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八,小雪初霽。
嘉德殿內的地龍燒得比往日更旺幾分,卻驅不散瀰漫在百官心頭的那片寒意。昨日那場“祥瑞”風波,如同一根無形的刺,紮在每個人喉嚨裡,吐不出也咽不下。曹節一黨固然偷雞不成蝕把米,憋悶欲死;清流官員雖樂見曹節吃癟,但那對憑空出現、近乎完美的“白雉”也讓他們心底疑竇叢生,難以全然欣喜。
今日朝會,氣氛比昨日更加詭異。百官垂首默立,無人輕易交談,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禦座上的劉宏,今日換了一身相對簡單的玄端常服,未戴冕旒,麵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倦意,彷彿昨日那場雷霆手段並非出自他手。
曹節站在百官前列,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卻比昨日陰沉了許多,如同暴雨將至的天空。他低垂著眼瞼,寬大袖袍下的手指卻緊緊攥著,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昨日的屈辱和那個可怕的猜測,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內心。他絕不相信陛下身邊真有什麼鬼神莫測的能人,定是哪裡出了紕漏!今日,他必須挽回頹勢!
議事在一種極其壓抑的氛圍中進行著,所奏多是無關痛癢的小事,彷彿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在等待著什麼。
終於,在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後,曹節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身,聲音竟已恢複了往日的恭順,甚至帶著一絲沉痛:“陛下,昨日祥瑞現世,天佑大漢,臣等不勝歡欣鼓舞。然,老奴回府後,思及日前日食之異,夜不能寐,深覺天意幽微,非臣等所能妄測。祥瑞雖現,然陛下修德省刑之心不可或忘。故老奴冒死再諫,請陛下仍以日前下詔所求之直言、所察之弊政為重,祥瑞之賀,或可暫緩,以免本末倒置,辜負上天示警之心。”
這一番以退為進、看似深明大義的話,讓不少官員都愣了一下。曹節這是轉性了?竟主動勸陛下不要沉迷祥瑞?
劉宏目光微動,看向曹節,語氣平淡:“曹常侍今日倒是清醒。”
曹節心中一凜,麵上卻愈發恭謹:“老奴愚鈍,往日或有不察之處,幸得陛下昨日點撥,如醍醐灌頂。然…”他話鋒微妙一轉,“老奴亦有所憂。祥瑞之事,關乎天意,最忌虛妄。昨日那白雉,固然神異,然其羽色之純白,竟不似凡間之物…老奴鬥膽,請陛下允準,召太仆寺精通禽獸之博士,再行詳驗,以杜天下悠悠之口,亦全陛下敬天慎事之德。”
圖窮匕見!
曹節終究還是不甘心!他無法直接質疑陛下帶來的“祥瑞”,便迂迴出擊,以“謹慎”為名,要求派專業博士驗看!他自信,隻要讓精通此道的博士仔細查驗,必能發現人工染色的痕跡!屆時,陛下“欺天”的罪名雖不敢扣,但這對“祥瑞”是假貨的事實一旦揭穿,昨日陛下那番“感念朕躬”的言論便會成為笑話,權威必將受損!而他曹節,則成了維護“祥瑞”純正性的忠臣!
好毒辣的算計!清流官員們頓時緊張起來,看向禦座。橋玄甚至準備出列反駁——驗看祥瑞,本就是褒瀆!
然而,劉宏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冇有動怒,反而微微頷首,露出了一個略帶玩味的笑容:“曹常侍所慮,不無道理。”
曹節心中猛地一跳,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劉宏繼續道:“天意不可欺,祥瑞更需謹慎。朕也甚為好奇,世間竟真有如此通體雪白之雉鳥。”他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呂強,“呂卿,昨日那對白雉,現今何處?”
呂強躬身回答:“回陛下,依旨意,暫養於靈台偏殿,由太史令派人小心看護。”
“嗯。”劉宏點點頭,彷彿隨意提起,“說起來,朕昨日觀那白雉,雖神異,卻似乎…略顯慵懶,不如尋常雉鳥矯健。可是路途勞頓所致?”
呂強麵露“難色”,遲疑道:“這個…奴婢亦有所察,已命獸醫看過,似無大礙,或…或是天性如此?”
曹節聽到這裡,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果然!那鳥有問題!陛下露怯了!他立刻抓住機會,聲音拔高:“陛下!既如此,更應詳加查驗!若因照料不周致使祥瑞有損,吾等萬死難辭其咎!”
劉宏看了曹節一眼,那眼神深邃得讓曹節心底發毛。隻聽陛下輕輕歎了口氣:“鳥獸之事,朕確不如曹常侍見識廣博。說起來,曹常侍可知,世間可有方法,能將尋常禽鳥,染成如此通體雪白之色?”
轟——!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在嘉德殿!
所有人都驚呆了!陛下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暗示那白雉是染色的?!這怎麼可能!陛下怎麼會自己揭穿自己?!
曹節更是如同被雷劈中,渾身劇震,臉色瞬間煞白!陛下…陛下為何主動提起此事?!他到底想乾什麼?!
不等曹節反應,劉宏已自顧自說了下去,語氣彷彿隻是在探討一個有趣的問題:“朕少時居於河間,曾見民間巧匠,能以鉛粉、蛤粉之類,染布帛為白。不知用於禽鳥羽毛,是否也可行?呂強,你可曾聽聞?”
呂強連忙躬身:“奴婢愚鈍,未曾聽聞。然…鉛粉似有毒性,若用於活物…”
“哦?有毒?”劉宏眉頭微挑,顯得很有興趣,“若以鉛粉染鳥,那鳥會如何?”
“這…奴婢猜想,或許會…精神萎靡,食慾不振,羽毛雖白,卻失卻光澤,日久…恐會致死…”呂強“小心翼翼”地回答。
“原來如此。”劉宏恍然大悟般點點頭,目光再次落回臉色已經由白轉青、身體開始微微發抖的曹節身上,語氣變得意味深長,“曹常侍,你見識廣博,可知此法?朕倒是好奇,若有人以此法偽造祥瑞,雖能得一時之欺瞞,然鉛毒入體,禽鳥必顯病態,稍加查驗,豈不立刻敗露?天下竟有如此愚笨之徒嗎?”
噗通——!
曹節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竟直接癱跪在了冰冷的金磚之上!額頭冷汗涔涔而下,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陛下哪裡是在好奇!他分明是在拿著鞭子,一鞭一鞭地抽打自己的靈魂!每一句都戳在他最恐懼、最心虛的地方!
鉛粉!病態!敗露!
這三個詞如同三把燒紅的鐵錐,狠狠刺入他的心臟!
他安排隴西那邊準備的,正是用鉛粉混合其他塗料染色的雉鳥!那對鳥兒被送入京城時,就已經有些精神不振,他還以為是路途勞累!原來…原來是鉛毒已發?!難道…難道陛下昨日呈上的那對,根本就是把他那對掉了包的?然後用這番話來點他、恐嚇他、讓他自己跳出來?!
是了!一定是這樣!陛下早已洞悉一切,甚至可能已經掌握了他偽造祥瑞的確鑿證據!昨日那對完美的白雉是警告,今日這番話,就是最後通牒!陛下是在告訴他:你的把戲朕一清二楚,朕隨時可以讓你身敗名裂,萬劫不複!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曹節,讓他幾乎窒息。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蛛網牢牢纏住的蟲子,無論如何掙紮,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曹常侍?”劉宏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你這是怎麼了?可是身體不適?莫非…你也認同朕的看法,覺得以鉛粉染鳥偽造祥瑞之事,愚不可及,且極易識破?”
殺人誅心!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徹底擊垮了曹節的心理防線。他此刻若敢否認,陛下下一步恐怕就會“好奇”地派人去查驗隴西送來的那對“真”祥瑞了!到那時…
“臣…臣…”曹節伏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哭著喊出來,“陛下聖明!洞見萬裡!此等欺天妄為之行,愚不可及!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老奴…老奴深以為然!深以為然!”
他磕頭如搗蒜,再也顧不得什麼顏麵權勢,隻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滿殿文武,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曹節這反應,等於是不打自招,承認了祥瑞確有可能造假,而且他似乎還知情甚至參與其中!陛下寥寥數語,未用任何刑責,便已將這老奸巨猾的權閹逼至絕境!
清流官員們心中駭然之餘,不禁湧起一陣快意和深深的敬畏。這位少年天子的手段,簡直鬼神莫測!
劉宏看著跪在地上抖成一團的曹節,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厭惡,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他並冇有乘勝追擊,反而語氣緩和了些許:“曹常侍既然也如此認為,那便最好。看來祥瑞之事,確需謹慎。呂強。”
“奴婢在。”
“傳朕旨意,那對白雉,好生將養於靈台,非朕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亦不得再議驗看之事。待其恢複精神,再行觀瞻。”劉宏淡淡吩咐道,輕描淡寫地將驗看之事擱置,既全了麵子,又徹底堵死了曹節的反撲之路。
“諾!”呂強高聲應道。
“至於曹常侍,”劉宏的目光再次落在癱跪於地的曹節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你既知身體不適,便回府好生休養幾日吧。朝中的事,暫不必操心了。”
罷朝!
雖未明言罷黜,但這已是極其嚴厲的懲戒!等於暫時剝奪了曹節參與朝政、接近皇帝的權力!
曹節渾身一顫,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癱軟在地,連謝恩的話都說不出來,隻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響。
兩名殿前武士上前,麵無表情地將其“攙扶”起來,拖出了嘉德殿。
那身影狼狽不堪,與昨日誌得意滿的模樣判若兩人。
殿內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所有閹黨官員都麵如死灰,噤若寒蟬。清流官員們則心情複雜,既感振奮,又對禦座上那位少年帝王生出更深的忌憚。
劉宏拂了拂衣袖,彷彿隻是拂去了一點微不足道的灰塵。
“眾卿可還有本奏?”他平靜地問道,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交鋒從未發生過。
朝會在一片詭異的氣氛中繼續進行,然而所有人的心思,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冇有人知道,那對引發滔天巨浪的“白雉”,此刻正被秘密安置在一處絕對安全的暖房裡。陳墨穿著獸醫的服飾,正小心翼翼地檢查著它們的狀態,尤其是喙部和爪部塗抹的丹砂是否脫落——那纔是劉宏真正預留的、指向曹節偽造鐵證的後手鉛粉毒性需要時間發作,而丹砂的鮮豔,卻可立即查驗出並非天然。
今日朝堂,隻是一場預演。
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麵。劉宏的目光掠過殿外灰濛濛的天空,一場更大的雪,似乎正在醞釀之中。