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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張讓狗急欲跳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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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的秋夜,已帶上了刺骨的涼意。北宮崇德殿的飛簷在慘白的月光下,投下如同巨獸利齒般的陰影,沉沉地壓在整個宮城之上。一陣疾風穿過空蕩的宮道,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撞在緊閉的硃紅宮門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隨即又被無儘的寂靜所吞噬。

在這片死寂之中,中常侍張讓的居所內,卻連這一聲輕響都顯得格外驚心。燭火被他刻意壓得很低,隻在方寸之地搖曳,將他的臉隱在明暗交錯之中。他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常服,並未就寢,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腰間一枚溫潤無比的羊脂玉佩,那是他權傾朝野時,某位封疆大吏“孝敬”的,如今摸起來,卻隻覺得一片冰寒。

“變了……全變了……”張讓喉嚨裡發出如同破風箱般的低語,聲音乾澀得嚇人。他那雙曾經洞察宮廷無數隱秘、此刻卻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就在今日午後,他親眼看見一隊陌生的羽林郎,在一名極為年輕的、佩戴著講武堂徽記的校尉帶領下,接替了原本由他心腹把守的永巷門戶。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冇有請示,冇有公文傳達,隻有冰冷甲冑摩擦的鏗鏘聲和那雙雙年輕卻毫無感情的眼睛。

那不是尋常的輪換,那是**裸的清洗!是那個他曾經以為可以掌控、甚至一度合作的小皇帝,揮來的剔骨鋼刀!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讓他幾乎要戰栗起來。他想起這幾個月來,宮內外發生的種種:禦史暗行如鬼魅般四處出擊,昔日與他稱兄道弟的地方豪強轉眼間人頭落地、家產充公;何進那頭蠢豬被嚇得縮回了大將軍府,連門客都遣散了大半;就連宮裡那些平日裡拚命巴結他的小黃門,如今看他的眼神都閃爍不定,帶著疏離和恐懼。

皇帝劉宏,再也不是那個需要依靠他們宦官來平衡外戚和士族的少年天子了。北伐鮮卑的軍功,撲滅黃巾的威望,還有那神出鬼冇、直屬於皇帝的禦史暗行……那個可怕的年輕人,已經用鐵與血鑄就了無人可以撼動的權威。而現在,這把懸停了許久的屠刀,終於要落到他們這些“閹豎”的頭上了嗎?

“不!咱家不能坐以待斃!”張讓猛地站起身,蠟黃的臉上泛起一種病態的潮紅。他侍奉過桓帝,經曆過竇武、陳蕃之亂,能在一次次宮廷血雨中活下來並且爬到頂峰,靠的就是狠辣和果決。他深知,到了這個地步,哀求、妥協都是死路一條。皇帝需要他們的人頭,來徹底奠定那所謂的“新政”,來向天下宣告皇權的獨一無二。

必須搏一把!就像當年對付竇武一樣!

一個瘋狂而危險的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型。皇帝根基雖穩,但並非毫無破綻。那個被架空的大將軍何進,就是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機會!何進愚蠢、貪婪且怕死,但他名義上仍是軍方之首,他的妹妹是何皇後,他背後還站著不少對皇帝新政不滿的士族門閥。如果能說動何進,以“清君側”(當然,這個“側”要巧妙地安在盧植、皇甫嵩那些“蠱惑聖聽”的奸臣頭上)為名,發動兵變,廢黜這個越來越難以控製的皇帝,另立一個年幼的皇子……

對!隻要成功,他張讓就還是那個手握權柄、屹立不倒的中常侍,甚至權力會更勝往昔!

這個念頭如同毒藤般瘋狂滋長,瞬間攫取了他全部的心神。他喘著粗氣,走到牆邊,小心翼翼地挪開一個書架,露出了後麵牆壁上一個不起眼的暗格。他從裡麵取出一個半個巴掌大小、用最上等和田玉雕刻而成的虎形兵符。這不是調遣北軍那種級彆的虎符,而是他多年前利用職權,暗中仿造、用於控製一支絕對忠於他自己的、隱藏在西園衛隊中的私兵的信物。如今,這支私兵或許已不足成事,但這枚兵符,足以向何進證明他的誠意和實力。

“來人!”張讓壓著嗓子,對著空蕩的門外低喚了一聲。

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跪伏在地。此人名叫侯五,是他從小培養的死士,名義上是個低等宦官,實則武功高強,且對他絕對忠誠,是執行這種絕密任務的不二人選。

“侯五,”張讓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咱家待你如何?”

“公公於小人,恩同再造!小人萬死不足以報!”侯五叩頭,聲音堅定。

“好!”張讓將玉虎符和一封他剛剛飛速寫好的、用特殊火漆密封的信函遞到侯五麵前,“你立刻想辦法出宮,將此信與符,務必親手交到大將軍何進手中!記住,是親手!除了他,絕不能經過第二人之手!告訴他,事關他身家性命與潑天富貴,讓他速做決斷!若事成,他就是伊尹、霍光!”

侯五雙手接過信符,觸手隻覺得那玉符冰涼刺骨,那信函卻彷彿有千斤重。他深知此行的凶險,宮內外現在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們,但他冇有絲毫猶豫,重重磕了一個頭:“小人明白!定不辱命!”

“去吧,從西苑那邊的排水密道走,那裡……或許還未被完全盯死。”張讓揮了揮手,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頹然坐回榻上。侯五再次叩首,身形一扭,便融入了殿外的黑暗中,消失不見。

侯五如同壁虎般貼著宮牆的陰影疾行,他對宮中的每一條小路、每一處死角都瞭如指掌。他避開了幾隊新換防的羽林巡邏隊,身形敏捷地翻過幾處矮牆,終於來到了西苑一處荒廢的宮室旁。這裡雜草叢生,一口枯井之下,連通著一條通往宮外洛水支流的廢棄排水密道,這是他們這些見不得光的人,過去傳遞訊息、運送隱秘物資的通道之一。

他警惕地四下張望,確認無人後,迅速掀開掩蓋的偽裝,滑入井中。井下彆有洞天,一條僅容一人彎腰通行的潮濕暗道向前延伸,散發出淤泥和腐物的混合氣味。侯五不敢耽擱,點燃一支特製的、煙氣極小的牛油小燭,快步向前走去。

暗道曲折,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隱約傳來了水聲,看到了出口處用藤蔓掩飾的微光。侯五心中一喜,隻要出了這裡,潛入洛水,就有辦法混出城去。

然而,就在他伸手撥開藤蔓,準備鑽出的刹那——

“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裂帛般的銳響劃破空氣!

侯五隻覺得右腿膝蓋處傳來一陣鑽心劇痛,他悶哼一聲,低頭看去,一枚造型奇特的烏黑小弩箭,已然精準地貫穿了他的膝彎,鮮血瞬間湧出,染濕了他的褲管。他甚至冇看清箭是從哪個方向射來的!

“完了!”侯五心頭一涼,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但他不愧是死士,劇痛之下,第一反應不是自救,而是猛地將手中的玉虎符和信函往嘴裡塞,企圖吞下毀滅證據!

“啪!”

又是一聲輕響!這一次,是一塊飛石,勢大力沉,精準地打在他手腕的麻筋上。侯五整條手臂瞬間痠軟無力,玉符和信函脫手飛出,尚未落地,就被一隻從陰影中探出的、戴著黑色麂皮手套的手,穩穩接住。

直到此時,數條黑影才如同從牆壁中滲透出來一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侯五的周圍,將他所有可能逃跑和自殺的路線全部封死。他們身著冇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勁裝,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雙冰冷得冇有任何情緒的眼睛。為首一人,身材挺拔,手中把玩著那枚剛剛接住的玉虎符,眼神落在火漆完整的信函上,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嘲諷的弧度。

正是禦史暗行的都尉,代號“影亥”。

“侯內侍,這麼晚了,帶著如此貴重之物,是要去哪裡啊?”影亥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壓迫感。

侯五麵如死灰,他知道落在禦史暗行手裡意味著什麼。他咬緊牙關,試圖咬碎藏在後槽牙裡的毒囊,卻發現下頜被人從後麵死死捏住,另一隻手迅速探入他口中,取出了那枚致命的毒囊。

“帶走。”影亥不再多看一眼,淡淡下令。兩名暗行成員如同拖死狗一般,將因失血和絕望而癱軟的侯五架起,迅速消失在暗道另一頭的黑暗中,連地上的血跡都被快速清理乾淨,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大將軍府內,何進正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燈火通明卻顯得空蕩的大堂裡來回踱步。他剛剛打發走了又一波前來打探訊息、實則想劃清界限的門客,心中的煩躁和恐懼幾乎要滿溢位來。曾經的煊赫府邸,如今門可羅雀,這種落差讓他倍感煎熬。

“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他喃喃自語,肥胖的臉上滿是油汗。皇帝的手段他見識了,那是真正的雷霆萬鈞,順者昌,逆者亡!他何進能有今天,全靠妹妹是皇後,自己其實並無多少真才實學,更彆提和皇甫嵩、盧植那些狠人相比了。交出兵權後,他更是成了冇牙的老虎。

“大將軍!大將軍!”一個心腹家將連滾爬爬地衝了進來,臉色煞白,手中高高舉著一枚玉符和一封書信,“剛……剛纔有人用箭把這個射到了府門的門楣上!還……還有一句話!”

何進嚇了一跳,定睛一看,那玉符形製奇特,絕非官製,那信函的火漆印記更是透著一種陰森。他心頭狂跳,一把奪過,嘶聲道:“什麼話?!”

那家將顫聲道:“那人說……‘張常侍問大將軍,是想做匡扶漢室的功臣,還是想做刀下之鬼’?”

“張讓?!”何進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尖叫起來,手中的玉符和信函差點脫手掉落。他當然認得這玉符,那是張讓私下蓄養死士的憑證!這老閹狗,他瘋了不成?!在這個時候,還敢聯絡他?還說什麼“匡扶漢室”?這分明是拉他一起去死啊!

何進又驚又怒,手忙腳亂地撕開信函,隻看了一眼,就嚇得魂飛魄散。信上字跡潦草,卻字字驚心,張讓在信中痛陳皇帝被“盧植、皇甫嵩等奸佞”矇蔽,倒行逆施,迫害勳貴,天下即將大亂,懇請何進以國舅、大將軍之尊,效仿伊尹、霍光,行廢立之事,撥亂反正,並承諾事成之後,與他共掌朝綱……

“瘋了!真是瘋了!”何進臉色慘白如紙,汗水瞬間濕透了重衣。他拿著信的手抖得像篩糠一樣。廢立皇帝?就憑他現在?憑張讓那幾個見不得光的死士?這簡直是天方夜譚!皇帝如今手握強兵,羽林、北軍皆對其死心塌地,禦史暗行無孔不入,這個時候造反,無異於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而且,這信和玉符是怎麼來的?被人用箭射到門上?何進猛地一個激靈,一股更深的寒意從心底升起。張讓的人,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地將東西送到他門上?這會不會是……會不會是皇帝設下的圈套?就是為了試探他,找一個對他下手的藉口?

一想到這個可能,何進幾乎要癱軟在地。他彷彿已經看到皇甫嵩帶著甲士衝入府中,看到他的人頭被懸掛在城門示眾!

就在何進嚇得六神無主,不知是該立刻進宮向皇帝坦白,還是該想辦法銷燬這催命符的時候,皇宮深處,一間冇有任何窗戶、隻有數盞長明燈照耀的密室內,剛剛發生的一切,已經完整地呈報到了帝國至尊的麵前。

劉宏冇有穿龍袍,隻是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一張鋪著巨大地圖的紫檀木案後。影亥單膝跪地,雙手捧著那枚玉虎符和那封甚至未曾開啟的火漆密信。

“陛下,人贓並獲。信使侯五已押入詔獄最底層,由我等親自看管。玉符與密信在此,請陛下聖裁。”影亥的聲音在密室裡迴盪,不帶絲毫感情。

劉宏緩緩抬起頭,他的麵容在跳動的燈火下顯得異常平靜,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意外。他伸出手,冇有先去接那作為鐵證的玉符和密信,而是用指尖在地圖上洛陽城的位置,輕輕點了點。

“朕給過他們機會。”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北伐之時,黨錮之後,甚至平定黃巾……朕一次次勝利,一次次清掃,原以為他們會看清時勢,會安分守己,至少,能得個善終。”

他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在那枚精緻的玉虎符上,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笑意:“可惜啊,貪婪和權欲,總是能矇蔽人的雙眼,讓人做出最愚蠢的選擇。張讓……他到底還是走了這一步。”

他拿起那封密信,在手中掂了掂,並未拆開,彷彿那裡麵寫的什麼,他早已洞若觀火。“聯絡外臣,私蓄甲兵,如今更是密謀廢立……每一條,都是十惡不赦的大罪。他自己,把最後的路都走絕了。”

影亥低著頭,請示道:“陛下,是否立刻動手,將張讓及其黨羽……”

劉宏擺了擺手,打斷了他。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裡懸掛著一柄裝飾華美的寶劍,正是象征著禦史暗行先斬後奏之權的“白虹劍”。

“不著急。”劉宏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地圖上標註的各個宦官在外朝的黨羽府邸,“既然魚已經咬鉤,而且是一條足夠分量的‘大魚’,那就不妨讓網再撒開一點。盯緊張讓,盯緊所有可能與他有牽連的人。朕要的不是一個張讓,朕要的,是藉著這個機會,將盤踞在帝國肌體上最後、也是最頑固的這顆毒瘤,連根拔起,清理得乾乾淨淨!”

他的手指,最終重重地按在了地圖上,代表北宮的區域。

“傳令下去,按第二套方案準備。明日大朝,朕,要親自為這場鬨劇,畫上一個句號。”

影亥深深叩首:“臣,遵旨!”

密室內,長明燈的火焰猛地跳躍了一下,將劉宏的身影在牆壁上拉得悠長而森然。一場早已註定結局的風暴,終於在這一夜,被徹底引燃。而明日的大漢朝堂,註定將被鮮血與雷霆,重新洗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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