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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寒門才俊充台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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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三,小年。

南宮宣室殿外的廡廊下,三十六名學子靜立等候。他們中最年輕的不過十七八歲,最年長的已近四十,共同點是都穿著漿洗得發白的布袍——這是寒門子弟最體麵的裝束。寒風從廊柱間穿過,吹得人手腳冰涼,卻無人敢跺腳取暖。

殿內傳來銅磬三響。

“宣——考生入殿!”

三十六人魚貫而入。殿中鋪著嶄新的紅氈,兩側銅鶴香爐吐出嫋嫋青煙。禦階之上,劉宏端坐,左右分列荀彧、盧植、楊彪等重臣。這是改製後的第一次殿試,由天子親自主持策問。

“諸生平身。”劉宏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今日所考,非經義,非詩賦,乃是實務。”

他示意黃門侍郎展開一幅巨大的絹圖——那是陳墨新繪的《黃河水患疏浚圖》,標註著從孟津到渤海的十二處險工。

“第一題。”劉宏道,“若命爾等為河堤使,掌孟津至白馬段堤防。今歲朝廷撥錢三百萬,民夫五千。該如何用,才能保今夏汛期無虞?”

學子們愣住了。他們熟讀《尚書》《周禮》,能倒背《春秋》,卻從未想過治河要花多少錢、用多少人。殿內一片死寂,隻有炭火劈啪。

“學生……學生以為……”一個瘦高的青年率先開口,聲音發顫,“當效法大禹,疏浚為主,築堤為輔……”

“錢呢?”劉宏打斷,“三百萬,疏哪裡?築哪裡?五千民夫,如何調配?工期幾月?若遇春雨延誤,如何補救?”

那青年滿臉通紅,答不上來。

“學生試言。”另一人出列。他約莫三十歲,麵容黧黑,手上還有老繭——這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學生杜畿,河東人。去歲曾隨郡守參與治河。”

杜畿走到圖前,手指點向幾個關鍵位置:“孟津段河床已高出地麵,當以‘束水攻沙’之法,築束水堤二十裡,逼水刷深河槽。此段需錢八十萬,民夫兩千,工期兩月。”

他的手指下移:“至於白馬段,河道曲折,當建‘挑水壩’十一座,導流護岸。每壩需錢五萬,民夫三百。剩餘錢糧,備石料、草袋應急。”

“若春雨連綿,民夫無法施工呢?”荀彧突然問。

“那就分班。”杜畿不假思索,“一半人采石備料,一半人編筐製袋。雨停立即上工,晝夜輪作。另可征調附近漁船,水上作業。”

劉宏與荀彧對視一眼,微微點頭。

“第二題。”劉宏換上一卷賬冊,“此為某郡去歲度田後的賦稅記錄。田畝數增三成,賦稅收繳反降一成。原因何在?如何查?”

這次站出來的,是個眉眼清秀的少年,名叫王朗,會稽人。“學生以為,當查三處:其一,新丈田畝是否全數入冊?或有胥吏受賄,隱田不報;其二,田等評定是否公正?上田評中田,中田評下田,則稅額自減;其三……”

他頓了頓:“當查郡守本人。若其有意縱容豪強,則上下勾結,賬目做得再漂亮也是虛的。”

“如何查?”楊彪冷冷開口,“難道要陛下派禦史,把每個郡守都查一遍?”

“不必。”王朗從容道,“學生觀察此賬冊,發現一個蹊蹺——所有田畝增加的鄉,賦稅皆減;而田畝未變的鄉,賦稅反增。這說明什麼?說明新田根本未入正冊,稅額被攤派到了舊田上。隻需暗訪這幾個‘賦稅反增’的鄉,問農戶今年稅負加重幾何,便知真相。”

楊彪不說話了。

接下來是第三題、第四題……從防疫條令的執行細則,到新式農具的推廣難點,再到絲綢外銷的定價策略。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全是各衙署實際遇到的難題。

三十六名學子中,有十三人全程未發一言,汗如雨下;有九人答了,卻文不對題;剩下十四人,各有亮點。

日影西斜時,劉宏終於合上最後一卷試題。

“諸生可退,三日後張榜。”

學子們叩拜退出後,殿內陷入短暫沉默。

“陛下,”楊彪率先開口,“臣觀今日策問,所取皆是實務機巧,於聖賢大道、禮樂教化,卻無一字提及。長此以往,恐士子隻知利而不知義,重術而輕道。”

“楊司徒說得對。”盧植罕見地附和,“治國固然需要實務之才,然‘道’為根本。若隻問錢糧工程,不問仁政教化,與商賈何異?”

劉宏看向荀彧:“荀令君以為呢?”

荀彧沉吟片刻:“臣以為,道與術,如車之兩輪。往昔選官重道輕術,故多空談之輩;今日若重術輕道,則易出酷吏之流。當取中道——以實務策問選拔乾才,再以經義教化涵養其德。”

“善。”劉宏點頭,“所以這三十六人,取中的十四人,不會直接授官。”

眾臣愕然。

“他們會進入‘尚書檯見習郎’之列。”劉宏道,“白日處理公文實務,夜晚由蔡中郎、盧司空講授經義。半年為期,考覈合格,方可實授官職。”

楊彪的臉色稍緩。這至少保住了士大夫傳道授業的權力。

“至於落選的……”劉宏看向名冊,“那九個答非所問的,遣回原籍,由郡學重新教習。而那十三個一言未發的——”

他停頓:“朕給他們一次機會。讓他們去南市癉病坊,協助防疫一月。若能吃苦、能辦事,說明隻是怯場,尚有可造;若不能,那就真的不堪用了。”

這個安排,連楊彪都挑不出毛病。

“陛下聖明。”眾臣齊聲道。

退出宣室殿時,楊彪低聲對荀彧道:“文若,你發現冇有?今日取中的十四人,有十一人是寒門,隻有三人出自小士族。我弘農楊氏、汝南袁氏,竟無一人入選。”

荀彧淡淡道:“司徒,今日策問,考的是治河、度田、防疫、商貿。這些事,高門子弟何曾接觸過?”

“可他們讀聖賢書……”

“聖賢書裡,冇教怎麼修河堤。”荀彧停下腳步,“司徒,時代變了。陛下要的,是能做事的人。至於他們姓楊姓杜,不重要。”

楊彪看著荀彧遠去的背影,久久無言。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吾兒謹記,楊氏累世公卿,非因才學冠世,實因壟斷經學、門生故吏遍天下。若有朝一日,朝廷選官不看門第隻看才能,我楊氏危矣。”

那一天,好像真的來了。

正月初八,尚書檯東廂新辟的“見習郎署”正式開署。

十四名見習郎坐在嶄新的書案後,每人案上都堆著半尺高的卷宗。這些都是從各州郡送來的待批公文,涉及度田糾紛、稅賦糾錯、水利爭訟……全是燙手山芋。

杜畿翻開第一份,眉頭就皺起來。這是河內郡的急報:度田時發現一處“寄莊”——豪強將田產掛在貧戶名下逃稅,涉及田地三百頃,牽扯十七戶。郡守不敢決斷,上報尚書檯。

“三百頃……”杜畿倒吸冷氣。一頃百畝,這就是三萬畝!按新製,這要補繳十年賦稅,外加罰金,數額巨大。

“這有什麼難?”旁邊的小士族子弟劉曄探頭看來,“依律辦事便是。隱田者罰,舉報者賞。”

“可這十七戶裡,有十二戶是真正的貧戶,田是十年前被豪強強‘寄’的,他們根本不知情。”杜畿指著附件,“你看,這戶王老五,家裡隻有三畝薄田,卻掛著五十頃的‘寄莊’,他連‘寄莊’是什麼都不懂。”

“那也……”劉曄語塞。

“而且,”杜畿壓低聲音,“這豪強姓郭,與河內太守是姻親。”

見習郎署瞬間安靜。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那……那怎麼辦?”有人問。

杜畿沉思良久,提筆在公文上寫下處理意見:“一,隱田罰冇入官,但免於追究貧戶之責;二,涉事豪強,令其補繳賦稅,罰金減半——因其‘寄莊’多在貧戶,可推說為‘代管’;三,河內太守……調任。”

“調任?”劉曄驚呼,“無過而調?”

“無過,就是最大的過。”杜畿平靜道,“三百頃隱田,在他治下十年未察,是瀆職;察而不報,是包庇。調任,是給他體麵。若深究,罷官都是輕的。”

眾見習郎麵麵相覷。這個河東來的寒門子弟,下手竟如此老辣。

“可是……”王朗猶豫,“這處理意見,要呈給哪位尚書?”

按例,見習郎的處理意見需經“指導郎官”複覈,再呈尚書。而他們的指導郎官,是尚書檯老吏——張溫。

正說著,張溫踱步進來。這位五十多歲的老郎官,出自南陽張氏,在尚書檯熬了二十年,才爬到如今位置。他看著這群年輕的寒門子弟,眼神複雜。

“都批得怎麼樣了?”張溫隨手拿起一份公文,正是杜畿批的那份。他掃了幾眼,臉色漸漸變了。

“胡鬨!”張溫將公文拍在案上,“郭氏乃河內望族,豈能輕動?還有太守調任——你們知道調任一郡太守,要經過多少程式?驚動多少人?”

杜畿起身行禮:“張郎官,學生以為……”

“你以為?你以為什麼?”張溫冷笑,“你們這些寒門子弟,讀了幾天書,就以為能指點江山了?朝廷法度、官場規矩、人情世故,你們懂多少?”

他指著公文:“這件事,正確的處理是——隱田收回,但免於處罰。郭氏補繳今年賦稅即可。至於太守,發一道申飭文書足矣。皆大歡喜,懂嗎?”

“可這樣,國法何在?”杜畿忍不住道。

“國法?”張溫像聽到了笑話,“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今天依法嚴辦郭氏,明天他就能讓河內十七縣聯名上書,說度田擾民。到時候,是你擔責,還是我擔責?”

見習郎們沉默了。這就是現實——冰冷的、**的現實。

“重新批。”張溫丟下話,“按我說的改。改完送我過目。”

他走後,署內氣氛壓抑。劉曄小聲勸杜畿:“改了吧……張郎官也是為我們好。”

杜畿看著那份公文,久久不動。他想起了河東老家,那些被豪強奪去田產、告狀無門的鄉親。想起了自己苦讀十年,揹著乾糧走三百裡路來洛陽趕考。

如果連尚書檯的見習郎都要妥協,那這朝廷,還有哪裡能說真話?

“我不改。”杜畿忽然說。

所有人都看他。

“我要直呈荀令君。”杜畿將公文小心捲起,“若荀令君也說‘皆大歡喜’,那我……就認了。”

“你瘋了!”劉曄拉住他,“越級上報,是官場大忌!張郎官不會放過你的!”

“那就讓他不放過。”杜畿掙脫,“我來這裡,不是學怎麼做官的。是學怎麼做事。”

他拿著公文走出郎署,背影決絕。

王朗看著,忽然也拿起自己批的一份公文——那是關於南市防疫錢糧被剋扣的案子。他咬咬牙,跟了上去。

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最後,十四名見習郎中,有八人選擇了越級上報。

剩下的六人,包括劉曄,坐在署內,麵如死灰。他們知道,從今天起,尚書檯要分裂了。

尚書令值房內,荀彧看著案前跪著的八名見習郎,以及他們呈上的八份公文,久久無言。

他一份份看完,每看一份,心就沉一分。這些公文揭露的問題觸目驚心:度田隱田、防疫貪腐、稅賦攤派、水利工程偷工減料……而各郡的處理意見,清一色是“息事寧人”。

“張溫呢?”荀彧問。

“張郎官讓我們……改處理意見。”杜畿低聲道,“學生等以為不妥,故鬥膽直呈令君。”

荀彧揉了揉眉心。他太瞭解張溫這類老吏了——他們不是壞人,隻是被幾十年的官場磨平了棱角。在他們看來,維持穩定比追求公正更重要,和氣比真相更重要。

可陛下要的不是和氣,是革新。

“你們起來。”荀彧道,“這些公文,我會親自處理。但你們越級上報之事……”

八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不為例。”荀彧緩緩道,“官場有官場的規矩。今日我若嘉獎你們,明日人人效仿,則尚書檯綱紀亂矣。但——”

他話鋒一轉:“你們批的意見,大部分是對的。尤其是杜畿這份。”

荀彧拿起河內隱田案:“隱田罰冇,豪強補稅,太守調任。三條皆準。但你可知道,調任一郡太守,需要多少步驟?”

杜畿搖頭。

“首先,要有接任人選。其次,要經司徒府審議。再次,要陛下硃批。最後,要安撫原太守,不能逼其狗急跳牆。”荀彧道,“你隻看到了‘該調任’,卻冇想‘如何調任’。”

杜畿汗顏:“學生……思慮不周。”

“所以你們需要學的,不是該做什麼,而是怎麼做。”荀彧將公文推回,“這份,你們拿回去。但不必按張溫說的改。你們八人合議,擬一個既能懲處豪強、調離太守,又不引起動盪的詳細方案。三日為期。”

八人眼睛亮了。

“記住,”荀彧起身,“為官之道,不在於剛直不阿——那太容易了,一頭撞死誰不會?難的是,在守住底線的前提下,把事辦成。你們今日敢越級上報,是勇氣;但若因此把事情辦砸了,那就是魯莽。”

“學生謹記!”

八人退出後,荀彧獨自坐在值房內。窗外暮色漸沉,他卻冇有點燈。

他在想張溫,想那六個冇有站出來的見習郎,想楊彪的擔憂,想陛下擢拔寒門的決心。這是一盤大棋,每一步都牽扯著帝國未來的走向。

寒門子弟有銳氣,但缺經驗;士族子弟有經驗,但少銳氣。如何平衡?

也許答案就在那八份公文裡——讓他們去碰壁,去犯錯,去在現實中學會如何既堅持原則,又懂得變通。

正沉思間,書佐來報:“令君,張郎官求見。”

“讓他進來。”

張溫進來時,臉色鐵青:“令君,那八個見習郎越級上報,壞了規矩!若不嚴懲,日後尚書檯如何管理?”

荀彧平靜地看著他:“張郎官,你可看過他們批的公文?”

“看了,年輕氣盛,不懂……”

“我覺得批得很好。”荀彧打斷,“尤其是河內隱田案。若按你‘皆大歡喜’的批法,朝廷損失賦稅,貧戶繼續背鍋,豪強逍遙法外——這‘歡喜’的,是誰?”

張溫語塞。

“我知道,你是為他們好,怕他們得罪人,怕事情鬨大。”荀彧語氣緩和,“但張郎官,陛下變法圖強,要的就是敢得罪人、敢把事情鬨大的人。若人人都‘皆大歡喜’,還要變法做什麼?”

“可是官場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荀彧起身,“從今日起,見習郎署的規矩要改一改。所有公文,見習郎可直呈我處。你們這些指導郎官,要教的不是‘規矩’,而是‘如何在不壞規矩的情況下,把事情辦成’。明白嗎?”

張溫怔了怔,最終躬身:“下官……明白。”

他退出時,背影有些佝僂。荀彧知道,這個老吏需要時間適應。就像這個帝國,需要時間適應新的血液。

正月十五,上元夜。

蔡邕府邸的書房裡,燭火通明。這位老臣正在批閱見習郎們的“夜課作業”——那是他佈置的《春秋》研讀心得。看著看著,他忍不住歎氣。

“父親為何歎息?”蔡琰端茶進來。

“你看這些文章。”蔡邕指著案上,“論《鄭伯克段於鄢》,杜畿寫的竟是‘治國當明法度,親情不可逾法’;王朗寫的是‘封地大小關乎賦稅,當有定製’……全在往實務上扯。”

蔡琰抿嘴一笑:“這不正是陛下要的嗎?經義致用。”

“可經義的本意,是修身養性、明辨是非。”蔡邕搖頭,“如今倒好,成了治國理政的工具書。長此以往,聖賢之道,恐淪為術數之流。”

正說著,門房來報:楊彪來訪。

蔡邕有些意外。上元夜,楊彪不在家宴客,來他這裡做什麼?

楊彪進來時,披著一身寒氣。他屏退左右,直截了當:“伯喈,你看今日殿試取的這些寒門子弟,如何?”

“頗有才乾。”蔡邕謹慎道。

“才乾是有,可德行呢?”楊彪壓低聲音,“我派人查了那杜畿的底細。他父親是河東小吏,因得罪豪強被罷黜,家道中落。他來洛陽趕考,一路靠為人抄書、算賬賺盤纏。這種人,心中必懷怨憤,一旦得勢,恐成酷吏。”

蔡邕皺眉:“司徒此言過了。出身寒微,未必心術不正。”

“那王朗呢?會稽人,師從地方儒生,所學駁雜,非正統經學。還有那幾個……”楊彪一連數了好幾個人,“這些人若隻是做做實務也就罷了,可陛下分明是要他們進入台省,參與機要。屆時,他們那些寒門心思、功利做派,會不會帶壞朝堂風氣?”

蔡邕沉默。他知道楊彪的擔憂不無道理。士族壟斷仕途數百年,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道德標準、行為規範、價值體係。寒門的湧入,必然會衝擊這套體係。

“司徒想如何?”

“我想請伯喈在夜課中,加重經義、道德的分量。”楊彪道,“讓他們明白,為官不隻是做事,更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若隻重術不重道,終究是空中樓閣。”

蔡邕看著楊彪。這位司徒眼中,除了擔憂,還有更深的東西——一種對自身階層即將失落的恐懼。

“我會的。”蔡邕最終道,“但司徒也要明白,時代在變。就像這紙——”

他拿起案上一張王朗交上的作業紙:“從前,文章寫在竹簡上,能讀得起的隻有少數人。如今紙價日廉,寒門子弟也能讀書寫字。知識壟斷既破,仕途壟斷又能維持多久?”

楊彪臉色微變。

“我不是說士族不好。”蔡邕歎息,“我蔡氏也是士族。我隻是覺得,與其抗拒,不如適應。寒門有寒門的長處,士族有士族的底蘊。若能融合,纔是社稷之福。”

楊彪久久不語。臨走時,他忽然問:“伯喈,若有一日,朝堂之上,寒門過半,你我這些老臣,該當如何?”

蔡邕望向窗外。上元夜的洛陽,萬家燈火,夜空中有零星煙花綻放。

“那就做好該做的事。”他緩緩道,“教好該教的學生。至於後世如何評說……交給曆史吧。”

楊彪走了。蔡邕獨自坐在書房,翻開下一份作業。這是那個叫劉曄的小士族子弟寫的,文采斐然,引經據典,卻總讓人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杜畿那份來自民間的鮮活,少了王朗那種未經雕琢的銳氣。

蔡邕忽然想起年輕時,第一次讀《詩經》中的《七月》。那時他住在陳留老家,親眼見過農人春耕秋收,知道“九月築場圃,十月納禾稼”是什麼景象。後來他入朝為官,離那些景象越來越遠,讀《詩經》也就隻剩文字了。

而這些寒門子弟,他們就是從《七月》裡走出來的。

也許,這就是陛下要他們的原因。

正月二十,尚書檯正式任命下達。

杜畿授尚書檯度支曹郎中,掌河內、河東等五郡度田後續事宜——這正是他越級上報的那份公文所涉區域。任命狀送到時,整個見習郎署鴉雀無聲。

張溫第一個上前祝賀,笑容有些勉強。那六個冇有站出來的見習郎,臉色更是難看。

“杜兄……恭喜。”劉曄低聲道,眼神複雜。

杜畿接過任命狀,手有些抖。這不是因為他激動,而是因為他知道,這份任命背後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荀彧將他放在這個位置,就是要用他這把“刀”,去砍河內隱田的頑疾。

“同喜。”杜畿看向劉曄的任命狀——他被分到禮儀曹,負責祭祀典儀,清貴但無實權。

差距,從第一天就拉開了。

接下來的任命,基本印證了這個趨勢:越級上報的八人,全部分到度支、倉部、工部等實務要職;而另外六人,多在禮儀、文史等閒職。

王朗被分到蘭台,協助整理律法文書。接到任命時,這個會稽少年愣了很久——他以為會外放郡縣,冇想到留在了中樞。

“陛下特意交代的。”荀彧私下告訴他,“你精於算學,心思縝密。蘭台正在整理曆代律例,為《建寧律》修編做準備。那裡需要你。”

王朗跪地謝恩時,眼淚差點掉下來。他想起了會稽老家那個漏雨的茅屋,想起母親熬夜織布供他讀書。如今,他就要在蘭台——這個天下文脈彙聚之地——參與修律了。

訊息傳到楊彪耳中時,這位司徒正在書寫給各地族親的信。筆鋒一頓,墨跡在絹帛上洇開。

“司徒,要不要……”幕僚欲言又止。

楊彪放下筆,看著那團墨跡漸漸擴大,最終毀了整封信。

“不必。”他淡淡道,“讓他們去。讓他們碰壁,讓他們犯錯。實務不是讀幾本書就會的。等他們搞砸了,自然知道,有些事不是光有銳氣就能辦成。”

“可萬一……他們辦成了呢?”

楊彪望向窗外。正月末的洛陽,枝頭已有嫩芽。

“那就說明,我們真的老了。”他聲音很輕,“該讓位了。”

同一時間,蔡邕在給見習郎們上最後一節夜課。今晚講的是《論語·泰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他特意看了看台下的杜畿、王朗等人。這些年輕人眼睛很亮,那是未經世事磋磨的光。

“今日你們授了職,便是真正的士了。”蔡邕緩緩道,“但老夫要問一句:你們可知,‘任重’重在哪裡?‘道遠’遠在何處?”

杜畿起身:“回老師,學生以為,任重在民生,道遠在革新。”

“很好。”蔡邕點頭,“但民生不是賬冊上的數字,革新不是公文裡的條款。你們要去地方,去看田壟裡的莊稼,去聽市井裡的議論,去聞疫坊裡的藥味。要記住——”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

“你們批的每一份公文,都關乎一個人的生計,一個家的溫飽,一個鄉的安寧。筆下有財產萬千,筆下有人命關天,筆下有是非曲直,筆下有譭譽忠奸。此乃任重。”

“而道遠……”蔡邕頓了頓,“遠在人心。變法易,變心難。你們今日憑才乾入台省,他日能否站穩,能否走遠,不在陛下賞識,不在令君提攜,而在——你們能否讓天下人相信,寒門子弟,也能成為好官。”

夜課散後,杜畿最後一個離開。他走到蔡邕麵前,深深一揖。

“老師今日教誨,學生銘記。”

“記住就好。”蔡邕看著他,“杜畿,你是塊好鐵。但好鐵要成器,需經千錘百鍊。此去河內,那些豪強、那些老吏、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都是錘子。扛住了,你就是國之利器;扛不住……”

他冇說下去。

杜畿再揖,轉身離去。背影在廊燈下拉得很長。

蔡邕獨自坐在空蕩蕩的講堂裡。燭火跳動,映著牆上孔子的畫像。這位聖人若在世,看到今日寒門入仕的景象,會欣慰,還是憂慮?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今夜起,這三十六個寒門子弟,將像三十六顆種子,撒進帝國官僚體係的土壤裡。有的會生根發芽,有的會夭折枯萎。

而他們生長的過程,就是這場變法最真實的答卷。

窗外傳來更鼓聲,二更了。

蔡邕吹熄蠟燭,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年輕時,第一次入蘭台抄書。那時他也是寒門,也是憑著一股銳氣,一步步走到今天。

原來,曆史是個圓。

隻是這一次,圓的半徑更大了。

而在這個更大的圓裡,寒門與士族的碰撞、新法與舊製的交鋒、理想與現實的撕扯,纔剛剛開始。

杜畿們的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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