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辰時初刻。
洛陽東市的四座望樓同時敲響了銅鑼。鑼聲渾厚悠長,在清晨的寒氣中傳出去很遠,驚起了屋簷上歇息的寒鴉。
“開市——”
市吏拖長了聲音的吆喝從各個街口傳來。早已等候在柵欄外的商販、顧客、腳伕、挑工,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湧進市門。片刻之間,原本空曠的街道就被人流填滿,喧囂聲、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輪碾過石板路的吱呀聲,彙成一片沸騰的海洋。
東市占洛陽城東北隅,方九百步,開八門。中央是十字形的通衢大道,道旁店鋪林立,旗幡招展。大道兩側延伸出數十條小巷,巷內攤位密佈,貨物從最普通的柴米油鹽,到來自西域的珍寶香料,應有儘有。
這裡是帝國的心臟,也是天下財富流轉的樞紐。
“讓讓!讓讓!”
幾個身穿皂衣、頭戴黑幘的市吏推開人群,在十字路口中央搭起一個木台。台高一丈,台上豎起三根旗杆。旗杆光禿禿的,在寒風中微微晃動。
“這是要作甚?”一個賣炭的老漢縮著脖子,好奇地張望。
旁邊綢緞鋪的夥計探出頭來:“聽說是朝廷新設的‘市易司’,今日要頒新規。”
“又改規矩?”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嘟囔,“去歲才改了市租演演算法,今歲又要改?還讓不讓人活了?”
“少說兩句吧你。”綢緞鋪夥計壓低聲音,“冇看見台上站著誰?”
木台上,一個四十出頭、麪皮白淨、留著三縷長髯的男子正負手而立。他穿著深青色官服,外罩一件紫貂皮大氅,腰間佩著銀印青綬——這是秩二千石高官的標誌。
此人正是新任大司農屬官、領洛陽市易司丞,糜竺。
糜竺身後站著兩名屬吏,一人捧著厚厚一摞文書,一人捧著一個紫檀木盒。台下兩側,各有十名帶刀市卒肅立,目光警惕地掃視著人群。
“肅靜——”
一名市吏敲響銅鑼,嘈雜的市集漸漸安靜下來。數千道目光聚焦在木台上。
糜竺向前一步,聲音清朗,在寂靜的市集中清晰可聞:
“奉天子詔,大司農令:即日起,洛陽東西二市,設‘市易司’,專司市集管理、商賈考績、物價平準、糾紛裁斷諸事。”
人群響起一陣低低的嗡嗡聲。
“市易司首令,”糜竺提高聲音,“曰‘三色旗製’。”
他轉身,從屬吏手中接過一麵旗幟。旗呈長方形,赤紅如血,以錦緞為麵,金線繡著一個大大的“優”字。旗邊鑲黑邊,旗杆頂端裝著一個銅製風鈴,風一吹,叮噹作響。
“此乃紅旗。”糜竺將旗展開,高高舉起,“凡誠信經營、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之商戶,經市易司覈查評定,可授紅旗,懸於店鋪門前。”
他頓了頓,環視台下:“持紅旗者,享三利:一,市租減半;二,官營貨棧優先供貨;三,朝廷采買優先考慮。”
人群騷動起來。
市租減半!官營貨棧優先供貨!朝廷采買!
這三條,每一條都是真金白銀的好處!尤其第三條——朝廷采買,那是多大的一筆生意?往年都是那些有門路、有背景的大商號才能分一杯羹,如今……隻要拿到紅旗,就有機會?
“敢問糜司丞,”一個穿著綢袍、頭戴進賢冠的中年商人擠到台前,拱手道,“這紅旗,如何評定?”
糜竺看了他一眼,認出這是東市最大的糧商,姓張,背後似乎有弘農楊氏的影子。
“張掌櫃問得好。”糜竺微微一笑,從另一名屬吏手中取過一卷帛書,“《市易司商戶考績細則》在此,稍後會張貼於各市門公示。簡言之,考評有三:一曰貨品,需有‘物勒工名’,來源清晰,質量達標;二曰價格,需明碼標價,不得欺行霸市、囤積居奇;三曰誠信,需交易公平,無欺詐、無短秤、無以次充好。”
張掌櫃眉頭微皺:“那……由誰來評?”
“市易司設考評吏十人,分巡各市。”糜竺道,“另,每旬會從顧客中隨機抽選十人,作為‘市評人’,暗訪商戶,記錄所見。考評吏與市評人之記錄,綜合評定。”
隨機抽選顧客?暗訪?
台下商賈們麵麵相覷。這一招……夠狠。這意味著,以往那些隻做表麵功夫、打點好市吏就能混過去的招數,行不通了。
“那……”張掌櫃猶豫了一下,“若是評不上紅旗呢?”
糜竺又取出兩麵旗。
一麵黃色,繡著“平”字;一麵黑色,繡著“劣”字。
“評不上紅旗,可授黃旗。黃旗商戶,市租照舊,經營如常,但無優惠。”糜竺聲音轉冷,“而黑旗……”
他舉起那麵黑旗,黑色的旗麵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凡貨品低劣、價格欺詐、欺行霸市、惡意競爭、偷稅漏稅者,一經查實,授黑旗,懸於門前示眾。黑旗商戶,市租加倍,三年內不得參與朝廷采買,不得從官營貨棧進貨。情節嚴重者,逐出市集,永不準入。”
死一般的寂靜。
黑旗懸門,那是何等恥辱?在洛陽這等天下首善之區,來往客商如雲,誰家門前懸個黑旗,不用三天,全城都會知道。這生意,也就不用做了。
“糜司丞,”張掌櫃臉色有些發白,“這……這是不是太嚴了些?商賈經營,難免有疏失,如此重罰,恐傷商事根本啊。”
“疏失?”糜竺看著他,眼神銳利,“張掌櫃,去歲冬,洛陽糧價飛漲,一石粟米從三百錢漲到八百錢,你張家糧鋪囤糧三千石,一粒不售,待價而沽——這是疏失?”
張掌櫃額頭冒汗:“那……那是……”
“今春開市,你店中新到一批蜀錦,以次充好,將二等品標為一等品出售,被顧客發現後還強詞奪理——這是疏失?”
“還有上月,你勾結市吏,將西市三家小糧鋪逼得關門,低價盤下他們的存貨——這還是疏失?”
三問,如三記重錘,砸得張掌櫃踉蹌後退,臉色慘白如紙。
台下人群嘩然。
這些事,不少人都知道,但以往冇人敢說。張家背後有楊家,楊家是四世三公的頂級門閥,誰敢得罪?
可現在,這位糜司丞,當著數千人的麵,全抖落出來了。
“張掌櫃,”糜竺聲音平靜,“按新規,你張家糧鋪,當授黑旗。但念你是初犯,且去歲朝廷平抑糧價時,你也曾配合售糧,故暫授黃旗,以觀後效。”
他從木盒中取出一麵黃旗,遞給身旁市吏。
“去,掛上。”
市吏接過黃旗,大步走向十字路口東側——那裡是張家糧鋪總號所在。三開間的門麵,黑底金字的招牌,氣派非凡。
黃旗掛上旗杆,在張家招牌旁升起。
風一吹,黃色的旗麵展開,“平”字刺眼。
張掌櫃站在原地,渾身發抖。不是冷的,是氣的,也是怕的。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原本對他恭敬有加、甚至巴結討好的目光,此刻都變了。變得疏遠,變得警惕,變得……有些幸災樂禍。
糜竺不再看他,轉向台下眾人。
“諸位,”他朗聲道,“朝廷設市易司,推三色旗製,非為苛待商賈,實為護商、興商。試想,若市集之中,劣貨橫行,欺詐遍地,客商不敢來,百姓不敢買,這生意,還做得下去嗎?”
人群安靜下來。
“紅旗商戶,誠信經營,貨真價實,客人買得放心,自然客似雲來。生意好了,稅自然多了,朝廷有了錢,才能修路、治河、養兵、安民。此乃良性迴圈。”
糜竺頓了頓,聲音愈發誠懇:“陛下有言:商通有無,貨殖天下,乃富民強國之道。但商道亦有道,不可無規矩。今日之規,便是立商道之規矩。守規矩者,利國利民,亦利己身;壞規矩者,損人害己,終遭唾棄。”
他拱手,向四方一揖。
“望諸位,好自為之。”
銅鑼再次敲響。
市集重新沸騰,但沸騰中,多了一種不同以往的東西。
商戶們交頭接耳,議論著新規;顧客們東張西望,尋找著那些可能最先掛上紅旗的店鋪;市吏們穿梭於人群,開始張貼告示、登記造冊。
而糜竺站在木台上,看著這片喧囂的海洋,輕輕撥出一口白氣。
新政的齒輪,又咬合了一環。
午後,西市。
與東市的規整不同,西市更雜亂,也更鮮活。這裡是手工業者和中小商販的聚集地,鐵匠鋪、木工作坊、染坊、漆器店、小吃攤……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空氣中混雜著煤煙、油漆、食物和汗水的味道。
一家不起眼的綢緞鋪裡,掌櫃孫吉正對著一匹蜀錦發愁。
錦是好錦,雲紋芙蓉,色澤鮮亮,觸手柔滑。但仔細看,邊緣處有幾處細微的跳線,還有兩個不起眼的小疵點。
若是往日,這點瑕疵不算什麼,混在一等品裡賣,十個人有九個看不出來。就算看出來了,搪塞幾句,打個折,也就過去了。
可今天……
孫吉想起早晨在東市看到的場景。張家糧鋪門前那麵黃旗,像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裡。
“掌櫃的,”夥計湊過來,“這批錦……還按一等品標價嗎?”
孫吉冇說話,手指摩挲著錦緞上的疵點。
他是小本經營,祖傳的鋪子,在西市開了三十年。生意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勉強餬口。這批蜀錦是他押上大半身家進的貨,若按一等品賣,能賺三成利;若老老實實標二等品,隻能賺一成。
一成利,扣除市租、夥計工錢、日常開銷,幾乎白乾。
“掌櫃的,”夥計壓低聲音,“我聽說……市易司的考評吏,主要查東市那些大商鋪。咱們西市這種小店,他們未必顧得過來。再說,就算查,咱們打點打點,也就……”
“打點?”孫吉苦笑,“你早晨冇看見?那張掌櫃背後是楊家,都冇用!新來的糜司丞,油鹽不進。”
他盯著那匹錦,看了許久許久。
忽然,他站起身。
“拿筆來。”
夥計一愣:“掌櫃的,您這是……”
“把這批錦,全部標二等品。”孫吉咬牙,“價格……按二等品的市價標。”
“掌櫃的!”夥計急了,“那咱們這趟可就白跑了!說不定還要虧!”
“虧就虧!”孫吉喝道,“總比門口掛黑旗強!你知不知道黑旗意味著什麼?那是示眾!是羞辱!掛上那東西,咱們孫家鋪子三十年的名聲就完了!你爹我爹你爺爺我爺爺攢下的這點信譽,就全毀了!”
夥計被吼得不敢說話。
孫吉喘著氣,看著滿屋的綢緞,眼眶有點發紅。
“做生意……”他喃喃道,“不能隻盯著眼前的利。你爺爺當年教過我,綢緞鋪的生意,靠的是回頭客。客人這次買得滿意,下次還來;這次被坑了,一輩子都不會再登門。”
他拿起筆,在一張木牌上寫下價格:二等蜀錦,每尺二百二十錢。
比一等品便宜八十錢。
“掛出去。”
木牌掛上貨架時,孫吉心裡在滴血。八十錢一尺,這批錦一共五百尺,那就是四萬錢……四萬錢啊,夠他鋪子半年的開銷了。
但木牌掛出去不到一刻鐘,就來了客人。
是箇中年婦人,穿著不算華貴但很整潔,帶著個丫鬟。她在店裡轉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批標著“二等”的蜀錦上。
“掌櫃的,這錦……真是二等品?”婦人摸了摸錦麵,有些疑惑,“我看著,跟一等品差不多啊。”
孫吉老實回答:“夫人好眼力。這錦原本是打算作一等品賣的,但邊緣有幾處跳線,還有兩個小疵點。按新規,算二等品。”
“疵點在哪兒?”
孫吉指給她看。那疵點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婦人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掌櫃的實在。”她道,“就衝你這實在,這錦我買了。要十尺,給我閨女做身衣裳。”
“十尺……”孫吉算賬,“二兩二百錢。”
“給。”婦人爽快地付錢,又道,“對了,掌櫃的,你這鋪子……還冇掛旗吧?”
“還冇。”孫吉苦笑,“新規剛出,哪那麼快。”
“我看你這鋪子,能評紅旗。”婦人認真道,“貨真價實,童叟無欺。等我回去,跟我那些姐妹說道說道,讓她們都來你這兒買。”
孫吉愣住了。
直到婦人抱著錦緞離開,他還站在原地,冇回過神來。
“掌櫃的,”夥計湊過來,小聲道,“剛纔那位……好像是城東李校尉家的夫人。李校尉,可是在北軍當值的,據說很得曹將軍賞識。”
孫吉一個激靈。
李校尉的夫人……曹將軍……
他忽然想起早晨糜司丞的話:紅旗商戶,朝廷采買優先考慮。
朝廷采買,不隻是大商號的專利。軍中的被服、旗幟、營帳,都需要綢緞布匹。若是……
“快!”孫吉猛地轉身,“把庫房裡那批壓箱底的蘇杭細絹也搬出來!全部重新查驗,有瑕疵的一律降等標價!還有,去請個寫字先生,咱們要做個‘貨品說明’,每匹布哪裡好、哪裡不足,都寫清楚,貼在旁邊!”
夥計被他這突然的勁頭嚇了一跳:“掌櫃的,這……這得多大功夫啊?”
“功夫再大也得做!”孫吉眼睛發亮,“你冇看見嗎?新政之下,老實人,有機會!”
同一時刻,西市另一頭的一家鐵器鋪,正上演著完全不同的戲碼。
“什麼狗屁新規!”
掌櫃王魁把市吏剛送來的《商戶考績細則》摔在地上。他是個粗壯的漢子,滿臉橫肉,左臉有一道刀疤,據說是年輕時跟人搶生意留下的。
“老子在西市賣了二十年鐵器,從來都是這個價!愛買買,不買滾!現在弄個什麼旗,就想讓老子降價?做夢!”
鋪子裡擺滿了農具、菜刀、鐵鍋。價格確實比彆家高出一截,但質量……隻能說湊合。刀口容易卷,鋤頭容易斷,但王魁有一批“忠實顧客”——都是附近的地痞無賴,以及一些怕事的小商販。這些人不敢去彆家買,因為會被王魁的人“找麻煩”。
“掌櫃的,”一個夥計小心翼翼道,“我聽說,東市張家的糧鋪,今天被掛了黃旗。張家背後可是楊家,連楊家都……”
“楊家是楊家,老子是老子!”王魁瞪眼,“老子背後也有人!”
他說的“有人”,是西市的一個市吏頭目,姓趙,這些年冇少收他的好處。有趙市吏罩著,他在西市橫行慣了。
“可是……”夥計還想勸。
“可是個屁!”王魁一腳踹翻一個鐵桶,“去,告訴老趙,晚上醉仙樓,我請客。再備一份厚禮,給糜司丞送去——他不是喜歡規矩嗎?老子就用規矩內的法子,讓他知道知道,這西市,誰說了算!”
夥計唯唯諾諾地去了。
王魁坐在櫃檯後,拿起一把新打的菜刀,用手指試了試刃口。
刃口很鈍,切菜都費勁。
但他不在乎。鈍又怎樣?那些小販、農戶,敢不買嗎?不買,他就讓人天天去他們攤位上“轉轉”,看誰還敢來光顧。
這就是他的“生意經”。
窗外,夕陽西下。
西市在暮色中漸漸安靜。店鋪陸續打烊,攤販收攤回家,隻有幾家酒肆還亮著燈,傳出劃拳行令的聲音。
王魁的鋪子也關了門。
但他冇回家,而是換了身衣服,揣上一包沉甸甸的東西,從後門溜出去,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深處,有家不起眼的小院。
那裡,趙市吏正在等他。
醉仙樓,天字號雅間。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王魁已經喝得滿麵通紅,說話舌頭都有些打結。他摟著趙市吏的肩膀,噴著酒氣道:“老趙……咱們……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說,這次……這次你得幫我!”
趙市吏五十來歲,瘦削精乾,一雙小眼睛總是眯著,讓人看不透在想什麼。他不緊不慢地抿了口酒,道:“王掌櫃,不是我不幫你。這次的新規,是糜司丞親自主抓,天子都盯著。你讓我怎麼幫?”
“怎麼幫?”王魁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推過去,“這樣幫!”
布包開啟,裡麵是十錠黃金,每錠五兩,黃澄澄的,在燭光下晃眼。
趙市吏眼皮跳了跳,但冇接。
“王掌櫃,這要是往常,我收也就收了。”他歎口氣,“可今時不同往日。糜司丞是什麼人?那是天子親自提拔的!從一介商賈,直接做到秩二千石,領市易司丞!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王魁愣愣地搖頭。
“這意味著,天子要用他,來整頓商事!”趙市吏壓低聲音,“你想想,度田清查土地,是斷豪強的根;現在整頓市集,是斷商賈裡的歪根。這是連環拳,一拳接一拳,要把那些趴在國家身上吸血的蛀蟲,全揪出來!”
王魁酒醒了一半:“那……那我……”
“你那些鐵器,什麼成色,你自己不知道?”趙市吏看著他,“以往你打點我,我睜隻眼閉隻眼,也就過去了。可現在,市易司的考評吏,不是我的人,是糜司丞直接從大司農衙門調來的!還有那些‘市評人’,隨機抽選,我連是誰都不知道,怎麼打點?”
王魁臉色發白。
“那……那我怎麼辦?等死?”
“倒也未必。”趙市吏沉吟片刻,“新規剛出,糜司丞再厲害,也不可能一下子管到西市每個角落。你這鋪子,先避避風頭。”
“怎麼避?”
“把價格降下來,降到市價。”趙市吏道,“貨品……我知道你庫房裡有一批好鐵,是前年從官營鐵坊流出來的,本來打算高價賣給那些豪強私兵。現在拿出來,當普通貨賣,先把門麵撐過去。”
王魁肉痛:“那批鐵……我本來打算……”
“打算什麼?現在保命要緊!”趙市吏冷笑,“等這陣風過去,該怎麼乾,還怎麼乾。但眼下,必須忍。”
王魁盯著那包金子,又看看趙市吏,一咬牙。
“行!我聽你的!”
趙市吏這才露出笑容,伸手把金錠攬過來。
“這就對了。王掌櫃,記住一句話:形勢比人強。該低頭時,得低頭。”
王魁悶頭喝酒,心裡卻在滴血。
那批好鐵,是他花了大力氣弄來的,本來能賺三倍的利。現在要當普通貨賣……至少虧一半。
還有降價……他王魁在西市橫了二十年,什麼時候降過價?
但趙市吏說得對,形勢比人強。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張家糧鋪門前那麵黃旗。
連張家都隻能掛黃旗,他王魁……算個屁。
酒勁上來,王魁迷迷糊糊地想,也許……真得改改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了。
改什麼改?他王魁能橫行西市二十年,靠的就是狠,就是硬!一時低頭可以,但骨子裡,不能軟!
等這陣風過去……
他眼裡閃過一道凶光。
等風過去,那些敢跟他作對的人,一個個收拾!
窗外,更鼓響起。
二更天了。
三日後的清晨,東市。
銅鑼照常敲響,市集照常開市。
但今天,十字路口的木台前,圍的人格外多。
因為台上升起了一麵旗。
紅旗。
赤紅如血,金線繡著“優”字,在晨光中獵獵飄揚。
旗下,糜竺親自將一麵小號的紅旗,交給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
老者姓鄭,在東市開藥鋪,開了四十年。鋪子不大,名氣卻不小。因為他家的藥,從來真材實料,從不以次充好。遇到窮苦人家看病抓藥,常常隻收本錢,甚至賒賬。
“鄭掌櫃,”糜竺朗聲道,“經市易司考評,並十位市評人暗訪,貴鋪貨真價實,童叟無欺,更常行善舉,惠及貧苦。特授紅旗,以彰其德。”
鄭掌櫃雙手接過紅旗,老淚縱橫。
“老朽……老朽何德何能……”
“您當得起。”糜竺鄭重道,“商道亦是人道。以誠待人,以信立身,便是商道楷模。”
紅旗被市吏接過,鄭重地懸掛在鄭家藥鋪門前。
那一刻,整條街都安靜了一瞬。
然後,掌聲響起。
不是一個人,不是幾個人,是整條街的人,都在鼓掌。那些常來買藥的顧客,那些附近的商戶,甚至那些路過的人,都在鼓掌。
因為鄭掌櫃這個人,值得。
紅旗在風中飄揚。
鄭掌櫃站在旗下,看著那麵紅色,忽然覺得,這四十年堅持的“笨辦法”,值了。
而人群中,張家糧鋪的張掌櫃,遠遠看著那麵紅旗,再看看自家門前的黃旗,臉色變幻不定。
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咱們張家,能在洛陽立足百年,靠的不是攀附權貴,而是“誠信”二字。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把這兩個字忘了呢?
西市,孫吉的綢緞鋪。
夥計興沖沖跑進來:“掌櫃的!掌櫃的!評上了!咱們評上黃旗了!”
孫吉一愣:“黃旗?”
“對!市吏剛送來的!”夥計舉著一麵黃色小旗,“說咱們貨品標價實在,誠信經營,雖是新規後首批申請,但已達標,先授黃旗。若保持三月,可申請升紅旗!”
孫吉接過黃旗,手有些抖。
黃旗……雖然不如紅旗,但這是認可!是官府對他“老實做生意”的認可!
“掛上!”他大聲道,“掛到最顯眼的地方!”
黃旗升起的瞬間,孫吉覺得,早晨那片錦的虧空,好像冇那麼痛了。
而與此同時,王魁的鐵器鋪前,一個市吏麵無表情地掛上了一麵旗。
黑旗。
黑色的旗麵,刺眼的“劣”字。
王魁站在鋪子裡,隔著門板看著那麵黑旗,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趙市吏不是說能擺平嗎?
不是說避避風頭就行嗎?
為什麼……為什麼是黑旗?!
他猛地拉開門,衝出去,一把揪住那市吏的衣領:“憑什麼?!老子已經降價了!老子的貨也換了!憑什麼給老子黑旗?!”
市吏冷冷看著他:“王掌櫃,你鋪子裡現在擺的貨,是冇問題。但你庫房裡,還有三百把劣質鋤頭、兩百把捲刃菜刀,準備趁夜運出城,賣給外縣農戶——這事,你不知道?”
王魁如遭雷擊。
那批貨……他藏得那麼隱蔽……怎麼會……
“市易司有眼線。”市吏掰開他的手,整理衣領,“王掌櫃,好自為之。”
黑旗在風中飄蕩。
路過的人,指指點點,眼神鄙夷。
王魁站在原地,渾身冰涼。
他知道,他在西市二十年的“江山”,完了。
徹底完了。
午時,糜竺回到市易司衙門。
衙門是新設的,在東市東北角,原是一座廢棄的貨棧改建而成。雖然簡陋,但五臟俱全。
屬吏呈上今日的考評彙總。
東市:授紅旗一,黃旗十五,黑旗三。
西市:授紅旗零,黃旗二十二,黑旗九。
糜竺看著這些數字,沉默不語。
紅旗隻有一麵,黑旗卻有十二麵。
這說明,問題遠比想象的多。
“司丞,”屬吏小心翼翼道,“西市那邊……有些商戶鬨事,說考評不公。尤其是那個王魁,揚言要……”
“要什麼?”糜竺抬眼。
“要……要找人……”屬吏不敢說下去。
糜竺笑了。
“讓他找。”他淡淡道,“本官就在這兒等著。看他能找來誰。”
屬吏退下後,糜竺走到窗邊,看向窗外繁華的市集。
三色旗製,纔剛開始。
這隻是第一麵紅旗,第一麵黑旗。
未來,還會有更多。
那些隱藏在繁華下的汙垢,那些依附在商道上的蛀蟲,那些習慣了欺行霸市、以次充好的人,會一個一個被揪出來。
而誠信經營、貨真價實的商戶,會得到他們應得的獎賞和榮耀。
這就是他要建立的秩序。
商道的秩序。
也是……天下的秩序。
窗外,又有一麵新的旗幟在某家店鋪前升起。
這次是黃旗。
糜竺看著那麵黃色在風中展開,輕輕撥出一口氣。
任重,道遠。
但路,已經開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