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草原的二月,是個充滿欺騙的季節。
表麵上看,冰雪正在消融,枯黃的草根下冒出嫩綠的新芽,遠處的陰山山脈褪去了冬日的慘白,露出青灰色的山脊。陽光照在還未完全解凍的河麵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芒。若是詩人見此景象,定要賦詩一首,讚美這塞外早春的生機。
但段熲此刻冇有絲毫吟詩作賦的雅興。
這位征北大將軍身披玄甲,外罩猩紅大氅,胯下那匹繳自羌人的河西駿馬煩躁地踏著蹄子,噴出的白霧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霜花。他的一雙鷹目死死盯著前方三百步外那條蜿蜒的河流——白渠水。
“昨日斥候來報,河麵尚可行馬。”段熲的聲音像磨刀石上擦過的鐵片,冰冷而生硬,“一夜之間,竟解凍至此。”
副將曹操勒馬在側,聞言微微蹙眉。他今日未著甲冑,隻穿了一身深青色箭袖戎裝,外罩狐裘,看起來更像是個隨軍謀士而非統兵大將。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爍的光,卻比這早春的寒意更刺人。
“上遊雪融,水勢暴漲。”曹操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裡是陰山餘脈,“昨夜西風轉暖,加速冰裂。大將軍,此乃天時,非人力可阻。”
河麵景象確實驚人。昨日還是一條覆著厚冰、可供車馬通行的坦途,此刻卻已崩解成無數浮冰,大的如屋宇,小的似磨盤,在渾濁的急流中互相撞擊、翻滾,發出轟隆巨響。破碎的冰塊被水流裹挾著向下遊衝去,偶爾有幾塊撞在岸邊的岩石上,頓時粉身碎骨,冰屑四濺。
十萬大軍,就這樣被一條河攔住了去路。
中軍陣中,劉宏站在特製的“觀陣車”上,遠眺前方。這車是陳墨的傑作——四輪底盤異常平穩,車頂設有可升降的望台,四周護以輕甲板,既能讓統帥登高望遠,又不失防護。此刻望台升至一丈高,劉宏憑欄而立,身後站著荀彧和兩名掌旗官。
“陛下,前軍停了。”荀彧的聲音平靜,但眉頭微微鎖著,“白渠水解凍早於預期。”
劉宏冇有立即回答。他眯起眼睛,目光越過河流,望向對岸那片逐漸泛綠的草原。那裡本該是漢軍騎兵縱橫馳騁的戰場,是包抄鮮卑側翼的必經之路。按照原定軍略,曹操率三萬步騎混成部隊,需在五日內渡河,迂迴至陰山北麓,與段熲的主力形成鉗形攻勢。
現在,時間正在一滴一滴流逝。
“鮮卑斥候此刻必在遠處窺視。”劉宏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望台上的每個人都聽清,“他們看到漢軍被一條河攔住,會怎麼想?”
荀彧沉吟片刻:“輕敵。以為我軍天時不利,或將延誤戰機。”
“不止。”劉宏搖頭,“和連雖不如其父檀石槐雄才,但絕非蠢材。他看到我軍停滯,便會調整部署——要麼加強正麵防禦,要麼,會派出遊騎騷擾渡口,拖延我軍渡河。”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荀彧臉上:“文若,你算過冇有?大軍在此每耽擱一日,要多耗多少糧草?”
荀彧不假思索:“粟米四千斛,乾草八千束,鹽六百斤。若算上民夫口糧,還要再加三成。”
數字報得精準。這位尚書令的腦子裡,彷彿裝著整支大軍的賬本。
劉宏點了點頭,又轉向河流方向:“傳令。命段熲、曹操即刻來見。還有——”他頓了頓,“讓陳墨也來。”
半個時辰後,中軍大帳。
帳內燃著六個炭盆,驅散了塞外的寒意,卻也使得空氣有些窒悶。段熲一進帳就卸了大氅,露出內裡那身保養精良的明光鎧,甲片擦得鋥亮,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冷硬的光澤。曹操則安靜地站在地圖前,目光在地形和水係標記間遊移。
陳墨是最後一個到的。這位將作大匠今日穿的不是官服,而是一身便於活動的粗布工匠服,袖口挽起,手上還沾著些木屑和油汙。他向劉宏行禮時,動作略顯笨拙,但無人會因此輕視——軍中誰不知道,那些威力巨大的發石機、精良的強弩、乃至大將軍乘坐的觀陣車,都出自此人之手。
“情況諸位都看到了。”劉宏冇有廢話,直接指向沙盤上代表白渠水的藍色綢帶,“大軍必須儘快渡河。段將軍,若按常規架橋,需幾日?”
段熲抱拳:“陛下,若在平日,工兵伐木造橋,三日可成。但如今——”他指了指帳外,“水流湍急,浮冰不斷,下水立樁極為凶險。末將估計,至少需五日,且要折損不少善水工兵。”
“五日太長了。”曹操忽然開口。他走到沙盤前,拿起代表漢軍的紅色小旗,插在河流北岸,“我軍在此每多耗一日,和連就多一日準備。且據最新斥候報,鮮卑人正在陰山北麓集結各部,若等他們完成佈防,我軍迂迴側擊之策,效用將大打折扣。”
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炭火劈啪作響,遠處傳來河水的轟鳴聲,隱隱約約,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劉宏看向陳墨:“陳卿,工兵營可有應對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工匠出身的大匠身上。陳墨抿了抿嘴——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然後從懷中掏出一捲圖紙,在案幾上鋪開。
“陛下,諸位將軍,請看此物。”
圖紙上畫的不是什麼複雜機械,而是一係列木製構件的分解圖。長方形的木梁,端頭有精巧的榫卯結構;三角形的支撐架,連線處標著鐵製插銷的位置;還有平板狀的橋麵板,邊緣開有規整的槽口。
“這是……預製構件?”劉宏眼睛一亮。
“陛下聖明。”陳墨的聲音因興奮而略微提高,“去歲奉詔籌備北伐時,臣便思及塞外河流眾多,春融秋汛皆可能阻礙大軍。故督造將作監,按陛下曾提過的‘標準化’之思,預先製作了五百套渡河構件。每套包括主梁八根,支撐架二十四副,橋麵板四十塊,以及鐵銷、繩索若乾。所有構件榫卯皆按統一規格,可互相拚接。”
他一邊說,一邊從隨身的皮囊中取出幾個木製模型,在案幾上快速拚接。隻見那些小小的木塊在他手中哢嗒哢嗒組合,不過一盞茶功夫,竟搭起一座微縮的橋梁模型,長近兩尺,結構嚴整。
段熲俯身細看,眼中露出訝色:“此橋不用下水立樁?”
“正是。”陳墨指著模型底部,“臣設計了浮箱——中空密封的木箱,外包牛皮塗以桐油防水。將浮箱繫於構件之下,橋梁便可浮於水麵。再以鐵索連線兩岸,固定橋身,雖急流浮冰,亦難撼動。”
曹操忽然問道:“如此浮橋,可能通過車馬重器?比如武剛車,比如發石機?”
這是關鍵。漢軍此戰的核心優勢之一,便是那些重灌備。若是浮橋隻能過輕兵,意義便少了大半。
陳墨顯然早有準備:“曹將軍所慮極是。臣已測算過,單幅橋麵寬六尺,承重可達八百斤。若將三幅並行,以鐵銷鎖死,則寬一丈八尺,可容武剛車通過。至於發石機等重器,可拆卸後分件運輸,過橋後再行組裝。”
他頓了頓,補充道:“隻是如此搭建,所需構件數量翻倍,且耗時更長。”
“更長是多久?”劉宏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陳墨深吸一口氣:“若材料齊全,工兵訓練有素……一日夜。”
帳內再次安靜下來。
一日夜。比起常規造橋的五日,足足快了四天。這四天,可能就意味著戰局的主動,意味著更多的戰機,意味著更少的傷亡。
段熲率先打破沉默:“陳大匠,工兵營有多少人熟悉此等搭建之法?”
“去歲冬訓時,專練過三次。”陳墨答道,“五百工兵中,有二百人能熟練操作。其餘人打下手,應可勝任。”
“好!”段熲猛地一拍案幾,震得圖紙都跳了起來,“陛下,末將以為,此法可行!”
曹操卻冇有立即表態。他走到帳門邊,掀開厚重的毛氈門簾,望向遠處白浪翻滾的河麵,看了許久,才轉身回來:“陳大匠,浮冰撞擊,橋身如何抵禦?”
這個問題很尖銳。那些隨流而下的冰塊,小的也有磨盤大,大的堪比屋宇,衝擊力驚人。木結構的浮橋,真的能扛住嗎?
陳墨顯然早有考慮:“曹將軍,請看此處。”他指向模型橋梁的側麵,“臣在浮箱外側加裝了傾斜的護板,以鐵皮包裹。浮冰撞來,會順斜麵滑開,減少直擊之力。此外,橋梁並非剛性固定,而是以長索繫留,有一定隨波晃動的餘地,可卸去部分衝擊。”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自然,若遇極大浮冰,仍需派出小船,以鉤竿、長矛將其撥開或擊碎。此事需水軍配合。”
曹操這才緩緩點頭,看向劉宏:“陛下,臣無異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皇帝身上。
劉宏冇有立即下令。他走到沙盤前,凝視著那條藍色的綢帶,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盤沿。帳內靜得能聽到炭火輕微的劈啪聲,能聽到遠處隱約的馬嘶,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
這位穿越者皇帝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預製構件、標準化生產、模組化搭建——這些概念來自他帶來的現代知識,但真正將其變成現實的,是這個時代工匠的智慧。陳墨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但戰爭不是技術演示。再精巧的設計,在殘酷的自然環境和敵人的刀箭麵前,都可能變成一場災難。十萬大軍的安危,北伐戰局的成敗,此刻都繫於這一座還未搭建的浮橋之上。
“段熲。”劉宏終於開口。
“末將在!”
“命你親督浮橋搭建。工兵營全數聽你調遣,軍中善水者、力士,皆可征用。所需物料、器具,優先保障。”
“遵旨!”
“曹操。”
“臣在。”
“你率本部三千精銳,沿河岸上下十裡佈防。鮮卑遊騎若來騷擾,務必全殲,不可使其靠近渡口。”
“臣領命!”
“陳墨。”
“臣……臣在。”陳墨顯然冇料到皇帝會單獨點他。
劉宏走到這位大匠麵前,看著他粗糙的雙手和略帶惶恐的眼睛,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浮橋建成,你為首功。但建成之前,朕要你守在河邊——哪裡出問題,你就去哪裡解決。可能做到?”
陳墨渾身一顫,隨即挺直腰板:“臣必不負陛下所托!”
“好。”劉宏的目光掃過帳中諸將,“諸位,此橋關乎全域性。建成,則大軍可長驅直入;不成,則戰機儘失。朕在此坐鎮,等你們的好訊息。”
軍令既下,漢軍這座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高效運轉。
工兵營首先出動。五百名工兵在陳墨的指揮下,從隨軍的數百輛大車中卸下那些預先製作好的木構件。這些木頭都經過特殊處理——陰乾、上油、反覆燻烤,既減輕了重量,又增強了耐水性。每根木梁、每塊橋麵板都標著編號,工匠們按照圖紙,像搭積木一樣開始拚接。
浮箱是最關鍵的部分。這些長方形的木箱每個都有八尺長、四尺寬、三尺高,箱壁是雙層木板夾著防水膠泥,接縫處用魚膠和麻絮填塞,再塗上厚厚的桐油。工兵們喊著號子,將浮箱滾到河邊,用繩索繫牢,推入水中。
“一隊左舷!二隊右舷!固定龍骨!”陳墨的聲音在河風中有些嘶啞,他此刻已脫去外袍,隻穿單衣,親自在淺水區指揮。
第一批浮箱下水後,工兵開始架設主梁。這是最危險的環節——需要有人站在搖晃的浮箱上,將沉重的木梁抬升到位,對準榫卯,插入鐵銷。兩個工兵不慎落水,立刻被同伴用長竿救起,但二月塞外的河水冰冷刺骨,兩人被拖上岸時,嘴唇都已發紫,渾身抖如篩糠。
“換人!薑湯伺候!”段熲騎馬在岸上來回巡視,見狀大吼,“醫官!凍傷藥膏準備!”
這位老將軍今日也豁出去了,他雖不下水,但始終在最前線督工。鎧甲未卸,長戟在手,彷彿隨時準備迎擊可能出現的敵人。
對岸,曹操的佈防也在同步進行。三千精銳分成六隊,以渡口為中心,沿河岸扇形展開。騎兵在外圍遊弋,步兵占據製高點,弩手隱蔽在灌木叢後。所有人在沉默中完成部署,除了偶爾傳來的馬蹄聲和甲葉碰撞聲,整片河岸安靜得可怕。
曹操本人站在一處土坡上,這裡可以俯瞰整個渡口區域。親衛遞上水囊,他接過抿了一口,目光始終冇有離開上遊方向——那裡是鮮卑人最可能來襲的方位。
“將軍,工兵進度如何?”副將夏侯惇策馬而來,這位獨眼猛將今日負責左翼防務。
曹操看了看日頭:“已過一個時辰,浮箱鋪設近半。比預計快。”
“鮮卑人若來,也該是時候了。”夏侯惇眯起獨眼,手按在刀柄上。
話音未落,上遊方向突然傳來尖銳的鳴鏑聲!
那是斥候發出的警報!
幾乎在同一瞬間,遠處地平線上騰起煙塵。馬蹄聲由遠及近,起初如悶雷滾動,很快便彙成驚濤駭浪般的轟鳴。煙塵中,隱約可見無數騎兵的身影,他們披著毛皮,揮舞彎刀,口中發出野性的呼號,向著渡口方向席捲而來!
“敵襲——!”瞭望塔上的哨兵聲嘶力竭。
曹操眼中寒光一閃,非但冇有慌亂,反而露出一絲冷笑:“終於來了。”
他翻身上馬,厲聲下令:“按預定方略!弩陣前置,步卒結陣,騎兵兩翼待命!傳令段將軍,工兵繼續作業,防務交予我部!”
令旗舞動,鼓角齊鳴。漢軍這頭猛獸,在遭遇襲擊的瞬間,露出了鋒利的獠牙。
來襲的鮮卑騎兵約有兩千騎,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披著狼皮大氅,頭戴綴有骨飾的鐵盔。他是和連麾下大將禿髮烏孤,奉命率部騷擾漢軍,拖延其渡河進度。
在禿髮烏孤看來,這是一場輕鬆的狩獵。漢軍正在渡河,工兵手無寸鐵,護衛部隊必然陣型散亂。他的騎兵隻需一個衝鋒,就能像鐮刀割草一樣掃平渡口,然後揚長而去。運氣好的話,還能燒掉一些輜重,那可是大功一件。
所以他甚至冇有仔細偵察,就率部發起了衝鋒。兩千匹戰馬在草原上奔騰,蹄聲震天,氣勢如虹。
然後,他就撞上了一堵牆。
一堵由強弩和重盾組成的死亡之牆。
當鮮卑騎兵衝至河岸三百步時,漢軍陣中突然響起一陣密集的機括聲。那不是弓弦震動的聲音,而是更沉重、更恐怖的聲響——那是蹶張弩和腰引弩齊射的轟鳴!
第一波箭雨從漢軍陣中騰起時,禿髮烏孤甚至冇反應過來那是什麼。直到空中傳來令人牙酸的破風聲,直到前排騎兵連人帶馬被粗如槍桿的弩箭貫穿、釘死在地上,直到慘叫聲和戰馬的悲鳴瞬間壓過了衝鋒的呼號,他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
這不是散亂的護衛部隊。這是嚴陣以待的精銳!
“散開!散開!”禿髮烏孤聲嘶力竭地大吼,但已經晚了。
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漢軍弩手分成三排,輪番射擊,箭矢幾乎不間斷地傾瀉。鮮卑騎兵如同撞上了一場金屬風暴,人馬成片倒下。有些箭矢威力如此之大,竟然能連續穿透兩三個人體,才失去動能。
僅僅三輪齊射,衝鋒的鋒銳就被徹底打斷。至少三百騎倒在衝鋒路上,人和馬的屍體堆積成一道血腥的障礙,後續騎兵不得不繞行,衝鋒的勢頭完全消散。
而這時,漢軍的步兵方陣開始向前推進。
重盾在前,長戟在後,弓弩手在方陣間隙中繼續拋射。方陣前進的速度不快,但極其穩健,像一台精密的殺戮機器,碾過一切敢於阻擋的敵人。
禿髮烏孤的眼睛紅了。他知道自己已經敗了,敗得如此徹底,如此恥辱。但草原漢子的血性讓他無法就此撤退,他拔刀指向漢軍陣中那杆“曹”字大旗:“兒郎們!隨我殺穿敵陣,取敵將首級!”
殘餘的一千多騎發出絕望的咆哮,跟隨主將發起了第二次衝鋒。這一次,他們避開了正麵的弩陣,試圖從側翼突破。
然後,他們遇到了漢軍騎兵。
曹操一直按兵不動的兩支騎兵,此刻終於出動。他們從左右兩翼同時殺出,不是鮮卑人習慣的鬆散騎射陣型,而是緊密的楔形突擊陣。前排騎兵皆披重甲,手持長矛,戰馬也配有皮甲。他們沉默地衝鋒,除了馬蹄聲和甲葉撞擊聲,竟無一人呐喊。
兩支鐵騎如同剪刀的兩刃,狠狠剪入鮮卑騎兵的側翼。
禿髮烏孤在混戰中看到了那個漢軍主將。那人並未著甲,隻穿深青色戎裝,騎一匹黑馬,手中是一柄造型奇異的長劍(注:曹操的倚天劍尚未鑄造,此為藝術處理)。他衝殺在最前,劍光過處,必有人頭落地。動作簡潔、高效,冇有任何花哨,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精準。
“那就是曹操……”禿髮烏孤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然後就看到一柄漢劍向自己劈來。
他舉刀格擋,金鐵交鳴,震得虎口發麻。兩人錯馬而過,禿髮烏孤回身欲再戰,卻感到脖頸一涼。
他低頭,看到鮮血從鎧甲縫隙中噴湧而出。世界開始旋轉、模糊,最後映入眼簾的,是那杆越來越遠的“曹”字大旗,和那個始終冇有回頭的青色背影。
主將陣亡,鮮卑騎兵徹底崩潰。殘餘的數百騎四散奔逃,漢軍騎兵分頭追殺,不留俘虜——這是段熲和曹操共同定下的規矩,對騷擾後勤、阻礙工程的敵人,絕不留情。
渡口方向的廝殺聲漸漸平息,但河麵上的工程,卻一刻未停。
當最後一抹晚霞染紅西天時,白渠水上出現了一座奇蹟。
一座寬近兩丈、長超過五十丈的浮橋,橫跨在急流之上。橋身由數百個浮箱支撐,上鋪三層橋麵板,以鐵銷鎖死,兩側設有簡易護欄。儘管河水中仍有浮冰撞擊,但橋身隻是微微晃動,結構完好無損。
陳墨站在橋頭,臉色蒼白,眼圈深陷。從清晨到日暮,他已在河邊站了整整六個時辰,期間三次下水解決技術問題,被凍得幾乎失去知覺。但此刻,看著這座在戰火中誕生的浮橋,他咧開乾裂的嘴唇,笑了。
段熲策馬來到橋頭,看著這座奇蹟般的橋梁,沉默了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句話:“陳大匠,此橋當名‘通濟’。”
“通濟橋……”陳墨喃喃重複,然後鄭重行禮,“謝大將軍賜名。”
“不是賜名,是它配得上這個名字。”段熲難得地露出笑容,隨即臉色一肅,“工兵營全體,記集體一等功!陣亡者撫卹加倍,傷者重賞!陳墨,你個人之功,待戰後本將親自向陛下請賞!”
“謝將軍!”周圍的工兵們歡呼起來,疲憊的臉上綻放出光彩。
這時,曹操率部返回。他的戎裝上濺滿血汙,但神情依舊平靜。他先向段熲彙報了戰果:“斬首一千二百級,潰逃者不足三百。我軍傷亡二百餘人,其中陣亡八十。”
乾淨利落的勝利。
段熲點頭,指了指浮橋:“孟德,你看此橋如何?”
曹操策馬上前,在橋頭下馬,親自用腳踏了踏橋麵,又蹲下檢查連線處的鐵銷。然後他站起身,看向陳墨:“陳大匠,此橋可能夜渡?”
這個問題讓陳墨一愣:“夜渡?曹將軍,夜色中浮冰難察,恐有危險……”
“我知道危險。”曹操打斷他,目光投向對岸漸濃的暮色,“但戰機更險。我軍白日在此激戰,對岸鮮卑斥候必已察覺。若等明日渡河,他們便有整夜時間調整部署。唯有今夜渡河,打一個時間差,迂迴包抄之策方能奏效。”
他轉向段熲:“大將軍,末將請命,率本部一萬精兵,今夜子時前渡河。過河後急行軍三十裡紮營,明日便可直插陰山北麓。”
段熲眉頭緊鎖。夜渡浮橋,而且是剛建成的浮橋,風險極大。但曹操說得對,戰機稍縱即逝。白日一戰雖勝,卻也暴露了漢軍渡河的意圖。鮮卑人不是傻子,和連必然會在對岸加強防備。
“你需要多少人護衛浮橋?”段熲問。
“三千足矣。”曹操答道,“浮橋今夜需重兵把守,防止鮮卑人破壞。我部輕裝疾進,不必攜帶重械。”
段熲沉吟片刻,猛地一揮手:“準!本將再撥你兩千弩手,加強火力。子時前必須渡河完畢,醜時初刻,我要看到對岸升起三堆烽火——那是你部就位的訊號。”
“末將遵命!”
軍令再下,剛剛結束戰鬥的漢軍又開始新一輪準備。火把一支支點燃,將渡口照得亮如白晝。炊煙升起,肉湯的香味瀰漫開來——這是戰前最後一餐熱食。士兵們檢查裝備,喂飲戰馬,軍醫穿梭其間,為輕傷員做最後處理。
中軍大帳,劉宏收到了段熲和曹操聯名的軍報。他仔細看完,提起硃筆,在“夜渡”二字上畫了一個圈,批註:“準。安危繫於橋,橋繫於陳墨。著陳墨今夜宿於橋頭,隨時檢修。”
寫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告訴孟德,朕等他捷報。”
子時將至。
白渠水在夜色中變成了一條黑色的巨蟒,河麵反射著稀疏的星光和火把的光芒,浮冰偶爾劃過,帶起一道磷光般的尾跡。通濟橋在黑暗中靜靜橫臥,橋麵上鋪了細沙和草墊,以減小馬蹄聲。
曹操的部隊開始渡河。
冇有鼓角,冇有呐喊,甚至冇有多餘的火把。士兵們牽著戰馬,兩人一排,沉默地踏上浮橋。橋身在腳步和重量下微微下沉,發出吱呀的輕響,但在河水的轟鳴聲中,幾乎微不可聞。
陳墨果然宿在橋頭。他搭了一個簡易窩棚,裡麵堆滿了工具和備用構件。每隔一刻鐘,他就帶著兩名學徒上橋檢查,用手觸控每一處關鍵連線點,用木槌輕敲浮箱,聽聲音判斷是否進水。
“師父,曹將軍的部隊已經過去一半了。”學徒小聲說,語氣中帶著興奮和緊張。
陳墨點點頭,冇有說話。他的眼睛佈滿血絲,但目光依舊銳利,死死盯著橋麵和河水交界處。那裡是最危險的地方,浮冰最容易在這裡堆積、撞擊。
突然,上遊傳來一陣異常的轟鳴聲。
陳墨猛地站起,側耳傾聽。那聲音不同於普通浮冰的撞擊,更密集,更沉重,像是……像是很多大冰塊聚集在一起,順流而下。
“不好!”他臉色大變,“是冰淩!上遊有冰淩下來了!”
冰淩,是春融時常見的災害。上遊冰麵大麵積崩解,形成大塊的冰排,這些冰排互相擠壓、堆疊,在河道狹窄處或轉彎處聚集,形成一堵移動的冰牆。所過之處,摧枯拉朽。
而此刻,這樣一堵冰牆,正朝著通濟橋衝來!
橋上的部隊也察覺到了異常。有士兵驚撥出聲,隊形開始騷亂。對岸,曹操已經過橋,見狀立即下令:“加速通過!後隊不要停!”
但冰淩來得太快了。不過幾十息時間,渡口上遊已經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那不是水花,是無數冰塊堆疊形成的死亡之牆,寬達數十丈,高逾一丈,以驚人的速度向下遊推進!
陳墨的大腦一片空白。他計算過浮冰的衝擊,計算過水流的壓力,甚至計算過可能的人為破壞,但從未想到會遇到如此規模的冰淩。這樣的衝擊力,通濟橋絕對承受不住!
橋毀,人亡,大軍受阻,戰機儘失……無數可怕的後果在他腦海中閃過。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所有工兵!”陳墨嘶聲大吼,聲音壓過了河水的轟鳴,“跟我來!帶上火藥包!”
他從窩棚裡拖出三個用油布嚴密包裹的包裹——那是為開山裂石準備的黑火藥,威力不大,但足以炸碎冰塊。
“師父,你要乾什麼?!”學徒驚恐地拉住他。
“炸冰淩!”陳墨甩開學徒的手,眼中閃爍著近乎癲狂的光芒,“在它撞上橋之前,把它炸開!快!”
他抱著火藥包,向河邊衝去。身後,數十名工兵如夢初醒,紛紛抱起剩餘的火藥和工具,跟了上去。
對岸,曹操看到了這一幕。他看到那個瘦弱的身影抱著包裹衝向河邊,看到工兵們緊隨其後,看到他們跳上事先準備好的幾條小船,奮力向冰淩劃去。
“陳墨……”曹操握緊了劍柄。
小船在急流中顛簸前進,隨時可能傾覆。陳墨跪在船頭,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冰牆。那堵牆是如此龐大,如此猙獰,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像死神的獠牙。
“再近點……再近點……”他喃喃自語,手在顫抖,但眼神堅定。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點火!”陳墨用儘全身力氣嘶吼。
引線被點燃,嘶嘶作響,冒出火花。工兵們用儘全力將火藥包拋向冰牆,然後拚命劃槳後撤。
一秒,兩秒,三秒……
轟——!!!
巨大的爆炸聲撕裂了夜空。火光沖天,冰塊四濺,那堵冰牆被炸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破碎的冰塊向四周飛散,大部分被水流衝向下遊兩岸,隻有少數殘塊撞上浮橋,但已構不成致命威脅。
小船在衝擊波和水浪中劇烈搖晃,幾乎翻覆。陳墨死死抓住船舷,耳朵裡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他回頭望去,隻見通濟橋完好無損,橋上部隊正在加速通過。
成功了。
他癱倒在船底,望著星空,突然哈哈大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對岸,曹操緩緩鬆開劍柄,向著河麵,鄭重抱拳一禮。
子時三刻,最後一隊漢軍通過浮橋。曹操的一萬兩千精兵,全部抵達北岸。
醜時初刻,對岸升起三堆烽火,在夜空中熊熊燃燒,像三顆紅色的星辰。
中軍大帳,劉宏走出帳外,看著那三堆烽火,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北岸三十裡外的一處山崗上,幾雙眼睛也在看著那三堆烽火。那是鮮卑的斥候,他們看到了漢軍夜渡,看到了那場驚心動魄的炸冰,看到了這支漢軍精銳消失在夜色中,去向……陰山北麓。
一個斥候調轉馬頭,向著北方,向著和連的大營,疾馳而去。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即將到來。
而白渠水上的通濟橋,在經曆了白日的戰火和夜晚的冰淩之後,依舊靜靜橫臥,彷彿一條沉睡的巨龍,等待著更多漢軍鐵騎,從它身上踏過,奔向那遙遠的、血與火的戰場。
真正的北伐,此刻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