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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水源之爭弩顯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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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戈壁灘像一口燒紅的鐵鍋。

高順蹲在龜裂的土坡上,皮甲內的麻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又在烈日的炙烤下結成硬邦邦的鹽殼。他摘下頭盔,用衣袖抹了把臉——袖口刮在臉頰上沙沙作響,那是汗水和沙粒混合後結成的晶粒。

視線所及之處,大地蒸騰著扭曲的熱浪。三箭地外,那片窪地裡有一汪青黑色的水光,像戈壁這隻巨獸瀕死前最後淌出的眼淚。水麵不大,方圓不過三十丈,但在這片已經十天未見雨滴的荒原上,它就是命。

“校尉,測好了。”

親兵貓著腰湊過來,手裡捧著個黃銅製的圓盤——這是陳墨作坊的“測距儀”,盤麵刻著密麻麻的刻度和數字,中心懸著一根磁針,邊緣有三個可旋轉的窺管。親兵臉上全是汗,嘴脣乾裂起皮,說話時舌頭都有些打結:“水源到我們這處高坡,直線距離三百二十步。到東側那片矮丘,二百八十步。西側亂石灘最近,隻有一百五十步,但那裡無險可守。”

高順接過測距儀,冇有立即檢視,而是先望向水源四周。

窪地呈不規則的碗狀,碗底就是那潭水。碗沿起伏,有幾處天然的土坎和岩石,但都不夠險峻。真正的好位置,是水源北側這片隆起的坡地——坡度約二十度,高差三丈有餘,坡頂平坦,視野開闊。更重要的是,坡地後方連線著一片風蝕岩群,岩體堅硬,有天然洞穴可供隱蔽和儲放物資。

三天前,段熲大軍前鋒找到這片水源時,這裡還有十幾頂鮮卑人的氈帳。一場短促的接戰,三十多名鮮卑牧民被殺或逃散,漢軍佔領了坡地。隨後高順奉命率一營弩兵在此駐守,任務就一條:守住水源,直到主力大軍抵達。

“弩陣布得如何了?”高順問。

“按操典,三疊陣。”親兵指向坡地前沿,“第一陣三十張大黃弩,距坡沿五十步,由趙軍侯統領;第二陣四十張蹶張弩,距第一陣三十步,錢軍侯部;第三陣五十張臂張弩和所有手弩,由孫軍侯率領,守在坡頂岩群入口。弩箭全部重新篩檢過,箭鏃用油布擦拭,弩弦上了牛脂。”

高順點點頭,起身朝坡頂走去。

腳下的土石滾燙,隔著靴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熱。坡地上,三百弩兵正在做最後的準備。大黃弩需要三人操作,一人撐弩身,一人上弦,一人瞄準擊發。此刻那些弩手正用濕布擦拭弩臂——水是嚴格配給的,每人每天隻有一皮囊,但段帥有令:擦拭弩機的水可以額外申請,因為戈壁的風沙會磨損弩臂的滑槽,讓弩箭射偏。

高順走到一具大黃弩旁。這弩通體漆黑,弩臂用五層柘木膠合而成,弩機是青銅鑄造,望山上刻著細密的刻度。拉弦的絞盤需要兩個成年男子合力才能轉動,上弦後,弩臂彎曲如滿月,牛筋絞成的弓弦繃得嗡嗡作響。

“校尉。”操作這具弩的老兵抱拳,臉上刀疤縱橫,缺了隻耳朵——那是五年前在涼州平羌時被羌人割去的,“弦力調到三石半,試射過,三百步可破皮甲,二百步內能穿鐵劄。”

“風速?”高順問。

老兵抓起一把沙土,任其從指縫流下,觀察沙粒飄落的角度和速度:“西南風,風速約四。但坡地這裡會形成亂流,從水源方向吹來的風會被窪地抬升,到坡沿時會往上卷。所以射向水源方向的箭,實際落點會比瞄準點低半尺到一尺。”

“怎麼校正?”

“錢軍侯想了個法子。”老兵指向第二陣那些蹶張弩,“用輕箭試射。蹶張弩射程二百步,用減重三成的訓練箭,箭尾綁紅布條。試射三箭,看落點偏差,然後大黃弩根據這個偏差調整望山刻度。”

高順順著望去,果然看見幾名弩手正在給箭矢綁布條。紅布在熱風中獵獵飄動,像幾滴即將墜落的血。

“鮮卑人有什麼動靜?”他問。

親兵遞來單筒望遠鏡。高順湊到眼前,鏡片裡的世界微微扭曲,但足夠清晰——水源東側五裡外,塵煙正起。看煙柱的規模和移動速度,至少是五百騎以上的隊伍,正朝水源方向疾馳。

“來得真快。”高順放下望遠鏡,“傳令:全軍戒備。第一陣大黃弩裝重箭,第二陣蹶張弩裝破甲箭,第三陣待命。冇有我的號令,不許擊發。”

命令被低聲傳遞下去。坡地上響起機括扣合、弩箭入槽的哢噠聲,像無數毒蛇在吐信。

高順走回坡頂的指揮位置——那裡有塊天然的扁平巨岩,岩後是個淺洞,洞裡鋪著地圖和沙盤。沙盤是今晨剛堆的,用不同顏色的沙子標出了水源周邊地形:青色代表窪地,褐色是坡地,白色是亂石灘,黑色是岩群。

沙盤旁站著三個人。趙軍侯是個黑臉壯漢,原先是北軍射聲營的隊率,擅使大黃弩;錢軍侯瘦削精悍,曾在陳墨的作坊裡學過三個月弩機製造,對射術原理瞭如指掌;孫軍侯最年輕,隻有二十五歲,但已經是臂張弩的好手,能百步穿楊。

“鮮卑前鋒五百騎,兩刻鐘內必到。”高順開門見山,“怎麼打,都說說。”

趙軍侯用木棍指著沙盤上的水源:“他們肯定要搶水。人馬奔襲這麼遠,又逢正午,渴得嗓子冒煙。我若是鮮卑頭領,會先派一百騎下馬喝水,其餘人警戒。這時候……”

“用大黃弩覆蓋射擊。”錢軍侯接話,“但有個問題——水源離我們三百二十步,大黃弩的最大有效射程是三百五十步。在這個距離上,箭矢下墜明顯,需要抬高望山,射擊精度會大降。而且鮮卑人不是傻子,他們肯定算過這個距離,下馬喝水的位置,很可能就在三百五十步這個臨界點上。”

“那就放近了打。”孫軍侯道,“等他們進入三百步,甚至二百八十步。蹶張弩在這個距離上也能發威。”

高順搖頭:“太險。鮮卑騎兵衝鋒,二百八十步的距離,十幾息就能衝到坡下。若是披甲衝鋒,我們的弩箭需要更近距離才能確保穿透。”

“那校尉的意思是?”

高順的手指在沙盤上劃了一條弧線,從水源東側矮丘延伸到西側亂石灘:“鮮卑人不會全軍下馬喝水。我若是他們,會分兵三路:一路直取水源,一路搶占東側矮丘——那裡雖然不夠高,但能威脅我們側翼;還有一路會繞到西側亂石灘,從最近的距離發動佯攻,吸引我們火力。”

他頓了頓,看向三人:“所以我們要打的,不是一股敵人,而是三股,甚至更多。弩箭有限,每人隻配發了六十支箭,射完就得等後方補給——可後方大軍最快也要明天晌午才能到。”

岩洞裡陷入沉默,隻有洞外熱風呼嘯的聲音。

半晌,錢軍侯開口:“那就得讓每一箭都值。我的建議是:放棄對水源的直接封鎖,專打東西兩翼的鮮卑人。水源讓他們占,但他們取水的時候,人馬聚集,行動遲緩,正是好靶子。而東西兩翼的鮮卑人想要形成威脅,就必須進入二百步內——這個距離,我們的弩箭足以教他們做人。”

“可水源若失……”趙軍侯皺眉。

“失不了。”高順突然道,手指重重點在水源位置,“你們忘了,陳大匠還給了一樣東西。”

三人先是一愣,隨即眼睛同時亮起。

“石灰粉?”孫軍侯脫口而出。

“對。”高順從懷中掏出個巴掌大的皮囊,倒出些白色粉末在沙盤上,“生石灰,遇水沸騰,釋放灼熱。段帥撥給了我們五十袋,每袋二十斤。今晨我已派人趁夜色在水源邊緣撒了十袋,混入泥沙中,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錢軍侯倒吸一口涼氣:“那鮮卑人馬喝水時……”

“馬蹄踏入,或者他們掬水時攪動水底泥沙,石灰就會泛起。”高順的聲音冰冷,“輕則灼傷口鼻,重則傷馬目。即便他們發現不對,要清理石灰,也需要時間——而這個時間,夠我們的弩箭把他們射成刺蝟。”

“夠狠。”趙軍侯咧嘴笑了,缺了顆門牙的豁口讓他看起來格外猙獰,“那就這麼乾!讓鮮卑蠻子嚐嚐石灰就水的滋味!”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第一陣大黃弩調整了射角,三十具弩機全部指向東側矮丘方向——那裡是射界最好的位置,坡度和距離都適合大黃弩發揮最大威力。第二陣蹶張弩分作兩半,二十具對準西側亂石灘,二十具作為機動,隨時支援兩翼。第三陣臂張弩和手弩則守住坡頂,防備鮮卑人可能的小股偷襲。

所有弩手伏低身子,弩機用麻布和枯草做了簡單偽裝。坡地上安靜得可怕,隻有熱風吹過岩縫的嗚咽聲,以及遠處越來越近的馬蹄悶響。

高順趴在指揮岩上,望遠鏡裡,鮮卑騎兵的先鋒已經出現在視野儘頭。

大約五百騎,分成三股,果然如他所料:中路約兩百騎直撲水源,東西兩翼各一百五十騎,分彆朝著矮丘和亂石灘包抄。鮮卑人顯然也懂兵法,隊形散得很開,騎兵之間至少隔了五匹馬的身位,這是防箭矢覆蓋的標準做法。

更讓人心驚的是裝備。

這些鮮卑騎兵不是輕裝遊騎,而是披甲戰兵。雖然甲冑簡陋,多是皮甲綴鐵片,但護住了胸腹和肩頸。馬匹也披著皮氈,能防流箭。他們手中的兵器除了彎刀,還有長矛和反曲弓——那是草原上射程最遠的弓,據說好手能在百步外射中奔馬。

“傳令:冇有號令,不許露頭,不許擊發。”高順低聲道,“讓他們再近些。”

鮮卑人越來越近。

中路的兩百騎已經衝到水源邊沿。領頭的是個戴狼皮帽的千夫長,他勒住戰馬,舉起彎刀做了個手勢。約五十名騎兵翻身下馬,迫不及待地衝向水邊——馬匹更是焦躁地打著響鼻,有些甚至不顧騎手約束,自己低頭去喝水。

就在第一匹馬的馬嘴觸到水麵的瞬間,異變陡生。

平靜的水麵突然泛起大片白沫,像沸騰般翻滾起來。白色的粉末從水底翻湧而上,遇水瞬間釋放出灼人的熱氣,甚至能聽見“嘶嘶”的響聲。那匹戰馬淒厲嘶鳴,猛地揚起前蹄,馬嘴上赫然出現了一片紅腫水泡!

“有毒!水裡有毒!”鮮卑語夾雜著驚恐的呼喊。

下馬的鮮卑兵慌忙後退,但已經晚了。有幾人手上沾了水,此刻正慘叫著甩手,手掌麵板肉眼可見地發紅起泡。馬匹更慘,十幾匹戰馬眼睛被石灰水濺到,疼得發狂,在人群中橫衝直撞,撞翻了好幾個鮮卑兵。

混亂,極度的混亂。

而此刻,東西兩翼的鮮卑騎兵也已經進入預定位置。

東側矮丘下,那一百五十騎正在下馬,準備徒步搶占丘頂——那裡雖然不高,但足以架設弓箭,威脅漢軍弩陣的側翼。西側亂石灘,鮮卑人則直接策馬在亂石間穿行,試圖尋找一條能快速接近坡地的通道。

“就是現在!”高順猛地揮手下劈,“第一陣,射!”

令旗揮動。

坡地前沿,三十具大黃弩同時擊發。

那是種沉悶而恐怖的聲響,像三十張巨弓在同一瞬間崩斷弓弦。弩臂回彈的震動讓整個坡地都微微一顫,箭矢離弦的破空聲尖銳如鬼哭,在空中拖出一道道模糊的殘影。

重箭,全是重箭。箭桿用硬柘木削製,箭鏃是三棱破甲錐,長一尺二寸,重四兩。這樣的箭需要大黃弩三石以上的拉力才能射出,但威力也恐怖到極致——

東側矮丘下,正在下馬的鮮卑騎兵根本來不及反應。第一波箭雨落下時,時間彷彿變慢了。一名鮮卑百夫長剛把腳從馬鐙裡抽出,就看見一支黑色箭矢從空中墜下,精準地貫穿了他的胸膛。箭鏃透背而出,帶著一蓬血霧,將他整個人釘在地上。

他身側,另一支箭射中戰馬脖頸。馬匹慘嘶著倒地,壓住了兩個剛跳下馬的騎兵。更多的箭矢落下,穿透皮甲,釘入**,鑿進岩石。鮮血在黃褐色的土地上綻開一朵朵刺目的花,慘叫聲瞬間壓過了風聲。

一輪齊射,三十支重箭,放倒了至少二十人和十幾匹馬。

但這隻是開始。

“第一陣後退裝填!第二陣東翼分隊,射!”

命令接踵而至。第一陣弩手迅速拖著大黃弩後撤——這些重弩上弦慢,需要至少二十息時間。而第二陣的蹶張弩已經補上了空位。

蹶張弩比大黃弩輕便,一人可操作,射程二百五十步,射速快。二十具弩機在坡沿排開,弩手們單膝跪地,弩身架在事先挖好的土坎上,以增加穩定性。

嘣!嘣嘣!

機括彈動聲密集如雨打芭蕉。蹶張弩用的是破甲箭,箭鏃更細長,專為穿透鐵劄甲設計。此刻距離隻有二百三十步,這個距離上,蹶張弩的精度高得可怕。

鮮卑人終於反應過來,殘餘的騎兵嚎叫著翻身上馬,有的試圖衝鋒,有的則挽弓還擊。草原反曲弓的箭矢破空而來,但大多數落在坡地前沿的土坡上——漢軍占據了高度優勢,鮮卑人的箭需要仰射,射程和威力都大打折扣。

而漢軍弩箭卻如死神的鐮刀,一茬茬收割生命。

高順在望遠鏡裡看得清楚。東側矮丘下,鮮卑人的衝鋒隻持續了不到三十息。第一波二十餘騎剛衝出五十步,就被蹶張弩射倒一半。剩下的調轉馬頭想跑,卻被大黃弩重新裝填後的第二輪齊射覆蓋——重箭從天而降,將人馬一起釘死在地上。

一百五十騎,三輪射擊後,還能騎在馬上的不足四十。他們倉皇後撤,丟下滿地屍體和哀嚎的傷兵,退到了三百步外,再不敢向前。

西側亂石灘的戰鬥則更詭異。

那裡的鮮卑騎兵試圖利用亂石作為掩體,步步推進。但他們很快發現,漢軍的弩箭像長了眼睛——無論他們躲在岩石後,還是伏在溝壑裡,總有利箭從不可思議的角度射來,穿透石縫,釘入**。

“是拋射!”一個鮮卑十夫長嘶聲喊道,“漢弩在拋射!避開頭頂!”

但已經晚了。

坡地上,錢軍侯親自指揮著十具大黃弩,用的正是拋射戰術。弩機仰角調到最高,望山刻度調到最遠,重箭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升空,然後在重力作用下加速下墜。這種射法精度差,但對付躲在掩體後的敵人有奇效——箭矢從頭頂落下,除非有頂蓋,否則根本無法防禦。

三支重箭幾乎同時落在一塊巨岩後,那裡躲著五名鮮卑兵。箭矢鑿穿了一個人的天靈蓋,釘穿了另一個人的肩膀,第三支箭擦著岩石邊緣彈開,削飛了最後一人的耳朵。

恐懼像瘟疫般蔓延。

西路的鮮卑騎兵也開始後撤,他們甚至不敢沿原路返回,而是兜了個大圈,遠遠避開弩箭的射程。

至此,東西兩翼的威脅暫解。

但中路的鮮卑人,卻在這時做出了一個瘋狂的舉動。

水源邊,那個戴狼皮帽的千夫長看著滿地打滾的傷兵和發狂的戰馬,眼睛紅了。他用鮮卑語嘶吼著什麼,剩下的百餘騎重新上馬,竟不顧石灰水的威脅,徑直朝著坡地方向發起了衝鋒!

不是散開隊形,不是迂迴包抄,而是最原始、最野蠻的直線衝鋒!

“找死!”高順冷笑,“第一陣,平射!第二陣西翼分隊,自由射擊!第三陣準備!”

命令下達的瞬間,三十具大黃弩已經裝填完畢。這一次,弩機放平,望山刻度調到二百步——這是大黃弩精度最高、威力最大的射擊距離。

而鮮卑騎兵,正從三百步外衝來。

二百八十步。

二百五十步。

二百二十步——

“放!”

三十支重箭離弦,在空中排成一道黑色的死亡之牆,平射向衝鋒的鮮卑騎兵。這個距離上,重箭的初速還未衰減太多,箭矢幾乎是在出膛的瞬間就命中了目標。

摧枯拉朽。

衝在最前的十餘騎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連人帶馬被射得倒飛出去。重箭穿透皮甲,貫穿**,餘勢不減,甚至能連續射穿兩三個人。一匹戰馬被射中頭顱,整個馬頭炸開,無頭的馬身還往前衝了十幾步才轟然倒地。

鮮血和碎肉在衝鋒路線上潑灑出一道猩紅的軌跡。

但鮮卑人冇有停。

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嚎叫著繼續衝鋒。草原民族的悍勇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即便身邊不斷有人倒下,即便箭矢從耳畔呼嘯而過,他們仍在衝刺。

一百八十步。

蹶張弩加入了射擊。破甲箭的射速更快,箭雨更密。不斷有鮮卑騎兵落馬,但衝鋒的隊伍依然有六七十騎,且速度越來越快。

一百五十步。

這個距離,已經能看清鮮卑人猙獰的麵孔,能聽見他們嘶啞的吼叫,能聞到風中濃烈的血腥味。

高順舉起手,正要下令第三陣臂張弩加入射擊——

異變再生。

衝鋒的鮮卑騎兵突然從馬鞍旁摘下了什麼,那是一種用皮繩和木架製成的簡陋投擲器。他們將投擲器在頭頂掄圓,然後猛地鬆手,數十個黑乎乎的東西被拋向空中,劃過拋物線,朝著坡地落來。

不是箭矢,不是石塊,而是……

“火罐!”錢軍侯嘶聲大喊,“是火油罐!全體隱蔽!”

話音未落,那些黑罐已經落地。

砰砰砰!

陶罐碎裂的聲音接二連三。罐中裝的果然是黑色的粘稠液體,遇空氣即燃,瞬間爆開一團團火焰。火勢蔓延極快,沾上枯草和麻布偽裝,立刻熊熊燃燒。

坡地上頓時陷入一片火海與濃煙。

更要命的是,這些火罐的落點極其刁鑽——大部分都落在第一陣大黃弩的位置。弩手們不得不拖著沉重的弩機後撤,隊形瞬間混亂。有幾人身上沾了火油,慘叫著在地上打滾,同伴慌忙用沙土撲救。

而就這短短十幾息的混亂,鮮卑騎兵已經衝到了一百步內!

這個距離,對於全力衝鋒的騎兵來說,不過是幾次呼吸的時間。

“第三陣!”高順的吼聲壓過了一切嘈雜,“自由射擊!射馬!射馬!”

坡頂,五十名臂張弩手和三十名手弩手同時現身。他們冇有陣型,冇有齊射,而是各自尋找目標,以最快的速度擊發。臂張弩射程百步,手弩隻有六十步,但此刻鮮卑人已經衝進這個死亡距離。

噗噗噗……

中箭的聲音悶響如鼓。衝在最前的鮮卑戰馬紛紛倒地,將背上的騎手甩飛。有的騎兵剛落地,就被後續的弩箭釘死在地上。但鮮卑人實在太多,也太近了,即便不斷有人倒下,仍有三十餘騎突破了弩箭封鎖,衝到了坡地腳下!

他們棄馬,徒步,揮舞彎刀和長矛,嚎叫著朝坡上衝來!

最近的,離第一陣弩手隻有二十步!

高順拔出了環首刀。

他身邊,趙軍侯、錢軍侯、孫軍侯也同時拔刀。親兵們組成人牆,長矛前指。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西側亂石灘方向,突然傳來了號角聲。

不是鮮卑人的牛角號,而是漢軍製式的銅號,聲音清越嘹亮,穿透了喊殺與火焰的喧囂。

緊接著,一麵紅旗在亂石灘邊緣升起,紅旗上繡著金色的漢字:

“曹”。

曹操的曹。

高順猛地轉頭,望遠鏡裡,他看見一支漢軍騎兵正從亂石灘側翼殺出,約二百騎,全部輕甲快馬,馬刀雪亮。他們像一把尖刀,狠狠捅進了正在重新集結的西側鮮卑殘兵側肋。

而更遠處,東側矮丘後方,塵煙再起。看旗號,是段熲本部的先鋒,至少一千步卒,正列陣而來。

鮮卑千夫長也看到了這一幕。

他站在坡腳下,身邊隻剩不到十人,抬頭望著坡頂上嚴陣以待的漢軍弩手,又回頭看看東西兩翼包抄而來的漢軍援兵,最後望向身後那片還在燃燒的水源,和滿地屍體、傷兵。

他的狼皮帽不知何時掉了,露出光禿禿的頭頂和滿臉的鮮血。

然後,這個鮮卑漢子做了一件所有人都冇想到的事——

他扔掉了彎刀,解下了箭囊,甚至脫掉了皮甲,就那麼赤著上身,一步步走到坡地前,用生硬的漢語嘶聲大喊:

“停戰!我們……談判!”

風吹過坡地,捲起血腥和焦糊的氣味。

高順握刀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

他看向遠處正在逼近的援軍旗幟,又看看眼前這個已經放棄抵抗的鮮卑千夫長,最後望向那片水源——水麵上,石灰粉已經沉澱,但水色依然渾濁不堪,漂著幾具人馬屍體,還有散落的箭矢和殘破的旌旗。

這一仗,他們守住了水源。

但水,已經不能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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