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原郡城的將軍府邸,燈火徹夜通明,人聲鼎沸。與塞外苦寒、燕然肅殺截然不同的熱烈氣氛,幾乎要將這北疆重鎮的屋頂掀翻。北伐大軍主力回師至此,一場規模空前的慶功宴正在舉行。府邸內外,篝火熊熊,烤肉的香氣與濃鬱的酒氣混雜在一起,瀰漫在寒冷的夜空中。
廳堂之內,將星雲集。自車騎將軍皇甫嵩以下,各級有功將領幾乎悉數到場。人人臉上都帶著征戰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與放鬆。觥籌交錯,笑語喧嘩,慶祝著這場來之不易、意義非凡的勝利。
劉宏坐於主位,今日他卸下了沉重的冕服,隻著一身較為輕便的玄色錦袍,少了幾分帝王的威嚴,多了幾分與臣子同樂的隨和。他麵帶微笑,看著堂下這些為他、為帝國浴血奮戰的將領們,心中亦是感慨萬千。從初掌乾坤時的如履薄冰,到如今北疆大捷、萬邦來朝,每一步都離不開這些人的捨生忘死。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坐在左下首,正與幾名部下將領豪飲的段熲身上。這位帝國鋒刃,此刻卸去了沙場的煞氣,黝黑的麵龐因酒意而泛著紅光,聲音依舊洪亮,揮舞著手臂,似乎在講述著某場驚險的戰鬥,引得周圍將領陣陣喝彩。
宴會的氣氛逐漸推向**。劉宏緩緩舉起手中的金樽,原本喧鬨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於皇帝身上。
“諸卿,”劉宏的聲音清晰而溫和,“北疆大捷,胡塵暫靖,此乃三軍將士用命,文武百官同心之果!朕,敬諸位!”
“臣等敬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眾將齊聲迴應,聲震屋瓦,紛紛舉杯一飲而儘。
飲罷這第一杯酒,劉宏卻冇有坐下。他拿起案上那隻造型古樸、專門用於重要賞賜的玉壺,親自斟滿了一杯醇香的美酒。然後,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他端著酒杯,緩步走下了主位,徑直來到了段熲的席前。
這一舉動,讓整個大廳再次安靜下來,連樂師的演奏都不知不覺停止了。皇帝親自離席為臣子斟酒,這是何等罕見的殊榮!
段熲正說到興頭上,見皇帝突然來到自己麵前,一時有些發懵,連忙放下手中的酒碗,有些手足無措地站起身,龐大的身軀甚至微微晃動了一下:“陛……陛下?”
劉宏將玉杯遞到段熲麵前,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段卿,自北伐以來,你為前部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奔襲龍城,決戰稽洛山,更於陰山救駕及時,陣斬敵酋‘破山’!勇冠三軍,功勳卓著!這一杯,朕,單獨敬你!”
段熲看著眼前那杯由皇帝親手斟滿的禦酒,又抬頭看向劉宏那誠摯而帶著讚賞的目光,這個在千軍萬馬麵前都麵不改色的鐵血悍將,眼眶竟瞬間紅了。他出身涼州,性情耿直,在過去的朝廷中,雖因軍功獲得升遷,但也因其作風酷烈、不擅逢迎而備受排擠,何曾受過如此隆重的禮遇?
一股混雜著激動、感激、以及士為知己者死的熱血,猛地衝上他的頭頂。他伸出那雙因常年握持兵器而佈滿老繭和傷痕的大手,微微顫抖著接過那杯彷彿重於千鈞的玉杯。
“陛下!”段熲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他高高舉起酒杯,“臣……臣一介武夫,蒙陛下不棄,委以重任,信之不疑!陛下知遇之恩,段熲……段熲……”他似乎想找出最華麗的辭藻來表達,卻發現自己胸中唯有最樸素的忠誠,最終化為一聲低吼,“唯有以此殘軀,為陛下掃平一切障礙!陛下劍鋒所指,便是臣效死之地!”
說完,他不待劉宏迴應,仰起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儘!酒水順著他的虯髯流淌下來,也分不清是酒液還是激動溢位的男兒淚。
“好!段將軍豪氣!”周圍的將領們也被這情景感染,紛紛叫好。
這一杯禦酒下肚,彷彿點燃了段熲胸中積壓的所有情緒。他本就喝了不少,此刻更是酒意上湧,身形晃動得更厲害了。但他推開想要攙扶他的親兵,瞪著一雙佈滿血絲的虎目,看著劉宏,聲音愈發洪亮,甚至帶著幾分醉後的狂放:
“陛下!您……您知道嗎?當年在涼州,那些洛陽來的官兒,都說我段熲是屠夫,是酷吏!說我隻知殺人,不懂政治!哈哈……哈哈哈!”他忽然仰天大笑,笑聲中帶著無儘的酸楚與憤懣。
大廳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皇甫嵩微微蹙眉,盧植麵露憂色,覺得段熲此言有些失態了。
劉宏卻麵色不變,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中帶著理解與鼓勵,彷彿在說:“繼續說,朕在聽。”
段熲笑聲戛然而止,猛地看向劉宏,眼神熾熱得嚇人:“可是陛下您不一樣!您懂我們這些邊軍糙漢子的心!您給我們發足軍餉,換上最好的刀甲,讓我們吃飽穿暖去打仗!您不論出身,隻看軍功!韓猛、李二狗那樣的大頭兵,都能因功當上軍侯!這……這才叫公平!這才叫明君!”
他踉蹌一步,幾乎要抓住劉宏的衣袖,聲音如同宣誓,響徹整個大廳:“陛下!臣這輩子,冇服過誰!但臣服您!您讓打哪,臣就打哪!什麼鮮卑、羌胡,隻要陛下您一聲令下,臣就帶著兒郎們把他們全碾碎!”
他拍著自己的胸膛,砰砰作響:“漠北!對,漠北!檀石槐那老小子還冇死透!陛下,您給臣……給臣三萬,不!兩萬鐵騎就行!等開春,糧草備足,臣保證,一定把檀石槐的腦袋,給您帶回來!掛在洛陽城門上!讓所有人都看看,跟陛下作對的下場!”
他越說越激動,酒氣混合著豪情噴薄而出:“此生……此生能遇陛下,是段熲之幸!能為陛下驅馳,是段熲之榮!臣願為陛下掃清漠北,蕩平四海!縱……縱是刀山火海,馬革裹屍,亦……雖死無憾!”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與忠誠。吼完這一句,他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龐大的身軀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咕咚”一聲,直接滑坐到了席位上,腦袋一歪,竟就此鼾聲大作,沉沉睡去,臉上還帶著滿足而又狂放的笑容。
整個大廳,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段熲這番毫不掩飾、發自肺腑的醉後真言所震撼。這番話,粗魯嗎?粗魯。失儀嗎?失儀。但在場的都是軍人,他們反而最能理解這種毫無保留的、用生命踐行的忠誠!
短暫的寂靜後,不知是誰先帶頭,大廳內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聲!
“段將軍真豪傑也!”
“願效段將軍,為陛下效死!”
劉宏看著醉倒在自己席前,鼾聲如雷的段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感動,有欣慰,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他解下自己的錦袍,親手輕輕地披在了段熲的身上。
這個舉動,再次贏得了滿堂彩。皇帝為醉酒的臣子披衣,這必將成為一段流傳千古的君臣佳話。
劉宏直起身,對眾人朗聲道:“段卿之心,朕已知之!諸卿之意,朕亦明之!今日之功,屬於段熲,屬於皇甫將軍,也屬於在座的每一位,更屬於所有在北疆浴血奮戰的將士!望諸卿同心協力,共保大漢江山永固!”
“同心協力!共保江山!”眾將齊聲響應,氣氛達到了最**。
宴會繼續,變得更加熱烈。然而,劉宏坐回主位後,臉上的笑容卻漸漸收斂。他低聲對侍立一旁的史阿吩咐:“派人好生照料段將軍,醒酒後,送一碗醒酒湯去。”
“諾。”
盧植趁著間隙,湊近低聲道:“陛下,段將軍忠心可嘉,然其性情剛烈,此番言語,恐已傳揚出去,將來……”
劉宏知道盧植在擔心什麼,段熲如此毫不掩飾地表達對自己的絕對忠誠,甚至喊出“雖死無憾”,這固然是好事,但也容易引來其他派係的猜忌和攻訐,尤其是他出身涼州,並非傳統的士族將門。
“無妨。”劉宏擺了擺手,目光深邃,“真心,總比假意好駕馭。至於其他……朕自有分寸。”
他端起酒杯,輕輕晃動著裡麵琥珀色的液體,看著台下酣睡的段熲,以及那些仍在歡慶的將領。
段熲的忠誠,如同出鞘的利刃,鋒芒畢露,但也容易折斷。如何用好這把利刃,既能掃清外敵,又不傷及自身,更不讓朝中暗流藉此興風作浪,這其中的平衡,需要他這位皇帝,更加小心地去拿捏。
慶功宴的喧囂之下,權力的博弈與未來的隱憂,已然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段熲這毫無保留的“雖死無憾”,是福是禍,或許,隻有時間才能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