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四年七月初九,午時剛過,豫州潁川郡陽翟縣的官道上塵土飛揚。
三輛青篷馬車在二十名郡兵護衛下,正沿著潁水北岸緩緩西行。頭車車廂裡,新任豫州律法宣講使顧雍正襟危坐,手中攤開一卷《建寧律》節選本。這位年方二十五的年輕官員麵容清臒,眉宇間卻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他是去歲通過新政策問選拔的寒門翹楚,因精熟律法、辯才無礙,被破格擢為六百石宣講使,奉命巡迴各州宣講新律。
車窗外,七月驕陽炙烤著田野。早稻已收,晚禾未種,田地裡可見零星農人正在整地。顧雍的目光掃過那些佝僂的身影,落在他們腳上破爛的草鞋和補丁疊補丁的短褐上,眉頭微蹙。
“元歎兄,前方十裡便是陽翟縣城。”對麵座位上的副使郭淮開口。這位太學高材生在立碑事件後主動請纓加入宣講隊,此刻一身青色官服已汗濕後背,卻依舊腰板挺直,“按行程,今日當在陽翟縣衙與縣令接洽,明日起在城內設宣講台。”
顧雍合上律書,掀起車簾看了看日頭:“伯濟,你可知陽翟縣令是何人?”
郭淮正是陽翟本地人,聞言答道:“縣令魯駿,泰山郡人,舉孝廉出身,在此任職已三年。此人……”他略作遲疑,“據鄉人所言,頗擅經營,與本地豪強往來甚密。”
“魯駿。”顧雍重複這個名字,從袖中取出一份吏部考功記錄,“建寧三年、四年考績皆為中上,無大過,亦無大功。去歲度田,陽翟縣上報清出隱田八千畝,位列潁川郡第四。”
“第四?”郭淮挑眉,“陽翟乃潁川大縣,田畝數量僅次許縣、鄢陵、臨潁。去年度田時,學生恰在家鄉,親眼見魯縣令派出的丈田吏隻在官道附近丈量,偏遠鄉亭多是讓鄉嗇夫自行上報。這八千畝之數,恐怕……”
“恐怕有水分。”顧雍介麵,將考功記錄收回袖中,“所以你我此來,不僅要宣講新律,更要看看這新律在地方究竟落實了幾分。”
馬車忽然減速。前方傳來郡兵隊率的喝問聲:“何人攔道?!”
顧雍與郭淮對視一眼,掀開車簾望去。隻見官道中央跪著三個衣衫襤褸的農人,一老兩少,不住叩頭。周圍已聚集了不少看熱鬨的鄉民。
“怎麼回事?”顧雍下車。
隊率連忙回稟:“使君,這幾人突然從路邊衝出,跪地喊冤,說要見朝廷來的青天大老爺。”
那老者見顧雍身著官服,連滾爬上前,額頭磕在滾燙的土路上砰砰作響:“青天大老爺!小民有冤!求大老爺做主!”
顧雍快步上前扶起老者:“老丈請起,有何冤情慢慢道來。本官乃朝廷所派律法宣講使,雖非巡按禦史,但可為你等轉達。”
老者涕淚橫流,指著身後兩個年輕人:“這是小民的兩個兒子。去歲朝廷度田,分給俺家十二畝地,就在潁水南岸。可……可今年夏收剛過,鄉嗇夫便帶人來,說那地原是魯氏家族的祭田,要收回去!俺們不服,去縣衙告狀,反倒被打了板子,說俺們‘刁民侵占官田’!”他扯開衣襟,背上果然有新愈的杖痕。
兩個兒子也跪地哭訴:“那地明明荒了十幾年,是俺們一家老小開荒整出來的!如今莊稼剛收一季,就要收走,俺們活路在哪啊!”
周圍鄉民議論紛紛,有人歎氣,有人憤慨,卻無人敢大聲說話。
郭淮臉色鐵青,低聲對顧雍道:“魯氏……應是陽翟大族魯氏,現任家主魯陽曾任濟南相,致仕還鄉。其族中田產遍佈潁水兩岸。”
顧雍目光掃過圍觀鄉民,見大多麵有菜色,眼中多是麻木與畏懼。他扶起父子三人,朗聲道:“此事本官記下了。你等且先歸家,三日內,本官必給你們一個交代。”
“多謝青天大老爺!多謝青天大老爺!”父子三人又要叩頭,被顧雍攔住。
車隊重新上路後,車廂內的氣氛凝重起來。郭淮握緊拳頭:“元歎兄,這陽翟縣怕是個虎穴。”
“是不是虎穴,闖了才知道。”顧雍重新翻開《建寧律》,手指點在某一條款上,“你看,新律明載:‘開墾荒地,三年不稅;五年之後,依例授田,給為永業。’若那父子所言屬實,那十二畝地該是他家永業田,任何人不得侵占。”
“可魯氏說是祭田……”
“祭田也需有地契、有官府備案。”顧雍冷笑,“度田之後,所有田畝皆重新登記造冊。若真是祭田,去年度田時為何不報?偏偏等人家開荒種熟後纔來認領?這其中必有蹊蹺。”
郭淮若有所思:“元歎兄的意思是,明日宣講新律時,藉此案為例?”
“正是。”顧雍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律法宣講,不能空談條文,要以案說法,以案普法。要讓鄉民明白,新律不是貼在牆上的紙,而是他們能拿在手裡的刀。”
申時末,車隊抵達陽翟縣城。
城牆高約兩丈,夯土包磚,在夕陽下泛著暗紅。城門處,縣令魯駿已率縣丞、縣尉、主簿等一乾屬吏等候。這魯駿年約四旬,白麪微須,身著淺緋官服,笑容可掬,見顧雍下車,快步上前行禮。
“下官陽翟令魯駿,恭迎顧宣講使、郭副使!兩位使君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
顧雍還禮:“魯縣令客氣。本官奉朝廷之命宣講新律,往後數日,還需貴縣鼎力協助。”
“應當的,應當的!”魯駿連連點頭,側身引路,“縣衙已備下接風宴,兩位使君請——”
宴設縣衙後堂,雖不算奢華,卻也雞鴨魚肉俱全。席間,魯駿極為熱情,頻頻敬酒,又介紹在座屬吏。縣丞是個老儒生,沉默寡言;縣尉壯碩黝黑,似是行伍出身;主簿則精瘦乾練,眼神活絡。
酒過三巡,魯駿試探道:“顧使君年輕有為,不知此番宣講新律,朝廷可有特彆交代?下官等也好配合。”
顧雍放下酒杯:“交代隻有八個字:深入鄉亭,使民知法。明日開始在縣城宣講,三日後分赴各鄉。宣講隊共十二人,除本官與郭副使外,另有十名太學生,皆熟讀新律,可解民惑。”
“太學生……”魯駿笑容微滯,隨即恢複,“朝廷真是深謀遠慮,派學子下鄉,既可宣講,又可體察民情。隻是……”他露出為難之色,“眼下正值農閒,鄉民多外出幫工,聚集不易。且鄉野之地,愚民冥頑,恐難領會律法深意。依下官之見,不若就在縣城宣講,各鄉派三老、嗇夫來聽便可。”
郭淮聞言皺眉:“魯縣令,朝廷旨意是‘深入鄉亭’,就是要讓律法直達田壟阡陌。若隻在縣城,與以往張貼告示何異?”
“郭副使有所不知。”魯駿歎道,“潁川此地,宗族勢力盤根錯節。鄉民畏族長甚於畏官府。若貿然下鄉宣講,觸及某些……利益,恐生事端。去年度田時,便有幾個胥吏在鄉間被毆,至今未破案。”
“哦?”顧雍抬眼,“竟有此事?凶手可曾抓獲?”
“這個……”魯駿麵露尷尬,“鄉民互相包庇,查無實據,隻得不了了之。”
顧雍不再追問,轉而道:“既如此,更該宣講新律,讓鄉民知法守法,知官府威嚴不可侵犯。魯縣令放心,宣講隊有郡兵護衛,安全無虞。”
話說到這份上,魯駿隻得點頭稱是。
宴罷,顧雍與郭淮被安排在縣衙東廂客房。待仆役退去,郭淮掩上門,低聲道:“元歎兄,這魯駿分明不想我等下鄉。”
“看出來了。”顧雍推開窗,望著院中古柏,“他越阻攔,越說明鄉間有問題。今日官道上那父子三人,你猜魯駿可知情?”
“定然知情。那老丈說去縣衙告過狀,還捱了板子。魯駿身為一縣之主,豈會不知?”
顧雍轉身,從行囊中取出一份卷宗:“這是離京前,尚書檯荀令君私下給我的。裡麵是各州郡上報的度田糾紛案,陽翟縣有三起,皆涉及豪強侵占新分農田。其中一起,原告姓李,與今日那老丈同姓。”
郭淮接過翻閱,越看臉色越沉:“三起案子,縣衙皆判豪強勝訴。理由要麼是‘地契不明’,要麼是‘原告誣告’。這……這分明是官紳勾結!”
“所以明日宣講,要從這幾起案子講起。”顧雍目光堅定,“不僅要講律條,還要教鄉民如何告狀,如何舉證,如何避免胥吏欺瞞。”
“可魯駿若從中作梗……”
“他敢作梗,就讓他作法自斃。”顧雍從袖中取出那捲《建寧律》節選本,翻到某頁,“新律增設‘瀆職枉法案’,凡官吏審理案件明顯偏袒、證據不足即判決者,百姓可越級上告至郡守、州牧,查實後該官吏罷官、追贓、徙邊。”
郭淮眼睛一亮:“元歎兄是要……”
“明日宣講,重點講這一條。”顧雍合上書,“讓陽翟縣的百姓都知道,他們頭頂不隻有魯縣令,還有郡守,還有州牧,還有朝廷。讓那些被欺壓的人,有勇氣拿起律法這把刀。”
次日辰時,陽翟縣城西市。
時值集市,人流如織。宣講隊在市口搭起木台,豎起“建寧新律宣講”的布幡。十名太學生分站台下,手持擴音竹筒(以薄竹製成,可擴音數倍),準備隨時解答疑問。
顧雍一身青色官服,立於台中央。郭淮站在側旁,麵前案上擺著《建寧律》節選本、筆墨紙硯,以及幾份度田糾紛案的卷宗抄本。
辰時三刻,銅鑼三響。集市漸漸安靜,數百鄉民、商賈圍攏過來,好奇觀望。縣衙也來了人,魯駿稱病未至,派了主簿帶兩個書吏坐在前排。
顧雍環視人群,看到昨日那李姓老丈和兩個兒子擠在人群邊緣,眼中滿是期盼。他深吸一口氣,開口聲音清朗:
“諸位父老鄉親,本官顧雍,奉天子之命,宣講《建寧律》。此律乃朝廷集數百名臣修訂,去歲頒佈,今已通行天下。今日,我不講那些文縐縐的條文,隻講三件事:這律法能給咱老百姓帶來什麼好處,遇到不公該怎麼辦,告狀怎麼告才能贏!”
這話通俗直白,台下頓時響起議論聲。有老者點頭,有青年好奇,也有幾人麵露不屑。
“先講第一件好處。”顧雍舉起《建寧律》,“新律明定,凡開墾荒地者,墾熟三年不納稅,五年後登記為永業田,子孫可繼承。這是什麼意思?意思是,隻要你肯下力氣開荒,那地就是你的,官府發地契,誰也不能搶!”
台下轟然。不少農人交頭接耳,眼睛發亮。
“可是——”有人高喊,“俺開的地,被大戶說是他家的祭田,縣太爺就把地判給他了!這律法管用嗎?”
顧雍望去,喊話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麵板黝黑,粗布短打。他認得,這正是昨日李老丈的大兒子。
“問得好!”顧雍不慌不忙,“這就涉及第二個問題:遇到不公怎麼辦?新律規定,凡田地糾紛,需查驗雙方地契。若無地契,則以實際耕種為準。若一方聲稱是祭田、族田,則需提供官府備案文書、曆年納稅憑證。空口白話,不能作數!”
台下再次嘩然。前排的主簿臉色變了變,對書吏低語幾句。
顧雍繼續道:“若縣衙判決不公呢?新律還有第三條:百姓可越級上告!縣衙判錯了,告到郡守府;郡守判錯了,告到州牧府;州牧還判錯,直接告到朝廷尚書檯!而且——”他提高聲音,“新律增設‘瀆職枉法案’,凡官吏明顯偏袒、胡亂判案,查實後罷官、追贓、徙邊!絕不姑息!”
這話如巨石投水,激起千層浪。台下民眾激動起來,紛紛高喊:
“使君!這話當真?”
“告到郡守那裡,不會被報複嗎?”
“狀紙怎麼寫?俺們不識字啊!”
郭淮此時起身,拿起擴音竹筒:“諸位靜一靜!狀紙寫法、告狀流程,稍後由太學生們分講解說。現在,顧使君將以本縣真實案例,演示如何依法維權!”
顧雍從案上拿起一份卷宗:“這是去年度田後,本縣王村的一起田產糾紛案。原告王五,開荒八畝;被告趙氏,聲稱是其族田。縣衙判決:趙氏勝訴,王五退還田地。判決理由:趙氏提供地契一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但經覈查,那張地契是二十年前的舊契,且所載田畝位置與爭議田地不符。更重要的是,去年度田時,趙氏未將此八畝地申報為族田。按新律,未申報即視為無主荒地,開荒者得之。所以——”
顧雍將卷宗重重拍在案上:“此案判決有誤!王五可持此宣講記錄、度田新冊,赴潁川郡守府上訴!新律規定,此類上訴,郡守須在三十日內重審!”
“好!”台下爆發出喝彩聲。李老丈父子熱淚盈眶,連連作揖。
主簿坐不住了,起身拱手:“顧使君,此案……此案已結,縣衙判決豈可公然質疑?這有損官府威信啊!”
“威信?”顧雍轉頭看他,“官府威信,來自秉公執法。判錯了不改,那才叫損威信。主簿難道不知,新律有‘錯案糾正’條款?縣令若肯主動糾正,不但無過,反而有功。”
主簿語塞,額頭冒汗。
集市宣講持續兩個時辰,解答疑問百餘條。太學生們分發《建寧律》簡易讀本——這是顧雍離京前請將作監趕製的,用粗糙麻紙印刷,每冊僅十頁,摘錄最關乎民生的二十條律文,配以簡單圖示。
許多不識字的農人圍住太學生,央求念讀。有老者顫巍巍問:“這書上說,七十以上老人涉訟,可免跪拜,是真的?”
“真的!”太學生大聲回答,“新律明定,七十以上老者、十歲以下幼童、殘疾重病者,涉訟時皆可免跪,縣衙須設座!”
“那……那胥吏下鄉收稅,多收的‘腳錢’、‘紙筆錢’,能給退嗎?”
“能!新律規定,稅賦之外的一切加征皆為非法!鄉親們記住,今後胥吏再敢亂收費,記下他的名字、時間、金額,直接告到縣衙。縣衙不管,就告到郡守府!新律說了,亂收費者,退一罰三!”
一個個回答如一道道驚雷,炸響在陽翟縣百姓心中。許多從未敢想象的權利,原來早已寫在律法裡;許多忍氣吞聲的委屈,原來可以理直氣壯地申訴。
午後,宣講隊兵分三路。顧雍率四名太學生赴城北十裡亭,郭淮率三人赴城東十五裡鋪,餘下三人留在縣城繼續答疑。
魯駿終於“病癒”,親自陪同顧雍下鄉。馬車裡,這位縣令神色複雜,幾次欲言又止。
“魯縣令有話不妨直說。”顧雍打破沉默。
魯駿苦笑:“顧使君,下官並非反對新律。隻是……陽翟此地,宗族勢大。那些豪強在地方經營數代,樹大根深。今日宣講雖痛快,隻怕打草驚蛇,他們暗中反撲,受苦的還是百姓。”
“魯縣令的意思是,為了百姓不受苦,就該讓豪強繼續欺壓百姓?”顧雍反問。
“下官不是這個意思……”魯駿擦汗,“隻是覺得,此事當徐徐圖之。待朝廷權威更深,再行整頓不遲。”
“徐徐圖之?”顧雍搖頭,“魯縣令,我來問你:去年度田,陽翟清出隱田八千畝,這個數字,你真覺得屬實?”
魯駿臉色一白。
“我不妨直說。”顧雍盯著他,“離京前,尚書檯已有風聲,說豫州數縣度田不實,有官吏與豪強勾結,虛報瞞報。朝廷之所以派宣講隊下來,一是普法,二是察訪。魯縣令,你是聰明人,應當知道該站在哪邊。”
這話已是**裸的警告。魯駿汗如雨下,半晌才顫聲道:“下官……下官明白。使君放心,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宣講。”
馬車抵達十裡亭。這是個二百餘戶的中等鄉亭,亭長已帶鄉紳、三老在亭舍前迎接。聽說朝廷來使宣講新律,不少農人放下農活聚攏過來,很快圍了三四百人。
顧雍如法炮製,以案說法,重點講解田產、賦稅、訴訟三條。鄉民們聽得入神,不時提問。
宣講過半時,忽有嘈雜聲從人群外傳來。幾個青衣家丁推開人群,簇擁著一個錦袍老者走來。那老者約莫六十,麵容清臒,手持柺杖,氣勢儼然。
亭長連忙介紹:“顧使君,這位是魯陽公,曾任濟南相,現致仕還鄉,是本亭望族。”
魯陽拱手,聲音洪亮:“老夫魯陽,見過顧宣講使。聽聞使君下鄉宣講新律,特來聆聽。”
顧雍還禮:“魯公曾任二千石大員,本官後學晚輩,豈敢當‘聆聽’二字。宣講新律乃朝廷旨意,還請魯公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魯陽目光掃過周圍鄉民,最後落在顧雍臉上,“老夫隻是有一事不明,想請教使君:新律說‘開墾荒地,五年後為永業田’,那麼,若所墾之地原是他人暫時拋荒,田主歸來後,這地該歸誰?”
問題刁鑽,直擊要害。不少鄉民豎起耳朵。
顧雍不慌不忙:“新律有明定:拋荒三年以上,且無正當理由(如戍邊、服役、重病)者,視為自動棄田。他人開墾,適用‘墾荒得田’之條。但若田主有正當理由,可在歸來後一年內,支付開墾者工本費,贖回田地。”
“何為正當理由?”魯陽追問。
“戍邊、服役的軍士士卒,重病臥床者,外出遊學求仕者,皆屬正當理由。需有官府文書或鄰裡作證。”顧雍對答如流,“魯公此問,可是有實際案例?”
魯陽眼神閃爍:“隻是理論探討。不過——”他話鋒一轉,“老夫聽說,使君今日在縣城,以本縣舊案為例,質疑縣衙判決。此舉恐怕不妥吧?縣衙威嚴何在?往後百姓有樣學樣,動輒越級上告,這地方還如何治理?”
此言一出,氣氛驟緊。鄉民們屏息,亭長、鄉紳們低頭。
顧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魯公,我且問你:若你家中子弟與人爭執,你作為家主,是希望他們關起門來私了,還是希望他們依家法公平處置?”
“自然是依家法。”魯陽不明所以。
“那若家法不公呢?”顧雍追問,“若明顯偏袒一方,冤屈另一方,你還堅持要他們服從這‘不公的家法’嗎?”
魯陽語塞。
“同理。”顧雍環視眾人,“官府如大家長,律法如家法。這家法必須公正,不公正就該改。百姓質疑判決,不是挑戰官府威嚴,而是希望官府更公正。若官府因怕‘威嚴受損’而拒絕糾錯,那纔是真的威嚴掃地!”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新律為何設‘越級上告’?就是要讓百姓有說理的地方,讓各級官府互相監督!魯公曾任濟南相,當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官府威信,從來不是靠壓製百姓得來,而是靠公正執法贏得!”
這番話鏗鏘有力,鄉民中有人忍不住叫好。魯陽臉色青紅變幻,最終拱手:“使君高論,老夫受教。”言罷,轉身離去。
顧雍看著他背影,知道這梁子結下了。但他不在乎——此番南下,本就是來結梁子的。
宣講繼續,直到日落。返程馬車上,魯駿小心翼翼道:“顧使君,今日……今日怕是得罪魯陽公了。他在潁川門生故舊眾多,恐怕……”
“恐怕什麼?”顧雍閉目養神,“他若安分守己,便無妨。他若敢阻撓新政,自有律法處置。魯縣令,你好自為之。”
魯駿噤聲,眼中卻閃過一絲陰霾。
是夜,縣衙東廂。
顧雍正在燈下整理今日宣講記錄,郭淮匆匆敲門而入,麵色凝重。
“元歎兄,方纔城北十裡亭亭長來報,說魯陽家派人去了李老丈家,威脅他們若再敢告狀,就讓他們在陽翟待不下去。”
顧雍筆一頓:“李家人如何反應?”
“李老丈嚇得不輕,想撤訴。可他兩個兒子不服,說拚了命也要告到底。”郭淮壓低聲音,“還有一事……我手下太學生打聽到,魯陽家與縣衙戶曹掾吏往來甚密,去年度田時,魯氏有近千畝田產未如實申報,都記在些佃戶、族親名下。”
“千畝……”顧雍冷笑,“好大的膽子。證據呢?”
“那戶曹掾吏貪杯,昨日酒後吐真言,被太學生套出話,已錄下口供。還有,魯氏在潁水南岸那一片‘祭田’,根本未在縣衙備案,所謂的祭田文書,是去年臨時偽造的。”
顧雍起身踱步:“人證物證俱在,可以動了。明日你我去郡守府,請郡守派員徹查。”
“可魯駿那邊……”
“魯駿若聰明,就該知道棄車保帥。”顧雍眼中寒光一閃,“他若執迷不悟,就一併辦了。”
話音剛落,窗外忽然傳來驚呼:“走水了!走水了!”
兩人推窗望去,隻見縣衙西側糧倉方向火光沖天,濃煙滾滾。鑼聲、喊叫聲、腳步聲亂成一片。
“糧倉?!”郭淮變色,“那裡存放著今年的稅糧!”
顧雍抓起外袍:“走!去看看!”
趕到現場時,糧倉已燒成一片火海。魯駿正氣急敗壞指揮衙役救火,可火勢太大,井水車薪。周圍聚集了不少百姓,指指點點。
“怎麼會起火?!”魯駿看見顧雍,哭喪著臉,“這是天災啊!使君,這可如何向朝廷交代……”
顧雍盯著火焰,忽然問:“今夜誰值守糧倉?”
倉吏被帶上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吏,渾身發抖:“小人……小人一直守在倉外,亥時還巡查過,並無異常。誰知……誰知子時不到,就發現裡麵起火了……”
“可有人進出?”
“冇……冇有……”倉吏忽然想起什麼,“不過酉時末,戶曹的王書吏來過,說要覈對糧冊,在裡麵待了一刻鐘。”
“王書吏?”顧雍與郭淮對視一眼——正是那與魯氏往來的戶曹掾吏!
“他人呢?”魯駿急問。
“回家了吧……小人不知。”
正說著,忽然有衙役驚呼:“倉裡有東西!”
隻見火焰稍弱處,露出糧倉一角。裡麵堆積的麻袋已燒成灰燼,但灰燼中,隱約可見許多黑色塊狀物——那不是糧食燒焦的痕跡,而是某種助燃物!
“是火油!”有經驗的老衙役大喊,“有人潑了火油!”
現場一片嘩然。縱火燒官倉,這是死罪!
顧雍眼神冰冷,看向魯駿:“魯縣令,你怎麼看?”
魯駿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他知道,這事大了。糧倉被燒,稅糧全毀,本就難逃罪責。如今發現是縱火,若查下去牽扯出魯氏、牽扯出度田弊案……
“查。”顧雍一字一頓,“一查到底。從戶曹王書吏查起,從魯氏查起,從所有可能與此事有關的人查起。”
他轉身麵對圍觀的百姓,聲音響徹夜空:“諸位鄉親都看見了!有人不想讓新律宣講,不想讓百姓懂法,所以狗急跳牆,縱火燒倉!但本官告訴你們,也告訴那些躲在暗處的人——”
“這火,燒不掉律法!燒不掉公道!燒不掉朝廷整頓吏治、普惠萬民的決心!”
火光映著他堅毅的臉,如青銅雕像。
遠處黑暗中,魯陽府邸的高樓上,老者憑欄望著沖天火光,手中茶杯捏得咯吱作響。他身後,戶曹王書吏跪地顫抖:“老……老爺,不是小人乾的……真不是……”
“是不是你,已經不重要了。”魯陽聲音沙啞,“顧雍此人……留不得了。”
他望向縣衙方向,眼中殺機一閃而逝。
而縣衙東廂的窗內,郭淮正將一份密信封入竹筒。信中詳細記錄了陽翟縣度田弊案、魯氏威脅鄉民、糧倉縱火等事。明日一早,這信將由快馬直送洛陽,呈遞尚書檯荀彧案前。
夜還很長。火雖漸熄,但陽翟縣的鬥爭,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