袍服,外罩簡易皮甲,看上去與周圍鐵血將士格格不入。正是將作大匠陳墨。
這位帝國首席工匠此刻眼圈發黑,顯然也是一夜未眠。他手中捧著一卷厚厚的圖紙,身後跟著兩名年輕工匠,三人身上都沾滿油汙和炭灰。
“昨夜那些配重炮,測試得如何?”段熲開門見山。
陳墨精神一振,連疲憊都忘了:“回大將軍!十架配重式發石機已全部除錯完畢。最遠射程可達三百五十步,誤差不超過五步。若是發射特製的火油罐,射程減至二百八十步,但覆蓋範圍更大。”
“三百五十步……”段熲沉吟,“鮮卑大營的柵牆,距外圍最近的土坡有多遠?”
“斥候今晨回報,約二百八十步。”陳墨顯然早有準備,從袖中抽出一張草圖,“此處、此處、還有此處,有三個土坡居高臨下,距鮮卑營牆均在三百步以內。若是將配重炮設在這些位置——”
他在圖上畫了幾個圈。
“——可覆蓋大營七成區域。尤其是糧草囤積區、馬廄、以及中軍大帳,皆在射界之內。”
段熲盯著草圖看了半晌,忽然問:“那些火油罐,能燒多大範圍?”
“每個罐裝火油五斤,摻了硫磺和硝石末,落地即爆,濺射範圍……約三丈見方。”陳墨頓了頓,補充道,“若是十架齊射,一次就是五十斤火油。十輪齊射,便是五百斤。”
李敢在一旁聽得頭皮發麻。五百斤火油在密集營帳中爆開是什麼概念?那簡直是人間煉獄。
段熲卻搖了搖頭:“不夠。”
陳墨一愣:“大將軍的意思是?”
“鮮卑大營占地廣闊,帳篷間距不會太密。五百斤火油灑下去,燒得疼,但燒不死。”老將軍用刀鞘在沙地上畫了個圈,“要讓他們亂,亂到自相踐踏,亂到軍心崩潰——得用更狠的。”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近乎殘忍的光芒:“你那配重炮,能拋射多重的石塊?”
“若是三百步射程……最大可拋射五十斤重的石塊。再重的話,射程會銳減。”
“五十斤……夠了。”段熲緩緩點頭,“傳令下去,全軍休整後,立即西進。陳墨——”
“末將在!”
“你的工兵營先行出發,抵達土坡後,兩個時辰內必須架好所有配重炮。石頭要選河床裡的卵石,渾圓的那種,越大越好。火油罐……先備一百個。”
“諾!”
陳墨領命欲走,卻又被段熲叫住。
“等等。”老將軍盯著他,“你隨軍多年,可曾親手殺過人?”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陳墨怔了怔,搖頭:“末將……主管器械製造,從未親手……”
“那今天可能要破例了。”段熲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你那炮石砸下去,砸爛的不隻是帳篷,還會砸爛很多活生生的人。老人,孩子,女人——鮮卑大營裡不隻有戰士。”
陳墨臉色白了白,嘴唇動了動,卻冇說出話。
“記住。”段熲的聲音低沉下來,“這是戰場,不是將作監的工坊。你造出來的東西,是要見血的。若是心軟了,手抖了,炮石打偏了——死的就是咱們漢家兒郎。”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高地上的風呼嘯而過,帶著遠方焚屍的黑煙氣味。
良久,陳墨深深吸了口氣,抬起頭時,眼中那絲文官的猶豫已經褪去。
“末將明白了。”他的聲音很穩,“工兵營,兩個時辰,十架配重炮,一百火油罐,三百發炮石——一樣不會少。”
段熲這才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去吧。”
未時初刻,日頭偏西。
漠南草原在這個時辰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金色。草浪在風中起伏,遠遠望去像是流動的熔金。但若走近了看,便會發現那些“金浪”中摻雜著彆的顏色——焦黑的是過火草場,暗紅的是乾涸血跡,蒼白的是累累白骨。
陳墨趴在一處土坡的背陰麵,手中的“千裡鏡”微微發顫。
不是害怕,是累的。
工兵營從巳時出發,一路急行軍四十裡,抵達這三處預定土坡時已是午時。兩個時辰的時限像鞭子抽在每個人背上——十架配重式發石機,每架重逾千斤,需要拆解運輸,到地方再組裝除錯。這還不算收集炮石、配置火油罐、測算射距這些雜活。
但陳墨的工兵營做到了。
此刻,三處土坡上,十架猙獰的鋼鐵怪物已經架設完畢。這些配重炮的主體結構是硬木框架,關鍵受力部位包裹鐵箍,拋射臂長兩丈,末端的皮兜裡此刻空著,等待裝填。配重箱懸在另一頭,裡麵裝著的石塊可根據射程需求增減。
每一架炮旁都圍著五名工兵,兩人負責裝填,一人負責瞄準,兩人負責拉動釋放機關。更遠處,堆積如山的卵石和裝滿火油的陶罐排列整齊,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大人。”一個年輕工匠貓著腰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三號坡的七號炮,扭力索有鬆動,已經加固了。另外……火油罐的引信,按您吩咐改成了延時點燃,拋射前點火,落地時正好爆開。”
陳墨放下千裡鏡,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延時多久?”
“三息。”
“太短。加到五息。”陳墨從懷中掏出炭筆和小本,快速記錄,“鮮卑營帳多為皮製,需要時間讓火油潑灑開再點燃,效果纔好。”
“明白!”
年輕工匠匆匆退下。陳墨重新舉起千裡鏡,望向五裡外那片連綿的營帳。
那就是鮮卑主力大營。
即便隔著這麼遠,也能感受到那股磅礴氣勢。營寨依河而建,占地怕是有上千畝,柵牆用的是整根的原木,高約一丈,牆頭插滿削尖的木樁。營內帳篷如白色蘑菇般密密麻麻,粗略估算不下三千頂。幾麵狼頭大纛在中軍區域高高飄揚,周圍有騎兵往來巡弋,戒備森嚴。
但陳墨的注意力不在那些。
他緩緩移動鏡筒,尋找著幾個關鍵位置——糧草區通常靠近水源,且會有防雨的頂棚;馬廄會有圍欄和大量草料堆積;中軍大帳最好認,往往是最大最華麗的那頂,周圍衛兵也最多。
找到了。
鏡筒定格在營寨東南角。那裡有幾座巨大的棚屋,棚外堆著如山般的草料袋,數十輛勒勒車停在一旁。更妙的是,棚屋緊鄰著一片帳篷區,看樣子是普通部眾的居住區。
“一號目標……”陳墨喃喃自語,在草圖上做了標記。
接著是馬廄——在營寨西側,用木柵圍出大片空地,裡麵黑壓壓的全是馬匹,怕是有上萬之數。馬廄旁還有幾座冒著黑煙的工棚,應該是打造兵器的匠作區。
“二號目標。”
最後是中軍大帳。那頂帳篷大得離譜,帳頂覆蓋著金銀線繡的狼圖騰,即使在五裡外也熠熠生輝。帳外衛兵林立,隱約還能看見幾個衣著迥異於鮮卑的人影——是貴霜使者?
陳墨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他調整焦距,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但就在這時,鏡筒中突然閃過一道反光!那是……金屬鏡麵的反光?
有人也在觀察這邊!
陳墨心頭一緊,下意識伏低身子。幾乎同時,遠處鮮卑大營中響起了急促的牛角號聲!
嗚——嗚嗚嗚——
示警的號角!
“被髮現了!”身旁的工兵低呼。
陳墨咬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被髮現是遲早的事,土坡雖隱蔽,但十架配重炮的架設不可能完全瞞過敵人眼睛。關鍵在於——
“傳令!”他霍然起身,聲音斬釘截鐵,“所有炮位,立即裝填!一號至五號炮用炮石,六至十號炮用火油罐!目標:東南糧草區、西側馬廄!三輪急速射!”
“諾!”
命令像野火般傳遍三處土坡。工兵們爆發出驚人的效率,五十斤重的卵石被兩人合力抬起,放入皮兜;火油罐被小心安置,引信點燃,青煙嫋嫋升起。
陳墨奔到最近的一號炮位,親手調整拋射角度。這架炮的瞄準手是個隻有十七歲的小夥子,手在發抖。
“彆怕。”陳墨按住他的肩膀,“記住訓練時的要領。三百步距離,仰角二十八度,配重箱加石三塊——瞄的是那片草料堆,不是人。”
小夥子深吸口氣,重重點頭。
整個土坡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隻有風聲,隻有火油引信燃燒的滋滋聲,隻有配重炮機括繃緊時發出的咯咯輕響。
陳墨退後幾步,舉起右手。
他的目光越過五裡草原,落在那片鮮卑大營上。營中已經開始騷動,騎兵在集結,步兵在列隊,柵牆後的弓弩手紛紛就位。一支約千人的騎兵隊正衝出營門,朝著土坡方向疾馳而來——他們要拔掉這根釘子。
來得及嗎?
陳墨的右手猛然揮落。
“放——!”
轟!轟!轟!轟!轟!
五聲沉悶的巨響幾乎同時炸開!那不是火藥爆炸的聲音,而是配重箱墜落、拋射臂猛力揮動時,硬木框架承受巨力發出的呻吟。五枚渾圓的卵石被巨大的力量拋向空中,劃出五道優美的拋物線,朝著鮮卑大營飛去。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變慢了。
陳墨死死盯著那些石塊的軌跡。它們在空中旋轉,表麵粗糙的紋理在陽光下清晰可見,五十斤的重量賦予它們恐怖的動能。計算彈道是他在將作監鑽研了無數日夜的功課,但此刻那些公式、那些資料全都消失了,隻剩下最原始的判斷——
第一枚,偏左。
第二枚,低了。
第三枚……正中目標!
巨石如隕星般砸進鮮卑大營東南角的草料堆!五十斤的卵石從三百步高空墜落,攜帶的動能足以擊穿牛皮帳篷、砸爛木質車輛,而當它砸中那些堆積如山的草料袋時——
噗!
沉悶的撞擊聲甚至傳到了五裡外的土坡。草料袋瞬間爆開,乾燥的牧草被巨大的衝擊力拋向空中,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雨。但這隻是開始。
幾乎在同一瞬間,第四枚、第五枚炮石相繼落下。一枚砸中了草料堆旁的勒勒車隊,一輛滿載糧食的大車被直接砸成碎片,車輪崩飛,糧袋破裂,麥粒灑了一地;另一枚則偏離了些,砸進了緊鄰的帳篷區。
慘叫聲隱約傳來。
即使隔著這麼遠,陳墨也能想象那是什麼景象——巨石從天而降,帳篷如紙糊般被撕碎,裡麵的人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被砸成肉泥。這不是戰場上麵對麵的廝殺,而是單方麵的屠殺,是居高臨下的碾壓。
“第二輪!”陳墨嘶聲大吼,聲音已經沙啞,“火油罐!放——!”
轟!轟!轟!轟!轟!
又是五聲巨響!但這一次,拋射臂揮動時帶起的呼嘯聲截然不同——那是陶罐破空的聲音。
六至十號配重炮同時發射。皮兜中不再是石塊,而是五個裝滿了火油的陶罐。罐口塞著浸透油脂的麻布,此刻正熊熊燃燒,在空中拖出五條黑煙軌跡。
這些火油罐的彈道更加平直,射程也更短。它們飛越二百八十步距離,在鮮卑大營上空開始下墜——
落地。
第一個罐子砸中了一座帳篷的頂部。陶罐碎裂的脆響被火焰爆燃的轟響淹冇,五斤火油混合著硫磺硝石潑灑開來,遇火即燃!整頂帳篷瞬間變成巨大的火炬,火焰躥起三丈高,舔舐著鄰近的營帳。
第二個罐子落進了馬廄區域。陶罐在木柵欄上炸開,火油濺射,火星引燃了堆積的草料。馬匹受驚,嘶鳴著衝撞圍欄,整個馬廄區陷入一片火海與混亂。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五團烈焰在鮮卑大營不同位置同時爆燃!火借風勢,迅速蔓延。皮製帳篷是最好的燃料,乾燥的草料更是火上澆油。短短十息時間,大營東南角已經化為一片火海,黑煙滾滾升騰,遮天蔽日。
而這時,第一輪的五枚炮石又來了。
轟!轟!轟……
第二輪炮石砸進了火海。這一次的目標更加精準——都是那些試圖救火的鮮卑人聚集的區域。巨石落下,血肉橫飛,本就混亂的救火隊伍徹底崩潰。
陳墨站在土坡上,手中的千裡鏡在顫抖。
鏡筒中的景象如同地獄。火焰吞噬著一切能燃燒的東西,濃煙中人影幢幢,像無頭蒼蠅般亂竄。戰馬的嘶鳴、人類的慘叫、帳篷坍塌的轟響、火焰爆燃的劈啪……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即使隔著五裡也清晰可聞。
他看見一個鮮卑女人抱著孩子從燃燒的帳篷裡衝出來,冇跑幾步就被倒塌的帳杆砸中;看見幾個鮮卑戰士試圖組織救火,卻被從天而降的炮石砸成肉泥;看見馬廄裡的馬匹衝破圍欄,帶著滿身火焰在營中橫衝直撞,撞翻更多帳篷,引發更多火災……
這就是戰爭。
不是你死我活的搏殺,而是冷酷高效的屠殺。是用技術和計算,在敵人夠不著的地方,將他們連同他們的家園一起碾碎、燒光。
陳墨感到胃裡一陣翻湧。他想起段熲的話——“你造出來的東西,是要見血的”。
現在他看見了。
那麼多血。
“大人!”年輕工匠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鮮卑騎兵距此已不足兩裡!段大將軍的伏兵該動了!”
陳墨猛醒,壓下心頭那股噁心感。他再次舉起千裡鏡,看向那支朝土坡衝來的鮮卑騎兵。
一千騎,也許更多。他們顯然被大營的火勢激怒了,衝鋒的速度極快,馬蹄踐踏草地的聲音如同悶雷,即使隔著這麼遠也能感受到地麵的震動。
這些騎兵如果衝上土坡,工兵營的這點人手連塞牙縫都不夠。
但段熲會讓他們衝上來嗎?
陳墨的視線移向騎兵隊側翼的草原。那裡看起來空無一物,隻有及膝的牧草在風中起伏。但若仔細看,會發現幾處草浪的起伏不太自然——像是下麵藏著什麼。
來了。
就在鮮卑騎兵衝至土坡一裡處時,側翼的草原突然“活”了過來!
數百麵漢軍旌旗同時豎起!緊接著,是弓弦震動的嗡鳴——
嗡——!
那不是零星的箭矢,而是真正的箭雨。至少兩千張強弩同時發射,弩矢破空的尖嘯彙成令人牙酸的聲浪,像一片死亡的烏雲,朝著鮮卑騎兵側翼籠罩下去!
衝鋒中的騎兵根本來不及轉向。第一波弩箭落下時,前排百餘騎連人帶馬被射成刺蝟,慘叫著倒下。後續騎兵收勢不及,撞上前麵的屍體,頓時人仰馬翻。
但這纔剛剛開始。
第二輪、第三輪弩箭接踵而至。漢軍的弩手顯然訓練有素,采用輪射戰術,箭雨幾乎冇有間隙。鮮卑騎兵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箭牆,成片成片地倒下。
與此同時,土坡後方也響起了戰鼓。
咚咚咚!咚咚咚!
是段熲的主力到了!
陳墨猛地轉頭,看見地平線處煙塵大起。數千漢軍步卒列著嚴整的陣型,正從土坡後方快速推進。最前排是密密麻麻的盾牌,盾隙探出如林的長槍;中間是弓弩手,箭已上弦;兩翼則各有數百騎兵壓陣。
而衝在最前麵的那麵“段”字大旗下,段熲一馬當先,手中“天滅”劍直指鮮卑大營。
“全軍——!”老將軍的吼聲壓過了戰場所有喧囂,“突擊——!”
鮮卑大營已經徹底亂了。
東南角的火勢失去控製,正朝著中軍區域蔓延。西側馬廄的火海將數千匹戰馬變成了狂奔的火獸,在營中橫衝直撞。而糧草區的燃燒不僅斷絕了補給,滾滾濃煙更讓整個大營籠罩在窒息般的黑暗中。
更要命的是,炮石還在不斷落下。
陳墨的工兵營進入了穩定的射擊節奏。每三十息一輪,五枚炮石、五個火油罐交替拋射,目標逐漸從外圍向中心收縮。他們像用巨錘敲打鐵砧,一錘接一錘,將鮮卑大營的防禦體係砸得粉碎。
營門處的抵抗最頑強。大約三千鮮卑步兵在柵牆後結陣,用弓箭還擊試圖靠近的漢軍。但他們要麵對的不隻是正麵的敵人——
一枚炮石從天而降,砸進弓弩手陣列。
血肉飛濺。
緊接著是火油罐,在柵牆上空炸開,火焰如雨般潑灑。木製的柵牆開始燃燒,躲在後麵的鮮卑士兵渾身著火,慘叫著滾倒在地。
缺口開啟了。
段熲的主力如決堤洪水般湧入。漢軍步卒結成鋒矢陣,長槍在前,刀盾在後,順著火海開辟的通道直插大營腹地。他們的目標很明確——中軍大帳。
陳墨在土坡上看得分明。漢軍的推進速度極快,沿途零星的抵抗根本阻擋不住。鮮卑人不是不勇敢,但在這種全方位的打擊下,勇氣毫無意義。你擋住正麵的刀槍,頭頂會落下炮石;你躲開炮石,兩側會射來弩箭;你好不容易集結起隊伍,一枚火油罐會把所有人變成火炬。
這是不對等的戰爭。
是技術和組織,對野蠻和勇武的碾壓。
陳墨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被陛下召見時的場景。那時他還隻是將作監一個不起眼的匠吏,因為改良了弩機望山的刻度而被注意。年輕的皇帝拿著他畫的圖紙,問了一個他終生難忘的問題:
“陳墨,你覺得戰爭的本質是什麼?”
他當時懵了,磕磕巴巴答了些“保家衛國”、“征討不臣”之類的套話。
皇帝卻搖頭。
“戰爭的本質,是效率。”陛下指著圖紙上的弩機,“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戰果。你改良望山,讓弩箭射得更準,這就是效率。而朕要做的,是把這種效率推廣到全軍、全國。”
那時他不完全懂。
現在他懂了。
這十架配重炮,這場大火,這次突擊——都是“效率”。是用漢家兒郎儘可能少的鮮血,換取敵人儘可能多的死亡。
“大人!”年輕工匠的驚呼打斷了他的思緒,“中軍大帳!有人出來了!”
陳墨連忙舉起千裡鏡。
果然,那頂華麗的狼圖騰大帳有了動靜。帳簾掀開,十幾個人影倉皇衝出。為首者衣著華貴,即使隔著這麼遠也能看出不是尋常人物。更紮眼的是其中幾人——他們穿著西域風格的錦袍,頭裹彩巾,在清一色的鮮卑皮甲中格外顯眼。
貴霜使者!
這些人顯然想逃。幾匹備好的快馬拴在帳旁,他們翻身上馬,在一隊親衛的簇擁下朝著營寨西北角疾馳而去。那裡……似乎有個後門?
“想跑?”陳墨咬牙,“傳令!所有炮位,目標西北營門區域!火油罐齊射!覆蓋射擊!”
“可是大人……”瞄準手遲疑,“那裡還有咱們的人……”
漢軍前鋒已經逼近中軍區域,距離西北營門不過兩百步。如果火油罐覆蓋過去,很可能會誤傷。
陳墨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段熲的話,想起陛下的話,想起那些被炮石砸死的鮮卑婦孺,想起這場戰爭背後可能隱藏的更大陰謀……
“執行命令!”他的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放!”
十架配重炮同時調整角度。這一次,所有炮位裝填的都是火油罐。二十個陶罐被點燃引信,二十道黑煙軌跡升空。
它們飛向西北營門。
貴霜使者的馬隊剛剛衝出營門。他們顯然冇料到攻擊會來得這麼快、這麼準——
第一枚火油罐在馬隊前方炸開。火焰潑灑在地上,形成一道火牆。戰馬受驚,人立而起。
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二十個火油罐在方圓百丈的區域內密集爆炸。這不是瞄準射擊,而是覆蓋轟炸。火焰連成一片,將整個西北營門區域化為煉獄。
陳墨在千裡鏡中看見,那幾個貴霜裝束的人影在火海中掙紮,然後倒下。他們的錦袍是最好的燃料,燒得格外明亮。
但也就在這時,他看見了一個細節——
其中一個“貴霜使者”倒下時,從懷中掉出了一樣東西。那東西在火光中反射出金屬光澤,形狀……像是一把鑰匙?
不,不是鑰匙。
是權杖。
一柄短小的、頂端鑲嵌寶石的金屬權杖。
陳墨的呼吸驟然停止。他認識那東西——不是親眼見過,而是在將作監收藏的異國圖冊上看過。那是……
“波斯皇室的印信……”他喃喃自語。
怎麼可能?
貴霜的使者,怎麼會帶著波斯皇室的印信權杖?
千裡鏡中,火焰已經吞噬了那柄權杖,也吞噬了所有謎團。但陳墨知道,有些東西是燒不掉的。
比如疑惑。
比如警惕。
比如那種如芒在背的不安感。
遠處,段熲的主力已經徹底控製了大營。鮮卑的抵抗基本停止,殘兵要麼投降,要麼四散逃入草原。漢軍開始救火——不是救鮮卑的營帳,而是控製火勢,防止蔓延到已繳獲的物資區域。
一場輝煌的勝利。
但陳墨卻笑不出來。
他放下千裡鏡,看向西方。那裡是草原的儘頭,是連綿的群山,是更遙遠、更未知的西域,是貴霜,是波斯,是那些藏在火光後的秘密。
土坡的風很大,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年輕工匠湊過來,臉上帶著勝利的喜悅:“大人,咱們贏了!十架炮,一百火油罐,三百炮石——鮮卑大營完了!”
陳墨沉默良久,才緩緩點頭。
“是啊。”他說,“贏了。”
可為什麼,心裡這麼空呢?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柄權杖消失的火海,轉身走下土坡。
身後,鮮卑大營的烈焰還在燃燒,黑煙滾滾,直上雲霄。那煙柱在漠南的藍天中扭曲、升騰,像一條通往未知的、猙獰的路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