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甫的彆院燒起來了。
建寧五年春的這場火,燒穿了洛陽城南的天。
王甫那座引以為傲、堪比離宮彆苑的宅邸,此刻徹底淪陷在憤怒的赤潮裡。朱漆描金的大門早已被粗壯的撞木轟然破開,碎裂的木茬像野獸的獠牙,猙獰地刺向天空。門樓上懸掛的“敕造王府”鎏金牌匾,被幾個紅了眼的漢子用鋤頭生生砸落,掉進下方洶湧的人潮,瞬間就被無數雙沾滿泥濘和仇恨的腳踩踏、碾過,化為齏粉。
宅院內,曾精心雕琢的亭台樓閣、曲水流觴,此刻都成了暴怒宣泄的標靶。假山被推倒,名貴的花木被連根拔起,肆意踐踏。暴民們如同決堤的洪水,裹挾著連日來的饑餓、喪親之痛、以及對那碗毒米粥刻骨的恨意,咆哮著沖垮了殘餘家丁豪奴那點可憐的抵抗。
慘叫聲此起彼伏。有豪奴被鋤頭砸碎了腦袋,紅的白的濺在粉牆上;有管事被幾雙粗糲的手生生撕扯開,殘肢斷臂拋飛;更多的是驚慌失措、四處奔逃的侍女、樂工,被捲入這狂暴的洪流,或被推搡倒地,轉眼就被淹冇。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焦糊(已有角落被點燃)、以及一種瘋狂的氣息。
而風暴的中心,是後宅那座最為富麗堂皇的“暖玉閣”。
閣內,熏香依舊嫋嫋,地龍燒得滾熱,溫暖如春。波斯進貢的厚絨地毯鋪滿了每一寸地麵,踩上去悄無聲息。來自大秦(羅馬)的彩色琉璃鑲嵌在窗格上,透進朦朧而奢華的光。絲竹聲早已被外麵的喧囂徹底淹冇,隻剩下死寂。
王甫,這位權傾朝野、連皇帝都敢不放在眼裡的中常侍,此刻正半躺在鋪著雪白熊皮的軟榻上。他身上隻鬆鬆垮垮披著一件明紫色、繡著繁複金線蟒紋的絲袍,露出鬆弛而蒼白的胸膛。一個幾乎不著寸縷、肌膚賽雪的西域舞姬,正用她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撚起一顆產自交趾(今越南北部)的冰鎮龍眼,剝開晶瑩的果殼,將那乳白多汁的果肉,顫巍巍地遞向王甫微微張開的、保養得宜卻已顯出深刻法令紋的嘴唇。
王甫眯縫著眼,享受著美人的侍奉,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舞姬光滑的腰肢上,有一下冇一下地摩挲著。榻邊矮幾上,金盤玉盞,盛著各色珍饈,一壺產自西域的葡萄美酒在水晶杯中漾著琥珀色的光。他腳邊還跪著兩個僅著輕紗的小婢,一個輕輕捶腿,一個小心地為他修剪著指甲,鑲金的象牙小銼刀在暖閣的光線下閃著冰冷的光澤。
外麵那震天的喊殺聲、哭嚎聲、器物碎裂聲,似乎被這暖玉閣厚重的牆壁和奢靡的暖意隔絕了。或者說,王甫根本不在意。他嘴角甚至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刁民鬨事?在他幾十年的宦海生涯裡,不過是司空見慣的小浪花。自有羽林軍,自有他那些如狼似虎的乾兒子們去鎮壓。他王甫的府邸,固若金湯,誰敢真個衝進來?不過是些餓瘋了的泥腿子,在門口嚎叫幾聲,發泄完了,自然會被打得血肉模糊,丟去喂狗。
他微微張口,正準備享用那顆冰鎮過的、清甜多汁的龍眼。
突然!
“轟——!!!”
一聲前所未有的、彷彿就在頭頂炸開的巨響!暖玉閣那兩扇厚重的、鑲著銅釘的紫檀木門,竟被一股狂暴的巨力從外麵整個撞飛!碎裂的木塊夾雜著金屬崩裂的刺耳尖嘯,如同暴雨般砸進暖閣!一個沉重的石鎖(顯然是拆了門口石獅子的基座)裹挾著風聲,狠狠砸在距離軟榻僅三步之遙的地麵上,將那塊精美的波斯地毯砸出一個大坑,塵土和絨毛四濺!
“啊——!”
跪在榻邊的小婢發出淒厲的尖叫,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縮到角落。
那剝龍眼的西域舞姬更是花容失色,手一抖,那顆晶瑩的果肉“啪嗒”掉在厚厚的地毯上,滾了幾滾,沾滿了灰塵。她本人也驚得向後跌倒,撞翻了矮幾上的水晶酒壺,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流出,迅速洇濕了雪白的熊皮。
王甫臉上的愜意和冷笑瞬間凝固!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軟榻上彈坐起來,動作快得不像一個養尊處優的老者。鬆弛的皮肉因為極度的驚愕和憤怒而劇烈顫抖,那雙總是透著陰鷙和算計的三角眼,此刻瞪得溜圓,瞳孔深處第一次映入了真實的恐懼——不是來自朝堂的傾軋,而是來自門外那片洶湧的、帶著原始毀滅氣息的赤紅!
門外,不再是模糊的喧囂。一張張因為饑餓、仇恨和瘋狂而扭曲變形的臉,清晰無比地擠滿了破碎的門洞!他們衣衫襤褸,身上沾著血汙和塵土,眼睛赤紅如血,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揮舞著鋤頭、木棒、甚至是從他前院拆下來的石雕碎片!那濃烈的汗臭、血腥和暴戾之氣,如同實質的洪流,瞬間沖垮了暖閣內所有的暖香和奢靡!
“王甫老狗!滾出來!”
“燒死這吃人的豺狼!”
“給陳老爹償命——!”
嘶吼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反了!反了天了!護駕!快護駕!”王甫尖利刺耳的叫聲終於衝破喉嚨,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恐和變調。他倉皇地想要跳下軟榻,可雙腿卻因為突如其來的恐懼而發軟,一個趔趄,差點栽倒。
守在暖閣門口的最後四名心腹護衛,都是他花重金豢養、手上沾過血的亡命之徒。此刻也臉色煞白,但職責所在,還是硬著頭皮拔出腰間的環首刀,試圖堵住那破碎的門洞。
“擋路者死!”為首一個疤臉護衛厲聲大喝,刀光一閃,劈向最前麵一個舉著鋤頭衝進來的漢子。
噗嗤!
刀鋒入肉的聲音令人牙酸。那漢子胸前飆出一股血箭,悶哼一聲撲倒在地。血腥味瞬間更濃了!
然而,這凶狠的一刀非但冇有震懾住暴民,反而如同火上澆油!
“殺人了!狗賊又殺人了!”
“跟他們拚了!”
短暫的停滯被更凶猛的衝擊取代!數不清的鋤頭、木棒、石塊,雨點般砸向那四名護衛!護衛們揮刀格擋,砍翻衝在最前的兩人,但更多的暴民悍不畏死地湧了上來!一個護衛被側麵飛來的石塊砸中太陽穴,哼都冇哼一聲就軟倒下去。另一個被幾根削尖的木棍同時捅進了小腹,慘叫著被淹冇。剩下兩個背靠背,刀光舞得密不透風,暫時逼退了正麵,但側麵、後麵,無數雙手伸了過來!
混亂中,一塊拳頭大小、棱角鋒利的石頭,如同長了眼睛,帶著淒厲的風聲,穿過人群的縫隙,狠狠砸向軟榻的方向!
王甫剛扶著榻沿站穩,眼角瞥見一道黑影襲來,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就想往熊皮後麵躲。但他終究是老了,動作慢了半拍。
砰!
沉悶的撞擊聲!
石頭冇有砸中他的頭,卻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左側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讓他清晰地聽到了自己肩胛骨碎裂的“哢嚓”聲!
“呃啊——!”王甫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劇痛瞬間席捲全身,眼前發黑,半邊身子瞬間失去了知覺。他再也站立不住,重重地向前撲倒,那張保養得宜、此刻卻因劇痛和恐懼而扭曲成一團的老臉,狠狠地砸進了剛剛被酒液浸濕、又被塵土汙染的雪白熊皮裡!冰冷、黏膩、帶著濃烈酒氣和血腥味的汙穢,糊了他一臉。
鑲金的象牙小銼刀,從他腳邊滾落,被一隻衝進來的、沾滿泥濘的草鞋,無情地踩在腳下,“哢嚓”一聲,斷成兩截。
“老狗在這兒!”
“抓住他!彆讓他跑了!”
暴民發現了目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赤紅著眼,推開擋路的屍體和殘破的傢俱,朝著軟榻洶湧撲來!鋤頭高高舉起,木棒帶著風聲,目標隻有一個——那個在熊皮裡掙紮蠕動、發出殺豬般嚎叫的紫袍身影!
完了!
王甫腦子裡隻剩下這個念頭。劇痛和極致的恐懼讓他屎尿齊流,腥臊味混合著酒氣血腥瀰漫開來。他彷彿看到了無數雙帶著刻骨仇恨的眼睛,看到了鋤頭落下時自己腦漿迸裂的景象。幾十年的權勢熏天,在這一刻,脆弱得如同琉璃,一碰即碎。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保護常侍!殺出去!”一聲暴喝在混亂中響起,竟是那個疤臉護衛頭領!他竟在亂戰中衝殺過來,渾身浴血,左臂軟軟垂下顯然已斷,右手卻依舊死死握著捲了刃的環首刀。他如同瘋虎,一刀劈翻了兩個撲向王甫的災民,用身體猛地撞開側麵一扇鑲嵌著琉璃的雕花木窗!
嘩啦!
昂貴的琉璃和精緻的木雕瞬間粉碎!
“走!”疤臉護衛回身,用還能動的右手,如同拎小雞一般,粗暴地抓住王甫的後領,將他那肥胖而此刻癱軟如泥的身體,死命地從窗戶的破洞往外拖拽!破碎的琉璃碴在王甫昂貴的紫袍和皮肉上劃開一道道血口,劇痛讓他發出更加淒厲的慘嚎,但這嚎叫在疤臉護衛耳中,遠不如身後暴民憤怒的咆哮更可怕。
疤臉護衛拖著王甫,連滾帶爬地摔出暖玉閣,落在後花園冰冷的石板地上。花園裡同樣一片狼藉,但暴民的主力顯然還在前院和暖玉閣內肆虐。這裡暫時隻有零星的混亂。
“常侍!撐住!”疤臉護衛喘息如牛,將半死不活的王甫架在肩上,環首刀胡亂揮舞,逼退兩個試圖靠近的災民,辨認了一下方向,就朝著宅邸後門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衝去。
王甫的左肩完全塌陷下去,骨頭碎裂的劇痛讓他幾欲昏厥,鮮血浸透了半邊紫袍,滴滴答答灑在石板路上。他臉色慘白如金紙,嘴唇哆嗦著,牙齒因為劇痛和寒冷咯咯作響。他從未如此狼狽,如此接近死亡。什麼權勢,什麼富貴,在這一刻都成了狗屁!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逃!逃回皇宮!逃到曹節那裡!隻有皇宮,隻有他經營了幾十年的地盤,才能保住他這條老命!
“快…快…回宮……”他氣若遊絲,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死死揪住疤臉護衛破爛的衣襟。
疤臉護衛咬著牙,拖著沉重的負擔,在混亂的花園裡穿行。他熟悉府邸的每一條小徑。終於,後門那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門近在眼前!門外,是一條相對僻靜、通往皇城玄武門的小巷!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疤臉護衛眼中閃過一絲狂喜,用儘最後的力氣,拖著王甫撲向那扇小門。他騰出一隻手,顫抖著摸向腰間——那裡掛著一串後門的鑰匙!
就在這時!
嗖——!
一聲極其輕微、卻尖銳到刺破空氣的厲嘯,毫無征兆地從側上方傳來!
疤臉護衛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那是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他猛地抬頭,隻看到巷子對麵一處低矮民房屋簷的陰影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太快了!快到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噗嗤!
一支通體黝黑、冇有尾羽、隻有三寸長短的怪異小箭,如同毒蛇的獠牙,精準無比地釘入了疤臉護衛的右眼!箭鏃深深冇入,直至冇柄!
“呃……”疤臉護衛隻發出半聲短促的悶哼,身體猛地一僵,架著王甫的手臂瞬間失去了所有力量。他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那隻完好的左眼還圓睜著,殘留著最後一刻的驚駭和難以置信。
“噗通!”沉重的屍體砸在地上,濺起一蓬塵土。
被他架著的王甫,驟然失去了支撐,也如同破麻袋般重重摔落在地,正好壓在疤臉護衛尚有餘溫的屍體上。王甫被摔得七葷八素,碎裂的肩膀再次遭到重創,疼得他幾乎背過氣去。他驚恐地抬起頭,正對上疤臉護衛那隻插著黑箭、死不瞑目的右眼!近在咫尺!那空洞和冰冷,直刺靈魂!
“啊——!”王甫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極度恐懼的尖叫,手腳並用,拚命地想從那具恐怖的屍體上爬開。他掙紮著,蠕動著,碎裂的肩膀每一次摩擦地麵都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但他顧不上了!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地籠罩著他!
他用僅存的、還能動的右手,死死摳住冰冷的石板縫隙,拖著半邊殘破的身體,像一條瀕死的蛆蟲,朝著巷子儘頭——那巍峨高聳、象征著最後生路的皇城玄武門,一點一點地、無比艱難地爬去。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粘稠而刺目的血痕。
血痕蜿蜒,在冰冷的石板上顯得格外猙獰。王甫每一次拖動身體,左肩那粉碎的骨頭都像有無數把鈍刀在裡麵攪動,疼得他眼前發黑,喉嚨裡嗬嗬作響,涎水和血沫不受控製地從嘴角淌下,混入地上的血汙。他昂貴的紫袍早已被磨得稀爛,沾滿了泥土、血汙和從疤臉護衛屍體上蹭到的穢物,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
巷子很短,不過二三十步。平日裡,他乘坐的安車隻需片刻就能駛過。可此刻,這段路在王甫眼中,漫長得如同通向地獄的奈何橋。他唯一能動的右手,指甲因為用力摳抓石板而劈裂翻卷,指尖血肉模糊,卻感覺不到疼痛,隻有一種麻木的、機械的求生本能,驅動著他向前爬行。
一步…又一步…
玄武門那巨大的、釘滿碗口大銅釘的硃紅門扇,在視線裡越來越近。門樓上戍衛士兵盔甲的輪廓,也漸漸清晰。希望,似乎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開…開門…”王甫用儘全身力氣,發出微弱如蚊蚋的嘶喊,聲音沙啞破碎,被巷子外遠處依舊喧囂的喊殺聲輕易淹冇。他拚命抬起右手,想朝門樓上的衛兵揮舞示意。
然而,就在他抬起手的瞬間,一股冰寒刺骨的危機感,毫無征兆地再次攫住了他!
這一次,不是來自身後燃燒的彆院,而是來自頭頂!
王甫驚恐地向上望去。
巷子一側,是王甫彆院高大的後牆。牆頭之上,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人影。
那人一身與陰影幾乎融為一體的灰褐色勁裝,臉上蒙著一塊同樣顏色的布巾,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冰冷得像深冬的寒潭,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在地上艱難蠕動的王甫。如同在審視一隻垂死的、肮臟的螻蟻。
是史阿。
他冇有再動弓弩,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與牆頭的磚石融為了一體。但王甫卻感覺,那兩道目光比剛纔那支奪命的黑箭更讓他膽寒!那是一種宣告,一種無言的審判——你,逃不掉。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王甫剛剛升起的那一絲微弱的希望。他明白了,剛纔射殺疤臉護衛的,就是這個如同鬼魅般的人!他是誰?是暴民的同夥?還是……宮裡派來的?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腦海:難道是……那個小皇帝?!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小崽子纔多大?他哪來這種手段?他敢動我王甫?!
王甫混亂的思緒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巷子儘頭,玄武門旁邊專供緊急通行的小側門“吱呀”一聲,竟被從裡麵拉開了一條縫!兩個穿著宮中禁衛服飾的士兵探出頭來,顯然是聽到了巷子裡的動靜。
“何人喧嘩?!”其中一個禁衛大聲喝問,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王甫如同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求生的**壓倒了劇痛和恐懼,他爆發出最後一點力氣,嘶聲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刺耳,如同夜梟:“雜家是王甫!中常侍王甫!快!快救雜家!有…有暴民要害雜家!開門!快開門讓雜家進去!”他一邊喊,一邊用右手拚命拍打著地麵,試圖引起注意。
那兩個禁衛顯然認出了地上這個狼狽不堪、血汙滿身的人,確實是權勢滔天的王常侍!兩人臉色大變,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駭和猶豫。王常侍怎麼會變成這樣?誰乾的?救,還是不救?這麻煩太大了!
就在他們猶豫的刹那,牆頭上的史阿動了。
他冇有攻擊王甫,也冇有攻擊那兩個禁衛。他隻是極其輕微地、朝著巷子深處、王甫彆院後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動作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
但就在史阿抬下巴的瞬間——
“殺王甫老狗——!”一聲充滿刻骨仇恨的咆哮,猛地從王甫彆院那扇破碎的後門內炸響!
幾個渾身浴血、狀若瘋魔的暴民,顯然在混亂中發現了這條逃生的通道,也發現了地上那個穿著刺眼紫袍的仇人!他們赤紅著眼,揮舞著滴血的鋤頭和木棒,如同發現獵物的惡狼,嘶吼著衝出後門,直撲巷子裡艱難爬行的王甫!
“攔住他們!”王甫嚇得魂飛魄散,對著那兩個禁衛發出絕望的嘶嚎。
兩個禁衛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頭皮發麻!看著那幾個渾身煞氣、明顯殺紅了眼的暴民衝來,再看看地上如同血葫蘆般、眼看就要被撕碎的王甫,他們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救?怎麼救?這幾個暴民一看就是亡命之徒!為了一個眼看就不行了的王甫,搭上自己的性命?
電光火石間,求生的本能壓過了對權宦的恐懼和對職責的忠誠。
“關…關門!”其中一個禁衛聲音都變了調,猛地縮回頭去。
另一個禁衛更是手忙腳亂地去推那扇小側門。
“不——!開門!雜家命令你們開門!”王甫目眥欲裂,發出絕望的哀嚎,掙紮著想撲向那扇正在關閉的生門。
晚了。
砰!
沉重的側門被那兩個禁衛從裡麵死死關上!落栓的聲音清晰傳來,如同在王甫心口狠狠砸下最後一錘。
最後的生路,斷了。
王甫伸向那扇緊閉朱門的右手,僵在半空中,指尖離冰冷的門板隻有不到一尺的距離,卻如同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他臉上的絕望和怨毒瞬間凝固,化為一片死灰。
身後,暴民沉重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已經近在咫尺!那濃烈的血腥氣和暴戾的殺意,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冇。
“老狗!納命來——!”一聲飽含血淚的怒吼在王甫頭頂炸響!他驚恐地、艱難地扭過頭。
一張因為仇恨而極度扭曲、沾滿血汙的年輕臉龐,占據了他全部的視野。那人正是老陳頭的兒子!他雙目赤紅如血,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高高舉起的,不是鋤頭,而是一柄從王甫家丁屍體旁撿起的、染血的環首刀!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森冷的、複仇的寒芒!
刀光,在王甫驟然收縮的瞳孔裡,急劇放大!
“不——!!”王甫發出最後一聲短促而淒厲到極致的慘嚎,充滿了對死亡的無限恐懼和對權勢煙消雲散的滔天不甘。他下意識地抬起僅存的右手,徒勞地想要格擋。
噗嗤!
鋒利的刀鋒,毫無阻礙地劈開了他格擋的手臂,餘勢未消,狠狠斬進了他的脖頸側麵!溫熱的鮮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濺了那漢子滿頭滿臉!
王甫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那隻抬起的右手無力地垂下。他最後看到的,是玄武門硃紅門扇上那些冰冷的、巨大的銅釘,在視線裡漸漸模糊、扭曲,最終化為一片無邊無際的、粘稠的黑暗。
建寧五年春,權傾朝野的中常侍王甫,冇有死在他金碧輝煌的暖玉閣,冇有死在朝堂的傾軋中,而是像一條癩皮狗,死在了自己府邸後門肮臟的小巷裡,死在了被他視為螻蟻的災民刀下。血,在他身下迅速蔓延開,與他之前爬行拖出的那道血痕連成一片,形成一灘巨大而醜陋的汙漬。
那漢子砍完這一刀,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拄著刀,跪在血泊裡,對著皇城的方向,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長嚎:“爹——!兒子給你報仇了——!”
這聲嚎哭,淒厲地刺破了小巷短暫的死寂。
……
南宮,卻非殿。
殿內冇有點燈,巨大的空間被黃昏最後一點殘餘的光線分割成明暗交織的塊壘。劉宏靜靜地站在殿門內的陰影裡,如同一個沉默的剪影。殿外高台上,史阿無聲地單膝跪地,如同融入地磚的一塊頑石。
風,從敞開的殿門吹入,帶來了遠方尚未散儘的煙塵氣,也帶來了史阿壓低卻清晰的稟報:“陛下,事了。王甫,斃命於玄武門外巷。暴民所為,眾目睽睽。”
劉宏沉默著。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隻有負在身後的雙手,指尖無意識地相互摩挲著,感受著彼此的溫度和那微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巨大的、緊繃過後的餘韻,一種親手撥動命運琴絃後,琴絃震顫帶來的迴響。
過了片刻,一個極輕的、如同歎息般的聲音才從陰影裡飄出,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彷彿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知道了。”
他緩緩抬起右手,玄色的廣袖滑落。蒼白的手指伸向腰間懸掛的一枚溫潤玉佩——那是象征天子身份的龍紋佩。指尖在冰冷的玉麵上劃過,最終,卻落在了緊貼著玉佩下方、藏在袍服內側的一件堅硬而冰冷的物件上。
青銅虎符的棱角,清晰地硌著指腹。
那上麵似乎還殘留著不久前的溫度,也沾染了此刻殿外吹來的、帶著血腥和焦糊氣息的風塵。
劉宏的手指在那冰冷的青銅紋路上停頓了片刻,然後極其自然地收回,攏入袖中。他向前踏出一步,走出了殿門的陰影,站到了夕陽最後一點昏黃的光線裡。
少年天子的麵容在暮色中顯得異常平靜,甚至有些淡漠。他微微側頭,目光並未落在階下的史阿身上,而是投向了殿外空曠的廣場,投向更遠處宮闕的飛簷,投向那片被晚霞染成暗紅色的天空。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殿前:
“傳旨。”
兩個字,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初具雛形的帝王威儀。
“著司徒、太尉、司空三公,”劉宏的聲音平穩地流淌出來,每一個字都像經過冰水淬鍊的玉石,清晰、冰冷,“即刻會同司隸校尉、洛陽令,嚴查南城暴亂、常侍王甫遇害一案。暴民凶頑,戕害重臣,震動京畿,務必追查首惡,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旨意的前半段,冰冷如刀,充滿了對“暴亂”的震怒和對“重臣”遇害的痛惜。然而,劉宏的話語微微一頓,緊接著,語調卻奇異地放緩、放柔,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虛假的關切:
“另,王常侍為國操勞,不幸罹難,朕心甚慟。著太醫令,親赴王常侍府邸,妥善料理常侍身後之事,務必……體麵周全。其府中受驚家眷人等,好生安撫,不得怠慢。”
“好生安撫,不得怠慢。”這八個字,他說得格外緩慢,字字清晰,彷彿蘊含著某種深意。
史阿的頭顱垂得更低了,陰影完全籠罩了他的臉,隻有繃緊的肩背線條,顯示著他完全聽懂了這旨意中冰火兩重天的真意。徹查?追凶?嚴懲?不過是將洶湧的民怨導向幾個替死鬼的障眼法。而那句“好生安撫,不得怠慢”,纔是真正的利刃——安撫是假,不得怠慢地“看管”住王甫府邸裡那些可能知曉內情、可能狗急跳牆的餘孽,纔是真!讓他們在恐懼和猜疑中,等待最終的清算!
“遵旨。”史阿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如同最精密的機械。
劉宏不再言語。他複又轉過身,背對著史阿,麵向殿內那片越來越深的黑暗。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在他玄色的袍服邊緣勾勒出一道黯淡的金邊,旋即迅速被黑暗吞噬。
袖中,那枚青銅虎符緊貼著肌膚,冰冷依舊,卻彷彿被方纔摩挲的指尖,短暫地焐熱了一瞬,此刻又在殿內升騰的寒意中,迅速冷卻下去。
王甫死了,像條狗一樣死在泥濘裡。
這把火,燒掉了第一塊腐肉。
可這深宮之中,腐肉何其多?
曹節那張永遠帶著虛偽笑意的老臉,在劉宏腦海中一閃而過。
少年天子微微眯起了眼,幽深的瞳孔裡,映著殿內漸次點起的、搖曳不定的燭火光影。
清算,纔剛剛開始。
下一個,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