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山山脈的餘脈在視線儘頭蜿蜒,如同一條匍匐的灰色巨蟒。時已暮春,但塞外的風依舊帶著料峭寒意,捲起地上的沙礫和枯草,抽打在臉上,隱隱生疼。這裡已然遠離了漢家邊牆的庇護,天空顯得格外高遠,大地遼闊得讓人心慌。段熲勒住戰馬,舉起右拳,身後綿延數裡的隊伍立刻停了下來,除了戰馬偶爾的響鼻和旗幟被風扯動的獵獵聲,再無其他雜音。他麾下這五千先鋒,是精心挑選的悍卒,既有北軍五校的精銳,也補充了部分經過皇甫嵩“教導旅”整訓的邊軍悍勇之士,可謂帝國新軍的一把尖刀。
“將軍,再往前三十裡,便是‘野狐嶺’,據此前商隊和歸附胡人提供的情報,那裡常有鮮卑遊騎出冇。”副將催馬靠近,低聲稟報。他是段熲從涼州帶出來的老部下,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刀疤,眼神凶悍如狼。
段熲點了點頭,冇有立刻說話。他那張被風霜侵蝕得如同岩石般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雙眼睛,銳利得像鷹隼,不斷掃視著四周的地形。荒草、矮丘、乾涸的河床…每一處都可能隱藏著危險。
“傳令下去,全軍戒備!弩手上弦,騎兵檢查鞍具兵器,斥候隊前出五裡,交替搜尋前進!”段熲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告訴弟兄們,這裡是鮮卑人的地盤,都把招子放亮些!誰要是掉了鏈子,害了全軍,老子先砍了他的腦袋祭旗!”
“諾!”副將抱拳領命,立刻將命令層層傳達下去。隊伍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凝重,士兵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器,弩手們開始給強弩上弦,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這些強弩,不少是經過陳墨改良的版本,弩臂更韌,射程更遠,部分精銳還配發了令人豔羨的“元戎連弩”。
段熲深吸一口帶著土腥味的空氣,他能感覺到,一種危險的預兆正在逼近。這是一種久經沙場的老兵纔會有的直覺。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非但冇有畏懼,反而燃起了一絲興奮的火焰。他段熲的功名,從來都是從屍山血海中搏殺出來的!陛下和皇甫車騎讓他為先鋒,要的就是他這把尖刀,能狠狠地捅進鮮卑人的腹地,攪他個天翻地覆!
大軍繼續謹慎前行,速度放緩了許多。斥候像幽靈般在前方遊弋,不時有快馬奔回,彙報前方情況。
“報——將軍,前方野狐嶺西側,發現小股胡騎蹤跡,約二十餘騎,正在驅趕一群牛羊,似乎是某個小部落的牧人。”一名斥候侯長飛馬來報。
副將眼中凶光一閃:“將軍,不過是些牧人,末將帶一隊騎兵過去,片刻就能砍了他們的腦袋!”
“不急。”段熲擺了擺手,目光依舊盯著野狐嶺的方向,“二十騎?牧人?哼,檀石槐若是如此大意,也就不配做我們大漢的對手了。這更像是誘餌。”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命令前軍,保持陣型,繼續前進,弩手居於陣中,騎兵護住兩翼。冇有我的將令,誰也不許擅自出擊!告訴弟兄們,鮮卑人的主力,很可能就藏在野狐嶺後麵!”
段熲的謹慎,源於他對胡人戰術的瞭解。這些馬背上的民族,最擅長的就是誘敵深入,然後利用騎兵的機動性,從側翼或後方發起致命一擊。
果然,就在漢軍先鋒主力緩緩靠近野狐嶺,距離那片丘陵不足二裡地時,異變陡生!
“嗚——嗚嗚——”
蒼涼而急促的牛角號聲,突然從野狐嶺的山脊後響起!緊接著,如同鬼魅般,山脊線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騎兵身影,黑壓壓的一片,粗略看去,至少有上千騎!他們發出狼嚎般的呼嘯,揮舞著手中的彎刀和長矛,陽光下,兵刃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為首一員鮮卑驍將,騎著一匹神駿的黑馬,手持長矛,指著漢軍隊伍,嘰裡呱啦地大聲叫罵,雖然聽不懂,但那挑釁的意味不言而喻。
“將軍!是鮮卑的主力遊騎!”副將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看旗號,像是檀石槐本部的人馬!”
漢軍陣中出現了一絲輕微的騷動,畢竟是深入敵境的首戰,麵對數量占據優勢的敵軍,新兵難免緊張。
“慌什麼!”段熲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穩住了軍心,“結陣!弩手上前!騎兵預備!”
命令被迅速執行。久經訓練的漢軍展現出良好的軍事素養,盾牌手迅速在前方立起大盾,長戟兵緊隨其後,而最重要的弩手,則在大盾的掩護下,迅速向前移動,在陣前列出了三排密集的射擊佇列。他們手中端著的,正是改良後的強弩,冰冷的弩矢對準了奔騰而來的胡騎。
段熲冷靜地觀察著敵騎的衝鋒路線和速度。鮮卑騎兵顯然冇把這支數千人的漢軍放在眼裡,他們仗著馬快,試圖直接沖垮漢軍的陣型。
三百步…兩百五十步…兩百步!
“第一排,射!”段熲猛地揮下手臂。
“嘣——!”一聲沉悶而整齊的巨響,如同死神敲響了喪鐘!第一排數百支弩箭離弦而出,形成一片黑色的死亡烏雲,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瞬間覆蓋了衝在最前方的鮮卑騎兵!
“噗嗤!”“啊!”
箭矢入肉聲、戰馬悲鳴聲、胡騎的慘叫聲頓時響成一片!衝鋒的鮮卑騎陣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最前排的人馬瞬間人仰馬翻,倒下一片!改良後的強弩,無論是穿透力還是射程,都遠超鮮卑人的預期,他們的皮甲在這種距離下,如同紙糊一般!
鮮卑人的衝鋒勢頭為之一滯!
“第二排,射!”
“第三排,射!”
段熲的命令冇有絲毫停頓!漢軍弩手展現了嚴酷訓練的結果,三排輪射,箭雨幾乎連綿不絕!一波又一波的弩矢,如同死神的鐮刀,不斷收割著鮮卑騎兵的生命。衝鋒的胡騎如同撞上了鋼鐵荊棘,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那員鮮卑驍將又驚又怒,他揮舞長矛撥打著箭矢,大聲呼喝著,試圖重整隊伍,再次發起衝鋒。
段熲看在眼裡,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他知道,機會來了!
“騎兵!兩翼出擊,包抄!給我砍了那個咋咋呼呼的胡酋!”段熲抽出腰間的環首刀,刀鋒指向那名鮮卑驍將!
“殺!”
早已按捺不住的漢軍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水,從軍陣兩翼猛然殺出!他們手中的環首刀,同樣是陳墨督造的新品,刀身弧度經過優化,更加利於劈砍,在陽光下閃爍著森寒的光芒。
漢軍騎兵雖然數量不如對方,但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更重要的是,他們有嚴明的紀律和必勝的信念!他們如同一把鐵鉗,狠狠地夾向了因箭雨打擊而陷入混亂的鮮卑騎兵側翼!
那名鮮卑驍將顯然冇料到漢軍的反擊如此迅猛果斷,他剛想組織抵抗,漢軍騎兵已經如同尖刀般插入了他的隊伍!段熲親自率領親衛騎兵,如同一支離弦之箭,直奔他而來!
“胡狗!納命來!”段熲鬚髮戟張,怒吼一聲,聲震四野!他手中的環首刀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藉助馬勢,帶著千鈞之力,直劈而下!
那鮮卑驍將倉促舉矛格擋!
“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
鮮卑驍將隻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矛杆上傳來,虎口迸裂,長矛險些脫手!他心中大駭,這漢將的力氣,竟如此恐怖!
不等他變招,段熲的第二刀已然襲來,快如閃電!刀光一閃,鮮血迸濺!
一顆戴著皮帽的頭顱沖天而起,那員鮮卑驍將的無頭屍身晃了晃,栽落馬下。
主將陣亡,本就遭受重創的鮮卑騎兵頓時大亂,再也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發一聲喊,四散潰逃。
“追擊!十裡為限,不可戀戰!”段熲冇有被勝利衝昏頭腦,立刻下達了謹慎的命令。
漢軍騎兵銜尾追殺,又斬獲了不少首級,直到追出十裡,方纔收兵回返。
戰場漸漸平息下來,隻剩下滿地的人馬屍體和哀鳴的戰馬,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漢軍士兵們開始熟練地打掃戰場,收集箭矢,割取首級(這是軍功憑證),救治傷員。
副將興奮地策馬回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喜色:“將軍!大捷!初步清點,斬首四百餘級,繳獲完好戰馬兩百多匹!我軍傷亡不足百人!哈哈,這開門紅,打得漂亮!”
段熲微微頷首,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也有一絲滿意。他跳下馬,走到一具鮮卑騎兵的屍體前,仔細觀察著對方皮甲上被弩箭射穿的孔洞,又撿起一把鮮卑人使用的彎刀,用手指彈了彈刀身。
“陛下和陳大匠搞出來的這些新傢夥,確實好用。”他淡淡地說了一句,“弩箭的破甲能力,比以往強了不止一籌。我們的環首刀,無論是硬度還是韌性,也勝過胡人的彎刀。”
這一戰,不僅是一場勝利,更是一次對新式裝備和戰術的完美檢驗。它證明瞭劉宏主導的軍事改革,方向是正確的。
“不過…”段熲話鋒一轉,眉頭微蹙,“鮮卑騎兵的騎術,確實精湛,來去如風。若非我們憑藉強弩先挫其銳氣,又以嚴整陣型應對,單純騎兵對衝,勝負猶未可知。而且,你們發現冇有,他們潰敗時,並非毫無章法,而是化整為零,四散而逃,這是他們儲存實力的慣用伎倆。”
他在心中默默總結著鮮卑騎兵的戰術特點:擅長騎射,機動性強,慣用誘敵、包抄戰術,敗而不亂。這些都是未來需要認真應對的。
就在段熲沉思之際,一名負責審訊俘虜的軍侯匆匆跑來,臉色有些怪異。
“將軍,我們抓了幾個受傷的活口。其中一個…好像是西部大人置鞬落羅部族的人。”
“哦?”段熲來了興趣,“問出什麼了?”
“他…他說…”軍侯顯得有些猶豫,“他說他們這次出來,除了巡邏,還奉命…監視檀石槐本部人馬的動向。他還說…說他們大人對檀石槐此次召集大軍南下的命令,頗有微詞,認為這是拿各部族的兒郎去填漢人的弩箭…”
段熲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
賈詡的離間計!
這麼快就起作用了?
還是…這隻是鮮卑人故意放出的煙霧彈?
他抬頭望向北方,那是鮮卑王庭彈汗山的方向,目光彷彿要穿透重重山巒,看到那位雄才大略的鮮卑大單於,以及他麾下那些各懷鬼胎的部落首領們。
“看來,這草原上的水,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渾啊…”段熲低聲自語,隨即對副將下令,“將此事,連同戰報,立刻快馬加鞭,呈送皇甫車騎和陛下!另外,給那個俘虜治傷,好生看管,他或許還有用。”
首戰告捷的喜悅,迅速被更深的思慮所取代。段熲知道,這場北伐,絕不僅僅是刀劍的碰撞,更是一場涉及陰謀、權術和人心的複雜博弈。而他已經嗅到了,那隱藏在刀光劍影之後的,更加危險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