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寅時初。
雁門關的烽燧上,最後一顆星子還冇熄滅,東方的天際剛泛起魚肚白。關牆高達五丈,條石壘砌的牆麵被百年風沙磨得發亮,此刻卻微微震動——不是地震,是關內上萬大軍整裝待發的腳步聲。
段熲站在關樓最高處。
老將軍冇穿那身禦賜的明光鎧,換了一身玄色鐵劄甲,甲片在晨光中泛著烏沉的光。他左手扶著垛口,右手按著腰間“天滅劍”的劍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關外那片逐漸清晰的草原。
“地勢開闊,三十裡內無險可守。”
身後傳來曹操的聲音。
這位剛被任命為北伐副帥的鎮東將軍,同樣甲冑在身。他比段熲年輕二十歲,站姿卻一般挺直,手中握著一卷剛由斥候呈上的羊皮地圖。
“但正因開闊,鮮卑遊騎無處藏身。”段熲頭也不回,“斥候報,和連主力還在陰山北麓集結,關外這三百裡,隻有他的前哨遊騎——最多三千人。”
曹操展開地圖,手指點在一片標註為“野馬灘”的窪地:“據昨夜抓的舌頭交代,鮮卑右大都尉禿髮烏孤率兩千騎在此紮營,專司襲擾關隘、截殺信使。”
“禿髮烏孤……”段熲終於轉過身,“聽過此人。檀石槐時代就是先鋒驍將,騎射了得,最擅長打了就跑。”
“所以不能讓他跑。”曹操眼中閃過銳光,“我軍初出塞,首戰必須全勝。若讓這股遊騎逃了,他們會像狼群一樣吊在後麵,襲擾糧道,疲敝我軍。”
段熲盯著地圖看了片刻。
“孟德,你想怎麼打?”
“末將請率三千騎出擊。”曹操抱拳,“其中一千羽林重騎,兩千歸義營輕騎。重騎正麵衝陣,輕騎兩翼包抄——隻要咬住,禿髮烏孤跑不了。”
“太險。”段熲搖頭,“你是副帥,不該親自衝陣。況且重騎雖利,但草原泥濘未乾,馬力難持久。”
“那老將軍的意思是?”
段熲走到關樓另一側,指向下方校場。
那裡停著五十輛形製奇特的車——車身比尋常馬車寬大,四輪,車板四周豎著半人高的木板,板上開有射擊孔。每輛車由四匹馬牽引,車上滿載強弩、箭矢,還有八名弩手。
“陳墨改良的‘武剛車’,昨日才運到。”段熲道,“一輛車就是一座移動箭樓。老夫打算用這個。”
曹操眼睛一亮:“車弩陣?”
“正是。”段熲走下關樓,曹操緊隨其後,“武剛車三十輛為一陣,弩手二百四十人,配三連弩,一次齊射可發七百二十箭。再配輕騎一千護住兩翼,步卒兩千跟進——老夫要堂堂正正推過去,讓鮮卑人看看,什麼叫新漢軍威。”
校場上,士兵們正在做最後檢查。
弩手在除錯弩機機括,那是一種新式腰張弩,望山上刻著精密的刻度線,據說射程可達二百五十步,比舊弩遠了五十步。箭矢也是特製的,三棱鐵鏃,帶倒刺,箭桿刷了桐油防潮。
“陳墨說,這箭能破三層皮甲。”段熲從箭壺抽出一支,指尖撫過冰冷的鏃尖,“老夫倒要試試。”
辰時正,關內鼓聲大作。
雁門關厚重的包鐵城門緩緩開啟,吊橋放下,砸在護城河對岸,濺起一片泥水。段熲一馬當先出關,曹操居左,身後是浩浩蕩蕩的大軍。
最前是三十輛武剛車,車輪裹了鐵皮,碾過地麵發出沉悶的轟鳴。車與車間隔五步,用鐵鏈相連,組成一道移動的城牆。弩手跪坐車內,弩箭已上弦,透過射擊孔能看到外麵逐漸開闊的草原。
車陣兩翼,各五百歸義營輕騎。這些胡騎換上了漢軍製式的皮甲,但保留了部落的狼頭旗,馬鞍旁掛著角弓和兩袋箭。他們神情亢奮——北伐前陛下有旨:斬獲戰利品,個人可取三成。
車陣後方是兩千步卒,清一色鐵甲、環首刀,背插短戟,行軍時步伐整齊劃一,踏得地麵震顫。這是北軍五校的精銳,大半是講武堂出身的中下級軍官帶出來的兵。
大軍出關三裡,段熲勒馬。
前方地平線上,已能看到零星的騎兵影子——那是鮮卑遊騎的哨探,像草原上的鬣狗,若即若離地吊著。
“傳令。”段熲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軍官耳中,“車陣變鋒矢,弩手準備。輕騎護住側後,步卒壓陣——冇有老夫將令,不準衝鋒。”
令旗揮舞。
三十輛武剛車開始變換陣型,從一字長蛇緩緩收攏,前部十輛車突出,左右各十輛梯次拖後,形成一個巨大的箭頭。鐵鏈嘩啦作響,車板上的射擊孔全部開啟,弩手屏息凝神。
鮮卑哨探顯然發現了異常。
他們不再遠遠吊著,而是分出幾人調轉馬頭,朝西北方向疾馳——那是去報信了。
“禿髮烏孤應該在一刻鐘內趕到。”曹操策馬來到段熲身側,手裡多了個黃銅製的筒狀物——那是陳墨造的“千裡鏡”,兩塊水晶磨製的鏡片,可將遠處景物拉近三倍。
段熲接過千裡鏡,朝西北望去。
草原起伏,荒草初綠,一群受驚的黃羊正奔逃。更遠處,塵煙漸起。
“來了。”老將軍放下千裡鏡,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傳令,車陣止步,下錨。”
“下錨”是武剛車的獨特設計——每輛車底有四個鐵製尖錐,行軍時收起,駐防時砸入地麵,可防車輛被沖垮。
咚!咚!咚!
鐵錐砸進泥土,三十輛車瞬間固定成一座鋼鐵堡壘。弩手們調整弩機角度,箭鏃斜指前方。
塵煙越來越近。
已經能聽到馬蹄聲,悶雷般滾過草原。先是幾十騎,接著是幾百騎,最後黑壓壓一片——鮮卑騎兵來了。
清一色的矮腳蒙古馬,騎兵身穿皮袍,外罩簡陋的皮甲,手中多是骨朵、彎刀,隻有少數人有鐵製長矛。他們衝鋒時並不整齊,而是散成扇形,嘴裡發出尖銳的呼哨聲。
這是標準的草原騎射戰術:先用箭雨襲擾,等敵軍陣型鬆動,再縱馬衝陣。
但今天,他們遇到的是武剛車。
“三百步——”瞭望車上的旗手嘶聲高喊。
段熲穩坐馬上,不動如山。
“二百五十步——”
鮮卑騎兵已進入角弓射程,前排騎兵開始張弓搭箭。
“二百步!”旗手聲音已變調。
就是現在。
段熲舉起的右手狠狠揮下。
“弩——放!”
崩!崩!崩!
那不是弓絃聲,是弩臂彈回的悶響,三十輛武剛車,二百四十張腰張弩同時擊發。七百二十支三棱箭撕裂空氣,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線。
鮮卑騎兵根本冇反應過來。
他們習慣了漢軍弩箭一百五十步的最大射程,習慣了一進入這個距離就散開規避。可今天,二百步外,箭雨已至!
第一排騎兵像撞上一堵無形的牆。
皮甲在三棱箭麵前薄如紙糊,鐵鏃貫胸透背,帶出一蓬蓬血霧。戰馬悲嘶,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騎士掀翻在地。後排騎兵收勢不及,撞上前排的人馬屍體,頓時人仰馬翻。
隻一輪齊射,衝鋒的鋒麵就凹下去一大塊。
禿髮烏孤在陣後看得真切,這位鮮卑右大都尉年約四十,臉上有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刀疤。他瞳孔驟縮,嘶聲大吼:“散開!散開!漢人的弩有古怪!”
但來不及了。
武剛車陣內,弩手們已經完成第二次上弦——新式腰張弩有棘輪助力,上弦時間比舊弩縮短三成。又是七百二十支箭離弦。
這次鮮卑騎兵有了防備,紛紛伏低身子,有的甚至躲在馬頸側。可箭矢太多太密,還是不斷有人中箭落馬。草原上哀嚎四起,鮮血浸透初春的泥土,空氣裡瀰漫起濃重的鐵鏽味。
兩輪箭雨,鮮卑騎兵已折損近三百人。
禿髮烏孤眼睛紅了。
“衝過去!他們的弩上弦慢!衝過去就能贏!”他拔刀指向漢軍車陣,親自率親衛隊衝鋒。剩下的千餘騎兵被激出血性,再次催動戰馬,不顧箭矢,拚命前衝。
一百五十步。
這個距離,鮮卑騎兵的角弓終於能還擊了。
骨箭、石箭、少量鐵箭如飛蝗般射向武剛車。但車板厚達三寸,外層還蒙了浸濕的牛皮,箭矢釘上去,大多無力滑落。隻有少數箭從射擊孔射入,造成幾個弩手輕傷。
“換破甲箭!”禿髮烏孤怒吼。
鮮卑軍中僅有的幾十個鐵箭被集中起來,瞄準武剛車的射擊孔。這次有了效果,三輛車的射擊孔被連續命中,裡邊的弩手慘叫倒地。
但缺口很快被替補填上。
而且漢軍的第三輪齊射又到了。
崩崩崩——
這次箭雨更密,因為弩手們已經找到節奏,第三輪比第二輪快了四分之一息。衝在最前的鮮卑親衛隊幾乎被清空,禿髮烏孤的戰馬被射中前腿,轟然跪倒,將他甩出丈外。
“大都尉!”親兵拚死將他拖到一匹無主馬前。
禿髮烏孤翻身上馬,回頭看了眼戰場,心涼了半截。
衝鋒的一千五百騎,此刻還能在馬上的不到八百。而漢軍車陣巋然不動,那些該死的箭樓還在不斷噴吐箭矢。更可怕的是,車陣兩翼的漢軍輕騎已經開始移動,像兩隻伸出的鉗子,要包抄他的後路。
“撤!”禿髮烏孤終於下了決心,“往野馬灘撤!那裡有沼澤,漢人的車進不去!”
鮮卑騎兵如蒙大赦,調轉馬頭就往西北逃。
“想跑?”段熲在千裡鏡裡看到這一幕,冷笑,“孟德。”
“末將在!”
“你率一千輕騎,咬住他們。但記住,不準進沼澤,在灘外截殺即可。”
“得令!”
曹操早已等得不耐煩,聞言一夾馬腹,率本部一千歸義營輕騎呼嘯而出。這些胡騎最擅追擊,馬速比鮮卑人隻快不慢,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狼,死死咬住潰逃的敵軍。
段熲又下令:“車陣推進,步卒跟上。弩手換普通箭,節省破甲箭。”
大軍開始移動。
武剛車收起鐵錨,緩緩前行。所過之處,儘是鮮卑人馬的屍體。有些傷者還冇死,在血泊中呻吟,步卒上前補刀,收攏首級——這是軍功憑證。
段熲策馬走過戰場,麵無表情。
身後司馬低聲稟報:“初步清點,斃敵約六百,俘三十餘,繳獲完好的戰馬二百匹。我軍傷亡……弩手亡七人,傷二十一人,皆箭傷;步卒無人傷亡。”
“弩手厚葬,雙倍撫卹。”段熲頓了頓,“俘虜中可有頭目?”
“有一個百夫長,腿斷了,已包紮。”
“帶過來。”
不多時,兩個步卒拖來個鮮卑漢子,左大腿上還插著半截箭桿。這漢子倒也硬氣,雖疼得滿臉冷汗,卻咬牙不吭聲。
段熲用馬鞭抬起他的下巴:“會說漢話嗎?”
“會……會一點。”
“禿髮烏孤逃去哪了?”
漢子眼神閃爍。
段熲也不逼問,隻對司馬道:“把他交給歸義營的烏桓人——他們審俘虜,比我們在行。”
漢子臉色瞬間慘白。草原部落間的仇恨比對外族更甚,落在烏桓人手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說!我說!”他嘶聲道,“大都尉……逃去野馬灘了!那裡有我們存的糧草、箭矢,還有三百守軍!”
段熲揮揮手,步卒將俘虜拖走。
他抬頭望向西北,曹操的輕騎已變成天際的一線塵煙。野馬灘……地圖上標註那是一片鹽堿沼澤,車馬難行。禿髮烏孤選那裡做老巢,倒是聰明。
“傳令曹操。”段熲對傳令兵道,“若敵據沼澤頑抗,不必強攻,圍住即可。我軍主力兩個時辰後趕到。”
“是!”
傳令兵飛馬而去。
段熲這才下馬,走到一輛武剛車前。車身上釘著十幾支箭,最深的一支鐵箭入木寸餘,箭尾還在微微顫動。
“陳墨這車,造得紮實。”老將軍拍了拍車板,轉頭問隨軍的工師,“可有什麼要改進的?”
那工師是陳墨的弟子,年輕得很,此刻激動得滿臉通紅:“回……回大將軍!車板夠厚,但射擊孔還是太大,剛纔有兄弟被流矢所傷。弟子覺得,孔外可加一塊活動的鐵板,射擊時推開,裝填時閉合……”
“記下來,戰後報給陳墨。”段熲點頭,又問,“弩呢?射程確實遠了,但上弦還是吃力。有個弩手連射十輪,臂膀就抬不起來了。”
“師傅說……說正在試一種腳踏上弦的弩,用全身力氣,應該能更快。”
“讓他抓緊。”
段熲重新上馬,大軍繼續向野馬灘推進。
草原上的風帶來遠方的血腥氣,也帶來初春青草的味道。天空湛藍如洗,幾隻禿鷲已經開始盤旋,等待這場盛宴的尾聲。
首戰告捷。
但段熲心裡清楚,這隻是一道開胃菜。禿髮烏孤不過是和連放出來試探的棋子,真正的硬仗,還在陰山那邊。
他摸了摸腰間的“天滅劍”。
陛下說,此戰要打出三十年太平。
那就……打吧。
未時三刻,野馬灘。
這片窪地果然如其名,水草稀疏,地麵半是泥濘半是鹽堿,踩上去噗嗤作響。十幾頂牛皮帳篷紮在一片稍高的土丘上,周圍散落著馬糞、箭垛,還有簡易的木柵欄。
禿髮烏孤逃回這裡時,身邊隻剩四百餘騎。
他剛下馬,就一腳踹翻迎上來的親兵:“廢物!漢人的弩射程遠了五十步!這麼重要的軍情,為什麼冇探出來?!”
親兵跪地不敢言。
其實探了——三日前,就有哨探看到雁門關在運一種奇怪的大車。但所有人都以為是糧車或攻城車,誰想到那是移動箭樓?
“大都尉,現在怎麼辦?”一個千夫長喘著粗氣,“漢人輕騎已到灘外,雖不敢進來,但把出路都堵死了。看塵煙,他們的大軍也在往這邊趕。”
禿髮烏孤望向灘外。
大約一裡處,千餘漢軍輕騎已列好陣型,卻不進攻,隻是靜靜守著。為首那員將領黑甲紅袍,看不清麵目,但那股沉穩如山的氣勢,隔這麼遠都能感覺到。
“曹操……”禿髮烏孤咬牙。
他聽過這個名字。兗州平叛,青州剿匪,據說用兵詭詐,極擅奔襲。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追擊時像餓狼,圍困時又像老練的獵人,不急不躁,等你露出破綻。
“我們還有多少糧?”
“夠吃三天。”千夫長苦笑,“本打算明日就撤回陰山的,所以冇多存。”
三天。
禿髮烏孤心頭一沉。
漢人大軍兩個時辰內必到,到時候武剛車往灘外一架,弩箭像雨一樣潑進來……這灘地無險可守,就是絕地。
“不能等死。”他狠聲道,“今夜突圍。”
“往哪突?”
“東北。”禿髮烏孤指著地圖上一片丘陵,“那裡地勢起伏,漢人的車進不去。隻要進了山,就能繞回陰山。”
“可漢軍輕騎……”
“所以不能一起走。”禿髮烏孤眼中閃過凶光,“分三路。我率親衛走中路,你們兩路分走左右,誰能逃出去,就看長生天保佑了。”
這是要棄卒保帥了。
千夫長們麵麵相覷,但冇人敢反對。草原法則就是這樣,頭狼先活,狼群才能存續。
灘外,曹操也在觀察地形。
他冇用千裡鏡,隻憑目力。野馬灘方圓不過五六裡,水光瀲灩處是沼澤,乾燥處是鹽堿,能紮營的隻有中間那片土丘——禿髮烏孤的選擇冇錯,但這地方,進去了就難出來。
“將軍,段老將軍傳信,大軍已到十裡外。”副將策馬來報。
曹操點頭:“告訴老將軍,不必急於進攻。禿髮烏孤糧草不多,最遲明早必突圍。我軍以逸待勞即可。”
“可是將軍,萬一他們趁夜……”
“夜?”曹操笑了,“陳墨給每輛武剛車配了四盞‘氣死風燈’,燈罩是水晶磨的,風吹不滅。今夜把車圍灘一圈,點上燈,我看他們往哪跑。”
副將恍然,又佩服道:“將軍神算。”
“不是神算,是裝備碾壓。”曹操搖頭,語氣複雜,“十年前,我隨皇甫將軍討黃巾時,哪有這些好東西?夜裡行軍靠火把,風一吹就滅;弩箭射程百五十步,還得省著用……如今,當真是鳥槍換炮了。”
他想起離京前,陛下在德陽殿說的話。
“孟德,這一仗,不隻是打鮮卑,更是打給天下人看。看新政十年,我大漢積攢了多少家底。”
現在他明白了。
這家底,不隻是糧草、錢財,更是這些一點一滴改良的軍械,是講武堂培養出來的軍官,是糜竺那套運轉自如的後勤體係,是陳墨那樣肯鑽研的工匠,是荀彧那樣坐鎮中樞統籌全域性的能臣……
是整整一套脫胎換骨的國家機器。
“傳令下去。”曹操收斂思緒,“各隊輪值休息,飽餐戰飯。今夜,怕是睡不成了。”
夕陽西下時,段熲的主力趕到。
三十輛武剛車在野馬灘外圍成一圈,每車間隔二十步,車與車之間用絆馬索、鐵蒺藜連線,形成一道簡易卻堅固的防線。弩手們開始換班吃飯,夥食是炒米、肉乾和熱湯——糜竺的後勤車隊居然跟上了行軍速度。
段熲和曹操在臨時帥帳碰頭。
“禿髮烏孤一定會趁夜突圍。”曹操指著沙盤,“灘地三麵是沼澤,隻有東北、西北、正北三條路可走。末將以為,他主力的突圍方向,應該是東北這片丘陵。”
段熲盯著沙盤看了會兒,卻搖頭。
“不,他會走正北。”
“正北?”曹操一愣,“正北地勢最平,最適合武剛車發揮,他這不是自投羅網?”
“正因為最平,他才覺得最不可能。”段熲手指在沙盤上畫了條線,“你看,正北五裡外有條季節河,此時雖水淺,但河床鬆軟,車馬難行。他若衝到河邊,棄馬泅渡,或能逃出生天。而東北、西北看似有丘陵遮蔽,實則我軍輕騎最擅山地追擊,他跑不掉。”
薑還是老的辣。
曹操心悅誠服:“那老將軍的意思是?”
“將計就計。”段熲眼中精光一閃,“正北方向,武剛車讓開一條通道,放他出來。但在河岸設伏——老夫要生擒禿髮烏孤。”
“可萬一他真衝出去了……”
“衝出去?”段熲笑了,笑容裡滿是戰場老手的自信,“孟德,你可知那季節河對岸,是誰在等著?”
曹操忽然想起出關前,陛下夜召賈詡的傳聞。
“難道是……”
“賈文和的三百黑騎,三天前就過了河。”段熲壓低聲音,“此事機密,隻你我知曉。陛下的意思,北伐不光要贏,還要贏得漂亮——禿髮烏孤這種級彆的敵將,活著比死了有用。”
曹操倒吸一口涼氣。
陛下這盤棋,下得也太遠了。
亥時正,野馬灘一片死寂。
牛皮帳篷裡,禿髮烏孤和幾個千夫長在做最後準備。戰馬已餵飽,蹄子包了麻布,兵器磨得雪亮。突圍時間定在子時三刻——那是一夜中最困的時候。
“大都尉,漢軍好像睡了。”哨探回來稟報,“燈還亮著,但守衛不多,都在打盹。”
禿髮烏孤不放心,親自摸到灘邊察看。
果然,那一圈武剛車靜悄悄的,車上掛的氣死風燈照得灘外亮如白晝,但透過射擊孔看,裡邊的弩手似乎都睡著了。更遠處漢軍大營隻有零星火把,隱約能聽到鼾聲。
太順利了。
順利得讓人不安。
可時間不等人,再拖下去,等漢人大軍徹底合圍,就真成甕中之鱉了。
“按計劃,分三路突圍。”禿髮烏孤咬牙,“記住,不管誰逃出去,都要把漢人弩箭射程的情報帶給單於。這關乎整個草原的存亡。”
“是!”
子時三刻,月黑風高。
野馬灘東北、西北方向突然響起喊殺聲,兩股鮮卑騎兵各百餘騎,拚命往外衝。灘外漢軍似乎被驚動,號角聲起,武剛車開始移動,弩箭破空聲不絕於耳。
但禿髮烏孤冇動。
他帶著最精銳的兩百親衛,潛伏在正北方向的灘邊荒草裡,眼睜睜看著兩路疑兵被漢軍絞殺。慘叫聲、馬蹄聲、箭矢入肉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大都尉,該走了!”親衛隊長急道。
再不走,等漢軍收拾完那兩路,就該發現他們了。
禿髮烏孤深吸一口氣,翻身上馬。
“走!”
兩百騎如離弦之箭,衝出野馬灘。出乎意料的是,正北方向的武剛車竟然在往後撤,讓出了一條十幾丈寬的通道!
“天助我也!”禿髮烏孤大喜,催馬疾馳。
隻要衝過這片開闊地,前麵就是季節河——
忽然,身側傳來一聲悶哼。
一個親衛連人帶馬栽倒在地,咽喉處插著支弩箭。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箭矢從兩側黑暗中射來,精準得可怕。
“有埋伏!散開!散開!”禿髮烏孤嘶吼。
但晚了。
兩側武剛車上的氣死風燈突然全部點亮,將這片開闊地照得如同白晝。車上哪有睡覺的弩手?全是瞪大眼睛的漢軍精銳!更可怕的是,車後轉出數排步卒,手持一種奇怪的弩——弩身短小,卻可連發三箭。
崩崩崩!
箭雨比白天更密。
禿髮烏孤的親衛像麥子一樣被割倒,戰馬悲鳴,人慘叫。他拚命揮刀格擋,但箭太多太快,左肩、右腿先後中箭,劇痛幾乎讓他暈厥。
“保護大都尉!”親衛隊長率最後幾十人圍成一圈,用身體做盾牌。
可這也隻是延緩死亡。
當段熲和曹操策馬出現在車陣前時,禿髮烏孤身邊隻剩七個人,人人帶傷,被圍在一片小小的空地上。
“下馬受降,可免一死。”段熲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
禿髮烏孤慘笑。
他看了眼身後——季節河就在三百步外,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隻要衝到河邊……
“衝!”他用儘最後力氣,一夾馬腹。
七騎跟著他,像撲火的飛蛾,衝向那片看似觸手可及的希望。
段熲冇有下令放箭。
他隻是靜靜看著。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就在禿髮烏孤幾乎要碰到河岸時,河對岸突然亮起數十支火把。
火光中,一隊黑甲騎兵緩緩現身。
他們冇打任何旗號,甲冑製式也陌生,但那股森然殺氣,隔河都能感覺到。為首一騎舉起弩,也不瞄準,隨手一射。
嗖——
禿髮烏孤的戰馬前腿中箭,轟然跪倒。
這次他再冇能爬起來。
幾個黑甲騎兵涉水過河,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到對岸。禿髮烏孤最後看到的,是那個黑甲將領冷漠的臉,和遠處段熲遙遙拱手致意的動作。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局。
他閉上眼睛,徹底失去了意識。
四月十八,黎明。
雁門關內,昨夜的血腥已被晨風吹散。關樓上,段熲正在寫捷報。
“臣熲謹奏:四月十七出塞,於雁門關外三十裡遇鮮卑右大都尉禿髮烏孤部兩千餘騎。臣以武剛車陣破之,斃敵六百餘,俘三十。禿髮烏孤夜遁野馬灘,臣圍而殲之,生擒賊酋,餘眾儘歿。我軍亡二十一,傷四十。此皆仰陛下聖明,將士用命,新械得力……”
他頓了頓,在“生擒賊酋”後加了行小字:“已交侍中賈詡密押。”
這封捷報,午時就會以六百裡加急送往洛陽。
曹操走進關樓,臉上帶著倦色,眼睛卻亮得驚人:“老將軍,俘虜審完了。禿髮烏孤的副將招供,和連主力確實在陰山北麓,但不在一個地方——分了三處大營,彼此相隔百裡。”
“分兵?”段熲皺眉。
“說是為了就食。”曹操攤開地圖,“鮮卑十萬大軍,每天要吃掉上萬隻羊。陰山南麓草場還冇返青,他們隻能分散到北麓幾個河穀。和連的中軍在狼居胥山腳,左賢王部在姑衍山,右賢王部在餘吾水。”
段熲盯著地圖,手指在三個點之間移動。
分兵就食是實情,但也給了漢軍各個擊破的機會。問題是……先打哪一部?
“陛下給我們的旨意是尋敵主力決戰。”段熲沉吟,“和連的中軍肯定要打,但左右賢王兩部若來援,我軍會腹背受敵。”
“所以得讓他們來不了。”曹操眼中閃過狠色,“派偏師牽製,或者……詐降?”
“詐降?”段熲看向他。
“禿髮烏孤被擒,鮮卑軍中尚不知曉。若用他的印信,假傳軍令,調左右賢王部往錯誤方向……”曹操越說聲音越低,因為這計太毒,成功率也低,但一旦成功,收益巨大。
段熲沉默良久。
“此事,得問問賈文和。”他終於道,“他既在暗中行事,或有辦法。”
正說著,關下傳來馬蹄聲。
一騎黑馬飛奔入關,馬背上是個普通商販打扮的中年人,但腰間鼓囊囊的,顯然是兵器。他直奔關樓,掏出麵銅牌一晃,守衛立刻放行。
“卑職賈侍中麾下,代號‘灰隼’。”來人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奉侍中之命,呈遞北疆密報。”
段熲接過封著火漆的竹筒,開啟。
裡麵隻有一張小紙條,上寫三行字:
“一,烏桓峭王部叛軍已被買通,三日內襲擾鮮卑左賢王糧道。
二,匈奴右部態度鬆動,可遣使再議。
三,禿髮烏孤已開口,供詞另送。”
段熲和曹操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動。
賈詡的動作,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快,還要狠。
“回覆賈侍中。”段熲對那信使道,“就說,我軍五日後開拔,直撲狼居胥。請他在左賢王部那邊,再加把火。”
“是!”
信使匆匆離去。
曹操長舒一口氣:“有賈文和暗中周旋,此戰勝算又多三成。”
“但關鍵還是正麵戰場。”段熲收起密報,望向關外蒼茫的草原,“和連能迅速整合鮮卑諸部,絕非庸才。這一仗……不會輕鬆。”
關外,朝陽完全升起,金輝灑滿草原。
遠處有牧民在放羊,悠長的牧歌隨風飄來,彷彿昨夜那場血腥廝殺從未發生。但雁門關內,上萬漢軍正在整備器械、清點糧草,為接下來的千裡奔襲做準備。
捷報已經發出。
但更大的戰役,纔剛剛開始。
段熲撫摸著手邊的“天滅劍”,劍鞘上的暗紋在晨光中流轉。
陛下,您等著。
老臣定將鮮卑王庭的旗幟,插在這劍尖上,帶回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