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朔日大朝。
德陽殿內,二百餘名官員按品秩跪坐。深冬的寒氣從殿門縫隙滲入,銅獸爐中炭火劈啪作響,卻驅不散某些人心頭的冰冷。
劉宏今日穿戴格外隆重。頭戴十二旒通天冠,身著玄衣纁裳,十二章紋在燭光下熠熠生輝。他手中握著一卷青玉為軸、縑帛為體的文書——那是即將頒佈的《建寧律》最終定稿。
“諸卿。”劉宏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自去年六月起,盧植、荀彧、李膺等領修律館,集天下通律之士三十七人,參酌秦律、漢律九章,兼采各朝判例,曆時一年又四月,重修我大漢律法。今日,《建寧律》已成。”
殿內一片肅靜。
所有人都知道這部新律意味著什麼。它不是簡單修訂,而是從“以刑為主”轉向“刑民並舉”,增加了大量關於田宅、錢債、婚姻、繼承的民事條款。更關鍵的是,據說加入了前所未有的內容。
劉宏將玉軸遞給蹇碩。蹇碩展開帛書,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
前麵部分中規中矩:廢除幾種殘酷肉刑,規範刑訊程式,完善證據規則……官員們聽著,有的點頭,有的皺眉,但總體反應平淡。
直到——
“《工律》新增‘專利’章。”蹇碩的聲音陡然提高,彷彿他自己也在確認冇唸錯,“凡工匠、醫者、農人所創新器、新方、新法,經官府覈驗確為首創且有益民生者,可申請‘專利’。專利期限十年,期內他人仿製需付酬金,或經專利人許可。期滿,技藝歸公,天下共用。”
死寂。
然後,“轟”的一聲,殿內炸開了鍋。
“陛下!此律萬萬不可!”
第一個跳出來的是禦史中丞鄭渾。這位鄭泰的侄子,在叔父“稱病”期間儼然成了保守派的新旗手。他今日特意穿了最莊重的朝服,此刻臉色漲紅,手持玉笏的手都在發抖。
“講。”劉宏神色平靜。
“《禮記·王製》有雲:‘作淫聲、異服、奇技、奇器以疑眾,殺!’”鄭渾聲音尖厲,“奇技淫巧,本應禁絕!陛下不唯不禁,竟要以律法保護,使其專利十年,這是……這是鼓勵工匠逐利忘義,敗壞世風!”
立刻有十幾名官員附和:
“鄭中丞所言極是!”
“工匠賤業,安得專利?”
“此例一開,天下工匠皆藏私技,技藝如何傳承?”
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荀彧端坐不動,眼觀鼻鼻觀心。盧植眉頭微皺,手指在膝上輕叩——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陳墨今日也奉命上朝,站在工官佇列末尾,麵色平靜,但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劉宏等聲音稍歇,才緩緩開口:“鄭渾。”
“臣在!”
“你說奇技淫巧該禁。那朕問你:耬車一播三行,省人力一半,增產兩成,是奇技否?”
鄭渾一怔:“這……”
“翻車提水灌溉,旱地變水田,是奇技否?”
“……”
“改良織機,蜀錦產量增三成,是奇技否?”
劉宏每問一句,聲音就提高一分:“這些都是格物院這幾個月弄出來的‘奇技’。按你的說法,都該禁絕,工匠都該殺頭。那好——”他猛地站起身,“傳朕旨意:即日起,禁用耬車、翻車、改良織機,恢複舊法!至於增產的糧食、多織的布匹,鄭渾,你鄭家出錢補上?”
鄭渾腿一軟,差點跪下。
“陛下息怒!”楊彪趕緊出列打圓場,“鄭中丞之意,是擔心工匠藏私,不利技藝流傳。專利十年,是否太長?”
“長?”劉宏冷笑,“一件新器,從構思到試製,往往耗費工匠數年心血,甚至傾家蕩產。若剛做成就被人仿去,誰還願意創新?十年專利,前三年免稅費,後七年抽一成利歸工匠——朕算過,這才能讓一個匠戶靠手藝養活全家,有餘力繼續鑽研。”
他走下禦階,來到鄭渾麵前。
“鄭渾,你讀過書,知道魯班造雲梯、墨子製守城之器。若按你的說法,這些都該禁。那今日之攻城車、連弩,從何而來?我大漢軍威,靠嘴皮子吹出來的?”
鄭渾冷汗涔涔,不敢接話。
“還有——”劉宏轉身,麵向眾臣,“誰說工匠就隻該埋頭乾活,不能得利?《周禮·考工記》開篇就說:‘知者創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謂之工。’創物的‘知者’,難道不該得賞?朝廷賞得起嗎?賞不起,就讓市場賞!專利所得,是市場對他智慧的酬勞,有何不可?”
這番話擲地有聲。
一些原本想附和的官員閉了嘴。他們聽出來了,陛下這不是臨時起意,是經過深思熟慮,連“市場酬勞”這種詞都想好了。
“陛下。”荀彧終於起身,手持一卷竹簡,“修律館針對‘專利’章,已擬定實施細則十二條,請陛下過目。”
劉宏接過,快速瀏覽。
細則寫得很細:如何申請專利(需提交實物、圖紙、說明書);如何覈驗(由將作監、太醫署、大司農分彆負責工、醫、農三類);如何裁決糾紛(設“專利司”專理);侵權如何處罰(仿製者罰金,嚴重者徒刑);專利如何繼承(可傳子女,但不可買賣)……
尤其重要的是第十二條:“專利期滿或專利人自願公開後,技藝錄入《工巧冊》,刊行天下,官府設‘傳習所’免費教授。”
這一條,堵住了“藏私不利傳承”的嘴。
“可。”劉宏提筆在末尾簽押,交還荀彧,“即日頒佈。另外,傳朕口諭:格物院現有三百二十七項改進,全部按新律申請專利。覈準後,專利所得三成歸工匠個人,三成留格物院做研究經費,四成繳入國庫——這是範例,今後皆照此例。”
“臣遵旨。”荀彧躬身。
陳墨出列,聲音有些發顫:“臣代格物院三百匠人,謝陛下隆恩!”
他這一跪,身後工官佇列呼啦啦跪倒一片。這些常年被人輕視的“工官”,此刻眼眶都紅了。專利律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們的手藝、他們的智慧,第一次被律法承認、保護、獎賞!
鄭渾臉色慘白,還想說什麼,被楊彪狠狠瞪了一眼。
朝會在詭異的氣氛中結束。
官員們魚貫而出時,議論聲嗡嗡響起:
“這律法真要行得通?”
“十年……一個匠戶靠專利能成富翁了!”
“就怕有人鑽空子,把祖傳手藝說成自創。”
“專利司誰來管?這可是肥差……”
陳墨走在最後,被荀彧叫住。
“陳令。”荀彧與他並肩而行,壓低聲音,“專利律頒佈,接下來纔是硬仗。細則執行,專利司人選,各地覈驗標準……樁樁件件都可能出問題。尤其是——”他頓了頓,“肯定會有人搶注專利,把彆人的發明據為己有。”
陳墨點頭:“下官明白。格物院已經整理出所有改進的原始記錄、設計草圖、試製日誌,人證物證俱全。”
“不夠。”荀彧搖頭,“你要做好準備,第一個專利糾紛案,很可能就衝著格物院來。有人會不惜代價,也要把專利律攪黃。”
兩人走到宮門外。寒風凜冽,吹得官袍獵獵作響。
遠處,鄭渾正登上安車,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眼神陰冷。
訊息傳到格物院時,已是午後。
公輸勝正在監督第三批標準教具的打包——這些要發往幽州、幷州、涼州等邊郡。聽到宦官宣旨,他愣了半天,突然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不是夢!”
他嗷一嗓子,把全院人都驚動了。
等聽完聖旨內容,格物院炸了。
鐵匠歐冶鐵舉著那把改進的鐵錘,手抖得厲害:“這……這錘子也能專利?那棱是我隨便敲出來的……”
“隨便敲出來的也是首創!”公輸勝激動地拍他肩膀,“按律法,十年內全天下鐵匠鋪要用帶棱錘子,都得給你分錢!你算算,一把錘子抽一文,天下多少鐵匠?一年打多少錘子?”
歐冶鐵張著嘴,算不過來,但知道那是很多很多錢。
清姑更冷靜些,但眼圈也紅了:“我們蜀錦的挑花簡化法,七十二步省了九步……這個能專利嗎?”
“能!怎麼不能!”陳墨剛好趕回,接過話頭,“不僅挑花法,你們改進的梭子、織機踏板、經線張力調節器——每一樣單獨申請專利!陛下說了,格物院所有改進全部申請,做天下範例!”
院內沸騰了。
匠人們有的跳起來歡呼,有的蹲在地上抹眼淚,有的抓著腦袋拚命想自己還改過什麼。
他們窮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被人看不起了一輩子。突然之間,律法告訴他們:你們的手藝值錢,你們的智慧該得酬勞。
這種感覺,比發一筆橫財更震撼人心。
“肅靜!肅靜!”公輸勝扯著嗓子喊,“陳令說了,所有要申請專利的,今天之內把改進記錄交上來!實物、圖紙、說明,一樣不能少!咱們格物院要打響第一炮,不能出半點紕漏!”
人群轟然應諾,瞬間散開,各自撲向工作台。
陳墨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麵,心中感慨。陛下這步棋太高了——專利律不僅是保護創新,更是給天下工匠一個希望:隻要你夠巧、肯鑽研,就能改變命運。
這比任何說教都管用。
與此同時,尚書檯內室。
荀彧、盧植、李膺三人對坐,中間案幾上攤著專利律細則的副本。炭盆燒得正旺,茶湯在陶壺中咕嘟作響,但冇人有心思喝。
“專利司的人選,是個難題。”荀彧揉著眉心,“既要懂技藝,又要通律法,還要清廉剛正。滿朝文武,符合這三條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盧植道:“可從格物院、將作監、太醫署抽調老吏,再配以明法科的博士。但關鍵還是主官——這人必須壓得住場,鎮得住那些想搗亂的。”
李膺沉吟片刻:“老夫倒有個人選——鐘繇。”
“鐘元常?”荀彧眼睛一亮,“他現在是廷尉正,精通律法,為人剛直,而且……他酷愛書法,對筆墨紙硯的改進頗有研究,算半個懂技藝之人。”
“可他願接這個燙手山芋嗎?”盧植擔憂,“專利司初立,必成眾矢之的。那些世家大族的工坊,哪家冇有點‘秘技’?專利律一推行,要麼公開申請專利,要麼繼續藏著但可能被追訴——他們恨死專利司了。”
“所以更要鐘繇這種硬骨頭。”李膺冷笑,“他連曹節都敢劾,還怕幾個世家?”
正說著,門外書佐急報:“荀令君,剛收到訊息,滎陽鄭氏、弘農楊氏、河東衛氏等七家,聯合在城南‘百工坊’聚會,據說……在商議怎麼應對專利律。”
三人對視一眼。
來得真快。
“百工坊”是洛陽最大的私營工匠聚集地,有三十多家工坊,鐵器、木器、漆器、陶器都有。這些工坊背後,或多或少都有世家背景。專利律動了他們的乳酪——以前工匠的改進,他們可以隨意拿去用,最多賞幾個錢。現在不行了,得付專利費,或者……想辦法繞過去。
“他們要怎麼應對?”荀彧問。
書佐壓低聲音:“探子回報,他們可能在打兩個主意:一是搶注專利,把一些常見改進都說成是自己的;二是……派人混進製專利的隊伍,把水攪渾。”
盧植拍案:“無恥!”
“意料之中。”荀彧反而平靜下來,“專利律觸動利益,必然有反撲。關鍵是我們應對要快、要準。鐘繇那邊,我親自去請。至於百工坊——”
他看向李膺:“李公,您德高望重,能否以‘視察工商’的名義,去百工坊走一趟?敲山震虎。”
李膺撫須:“老夫正有此意。”
議事至夜幕降臨。
而此時的百工坊內,燈火通明,一場密謀也在進行。
百工坊最大的“鄭氏鐵器坊”後院,門窗緊閉。
屋內坐了十幾人,都是各家工坊的管事或背後的東家代表。主位空著——鄭渾稱病冇來,但誰都知道,今天這事少不了鄭家的影子。
“專利律的細則都看到了?”說話的是楊氏漆器坊的楊管事,五十來歲,精瘦,“十年專利,抽一成利。咱們這些工坊,哪個冇有幾十樣‘秘技’?真要都申請專利,光覈驗費就是一筆。不申請?萬一被哪個匠人單獨申請了,反過來告咱們侵權,罰得更狠!”
眾人臉色難看。
衛氏陶坊的衛掌櫃道:“最麻煩的是格物院。陳墨那小子,把三百多項改進全部申請專利。一旦覈準,咱們用的改良風箱、帶刻度矩尺、新式陶輪……全得付錢!”
“付錢是小事。”一個陰冷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是個戴帷帽的黑衣人,坐在陰影裡,看不清臉,“關鍵是開了這個頭——以後工匠有了倚仗,還會像以前那樣聽話嗎?今天他改進個錘頭要專利,明天改進個鉗子也要專利,後天是不是連怎麼握錘都要專利?”
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痛處。
工匠,在這些東家眼裡就該是聽話乾活的牛馬。現在牛馬要講權利了,這還得了?
“那依閣下之見?”楊管事問。
黑衣人敲了敲案幾:“兩條路。第一條,搶注。把咱們工坊常用的、但說不清誰先發明的改進,全部搶先申請專利。專利司剛立,覈驗人手不足,肯定有漏洞。搶注成功,這些技藝就是咱們的,反過來可以告彆人侵權。”
“第二條呢?”
“第二條……”黑衣人聲音更低,“讓專利律執行不下去。怎麼讓一部律法執行不下去?很簡單——讓它變成笑話。比如,找些荒唐的‘發明’去申請專利,讓專利司疲於應付;再比如,製造幾起專利糾紛,最好鬨出人命,讓陛下看到這律法隻會生事……”
屋內一片吸氣聲。
鬨出人命?這玩得太大了。
“當然,這是最後的手段。”黑衣人語氣緩和,“先試第一條。我已經準備了三十七項‘發明’的材料,明天就去專利司申請。你們各家也趕緊整理,能搶注多少是多少。”
“可覈驗怎麼辦?”衛掌櫃擔心,“專利司要查驗實物、圖紙,還要問話……”
“覈驗的人也是人。”黑衣人淡淡道,“是人,就有弱點。錢,權,色,把柄……總有一款適合。專利司初立,規矩未固,正是下手的好時機。”
眾人對視,眼中閃過狠色。
是啊,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十一月初三,專利司掛牌。
衙門設在舊廷尉署的偏院,略顯寒酸。但卯時不到,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全是來申請專利的工匠。
第一個排到的,是個白髮蒼蒼的老木匠,姓魯,據說是魯班後人。他顫巍巍捧著一個木盒,裡麵是一套改良的榫卯工具。
“大人,小的……小的改進了一套‘燕尾榫’的鑿子和劃線規,比舊式快一倍,還更準。”老木匠跪在地上,滿臉惶恐。
負責接待的是個年輕書佐,叫法正,剛從太學明法科畢業,被荀彧特意調來專利司。他按照章程,請老木匠出示實物、圖紙,然後詳細詢問改進之處、試製過程、有何優點。
老木匠一一回答,但說話顛三倒四,緊張得直冒汗。
法正耐心記錄,最後道:“老人家,按律,專利覈驗需要實地演示。三日後,會有覈驗官去您工坊檢視。此外,您需要找兩名保人,證明這確實是您的首創。”
“保人?”老木匠愣了,“小的……小的不認識什麼體麪人。”
“同行工匠即可,但需按手印作保,若作假連坐。”
老木匠千恩萬謝地走了。
第二個,第三個……一上午受理了十七件申請。有改良農具的,有創新染法的,有設計新式灶台的,五花八門。
法正忙得頭暈眼花,但精神亢奮。這就是陛下要的新氣象——工匠們真的敢來,真的相信律法會保護他們。
直到午時,隊伍中出現了幾個衣著光鮮的人。
“我要申請專利。”為首的是個管家模樣的人,遞上一卷帛書,“我家主人改進的‘連轉水磨’,一磨可帶三碾,效率倍增。”
法正開啟帛書,圖紙畫得精美,說明文辭華麗,一看就是文人手筆。但問題來了——冇有實物。
“按律,需查驗實物。”
管家笑道:“實物在滎陽鄭氏的莊園裡,太大,搬不來。不過我家主人說了,覈驗官可隨時去滎陽檢視。至於保人……”他指了指身後兩人,“這位是楊氏的楊管事,這位是衛氏的衛掌櫃,都願作保。”
法正心裡一沉。
滎陽鄭氏,弘農楊氏,河東衛氏——都是昨日李膺去“敲山震虎”的那幾家。他們果然來了,而且一來就是大手筆。
“覈驗官去外地覈驗,需要程儀、時間,還要上報批準。”法正按章程回答,“此外,連轉水磨這種大型器械,按細則需有三處不同地點的使用記錄,證明其有效且安全。”
管家笑容不變:“規矩我們懂。程儀我們出,三處使用記錄也有——鄭氏莊園一處,楊氏莊園一處,衛氏莊園一處。大人,這是申請文書,請收下吧。”
他把帛書往前一推,動作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法正遲疑了。
收,這明顯是搶注——連轉水磨他聽說過,似乎是南陽一個老工匠先做出來的,但冇證據。不收,對方手續齊全,挑不出毛病。
正僵持間,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
“鄭管家,好久不見。”
陳墨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公輸勝和兩名格物院的匠人。
管家臉色微變:“陳令。”
“你們要申請連轉水磨的專利?”陳墨走過來,拿起那捲帛書掃了一眼,“巧了,格物院也在改進水磨,而且我們查過典籍——南陽郡桐柏縣,三年前就有匠人做出過類似的水磨,一磨帶雙碾。你們這‘三碾’,似乎不算首創吧?”
管家強笑:“陳令說笑了,我家主人確實是首創,有保人為證。”
“保人?”陳墨看向楊管事和衛掌櫃,“二位也敢保?按律,作保若虛,罰金十倍,徒三年。二位想清楚了?”
楊、衛二人額頭見汗,不敢接話。
陳墨將帛書放回案上,對法正說:“法書佐,按專利律細則第七條,申請者需宣誓‘確係首創,若有隱瞞,甘受重罰’。請鄭管家先宣誓吧——對著堯舜禹湯、日月山川起誓,說他家主人真是連轉水磨的首創者。”
管家臉色鐵青。
對著天地祖宗起誓,在這個時代是極重的儀式。若明知有假還起誓,那是要遭天譴的。
“怎麼,不敢?”陳墨追問。
管家咬了咬牙,收起帛書:“今日……今日且不申請了,改日再來。”
說罷,帶著人匆匆離去。
法正鬆了口氣,感激地看向陳墨。
陳墨卻神色凝重。
這隻是第一次試探。對方退了,但絕不會罷休。
專利律的第一場硬仗,纔剛剛開始。
當夜,洛陽西市一家不起眼的酒肆。
雅間內,黑衣人與鄭管家對坐。
“陳墨插手了。”鄭管家恨恨道,“還搬出什麼宣誓,分明是故意刁難!”
黑衣人倒很平靜:“意料之中。陳墨是格物院祭酒,專利律最大的受益者之一,他當然要維護專利司。不過……他護得了一時,護得了一世嗎?”
“閣下的意思是?”
“專利司現在隻有法正這種小吏,主官鐘繇還冇上任。趁這個空檔,我們要把水攪渾。”黑衣人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這上麵有三十七個人,都是窮困潦倒的工匠或地痞。明天,讓他們去專利司申請專利——申請什麼?申請‘用左手握錘法’、‘燒陶時唱歌能減少次品法’、‘織布時跺腳節奏法’……總之,越荒唐越好。”
鄭管家瞪大眼睛:“這……這能被受理?”
“受理不受理不重要。”黑衣人冷笑,“重要的是鬨。三十七個人,天天去專利司門口鬨,說法正刁難百姓、專利律是騙局。再找幾個說書人,編點故事,在茶樓酒肆傳。半個月,專利司的名聲就臭了。到時候鐘繇上任,麵對的是一地雞毛,看他怎麼收拾。”
鄭管家倒吸一口涼氣。
好毒辣的計策。不直接對抗律法,而是用無數荒唐申請拖垮專利司,用輿論把它搞臭。
“這些人肯乾?”
“一人一貫錢,事成再加一貫。對於快要餓死的人,彆說申請荒唐專利,讓他申請自己是玉皇大帝都乾。”黑衣人將名單推過去,“明天就開始。記住,鬨得越大越好,最好鬨到有人餓暈在專利司門口,鬨到陛下都聽見。”
鄭管家接過名單,手有些抖。
他知道,一旦開始,就冇有回頭路了。
窗外,更鼓聲起。
黑衣人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而此時的陳墨,正在格物院熬夜整理專利材料。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看向窗外沉沉的夜幕。
不知為何,心頭忽然掠過一絲不安。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